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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府獸匪》第11章 遺物伍 囚徒困犬
  就在前幾日,也就是徐玉行啟程拜訪趙嶽的那天,李慶義收到來自濟南府的來信。

  晌午時分的府衙,一位典吏拿封信前來,說是要專門給李通判。那典吏站在正在讀信的李通判面前,低頭不敢直視。卻見李通判臉色逐漸難堪,眉頭緊鎖,幾乎就要怒發衝冠。

  “啪”的一聲把典吏嚇得渾身一哆嗦,原來是通判把信紙拍到了桌上。李通判強忍著怒氣,看向面前畏畏縮縮的典吏:

  “抬起頭來說話,我不呵斥你。”

  典吏微微抬頭,但眼睛仍舊不敢正視通判的雙目。通判見此,繼續說道:

  “這信真是濟南府府衙送來的?”

  “送信人是這麽說的……這上面還有落款。”

  李慶義自然是已經看到落款,只是其中內容不由得令他生疑。信中講到,濟南府肥城的縣官也死了一位,死狀與臨淄縣那一案的類似。信的末了還說,附贈一些現場發現的毛發。李慶義當著這個典吏的面拿出信件內的附品,竟是一些灰色的獸毛。他撚起幾根毛放在手裡端詳,回憶起臨淄的知縣給他看過的獸毛。不過不同的是,臨淄那邊留存的是薑黃色的,而這卻是灰色的,乍看來不是同一人作案。

  不過有一點他還是感到奇怪,拋去送信的時日,這兩起案件距離不近但相隔不過幾天,這是否只是巧合?李慶義寧願相信這是場有組織有預謀的行動,而據未知之人的話語,現在只是開始。肥城離濟南府倒是不遠,莫非,那些獸化人染指之處,已經遍布山東布政使司?不,大膽一點,可能不只是山東……

  “通判,下屬先告退了。”典吏看通判正沉思入神,不忍打擾,隻好輕言細語。見通判衝他擺擺手,便悄然離去。

  “真是我想多了嗎……”李慶義自那次夢遇李演後,便再也沒有遇到過那些奇怪的事。恍惚中,他開始覺得那些都是自己的臆想,是不存在於世間之物。可是這手中的灰色獸毛,藥鋪夥計的話,還有那兩個衙役的筆述,這些難道都是假的嗎?

  不可能。李慶義放下獸毛,左手不由得攥緊。他心想,不管是些什麽怪物,既然攪擾治安,危害官民性命,那就是些匪寇,不過是佔山為王與落草為寇的區別罷了!既是匪寇,那就該剿滅,無論代價大小。人為匪寇尚且剿滅,更何況是他們。當下需要考慮的,是如何找到線索突破,找到他們行蹤的一點蛛絲馬跡。他想到了那夜。

  “得想辦法逮到那黃狗,盡量不去驚動城中百姓。逮到他或許才有進展。”

  那日離開府衙後,李慶義照例是去城中最熱鬧的街道。行至一家酒肆門口,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旁張望,便笑著走上前和他打招呼:

  “伯源?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不錯,此人正是李演,不過他身邊倒是沒有別人,也許是孤身一人出來的。

  “啊,是李通判。”卻見李演後退半步,作揖彎腰行禮,不似先前遇見那般輕狂失禮。此舉倒是讓李慶義感到陌生。

  “倒是知道行禮。”他喃喃自語。

  “伯源,你在此作甚?”

  李演先是張望四周,然後看向李慶義。“原先等人來,不過看樣是不來了。不介意和通判與我一起吧。”

  “好,正有此意。”李慶義點頭示意。

  二人一前一後進入酒肆,要了二樓一個包間,而後踏入房中坐下,頗具默契地對視不說話。待酒菜上桌,兩人相視一笑,關上門開始交流。

  李演率先拿起溫好的酒膽,給對面的李慶義斟滿一盅,然後才是給自己斟滿。“這兒的酒啊,可是用高粱釀製,冬釀夏出,還得經過蒸、陳,酒香醇厚,此不可謂之小酒,應當稱之大酒。”

  “我倒是有所耳聞。不過我以前多喝的還是小酒,用米釀造的。”李慶義說著,拿起酒盅一飲而盡,嘖嘖稱奇。“果真如此。酒香醇厚,算得上佳釀,不過說是瓊漿玉露還是勉強。”

  “那麽,”李演不小心被酒嗆到嗓子眼,不由得咳嗽兩聲,“李通判有什麽事想與我交談?”

  “那我就直說了。你可知那夜的黃犬?我為逮住他不惜犯夜,但可惜以失敗告終。他就是趙寅華,對吧。他是押送到我這兒的逃犯,如今希望伯源能夠助我一臂之力。”李慶義說著,把酒盅放回桌上。

  李演倒滿一碗水喝下,才緩過神。“通判說笑了,這種事我如何能幫得上忙?我不過一俗夫。”

  李慶義淺笑道:“那如此說來,伯源是不願意幫忙咯?”

  李演聞言,嗅探到一絲威壓。他低頭沉默一會兒,李慶義就這樣看著他等他答覆。終於,李演再次抬頭。“我願意幫。只是,我暫且不知他藏身何處,況且我兩次也沒能抓住他。所以若是失敗,還請通判勿嫌。”

  眼前的這個李演,和他夢遊山府時遇到的李演,態度上有些許不同。本以為他會不在乎自己這試探性的威壓,然而卻是這樣的答覆。不過也好,不管面前之人究竟算不算得“人”,在人煙中生活,就得學人的規矩。李通判這樣想。

  “那次從太虛歸來,我還有些事想問。那家藥鋪的鋪主是灰狼化形,這我已知曉。那灰狼從何而來,目的是什麽?”

  “不瞞你說,李通判。他們的根本目的我也想知道,我現在只能猜測。至於那灰狼……他的故事我一時半會兒講不清。我只能告訴你,他不會吃人。”

  “那麽……你幫我的目的又是什麽?”

  “因為你是……罷了通判,這事我說不得,不過你遲早會知曉。”

  和那次幾乎一致的答覆,李慶義無奈呼氣。“哎,沒別人的時候,你大可以叫我由孝。我想你不願意講緣由,定是有所苦衷,那我也不再逼迫你。不過,你方才說自己也沒能抓住他,那我們是否可以把他引誘出來,從而把他圍困住呢?”

  “這倒是個辦法,我也想過。不過這家夥還挺精明的,要怎麽引誘呢?”

  “我想你可能了解他更多些,看你想法咯。”李通判還是淺笑。

  李演沒有接話茬。二人繼續交談,面對李演的左右試探,李慶義刻意隱瞞自己的想法,始終以緝捕逃犯為由抓捕黃犬,聽起來似乎並不想調查其背後的組織。盡管如此,李演仍舊不信李慶義會這麽簡單了事,以他對此人的了解,他定會揪出背後始作俑者,正面交鋒的那一日恐怕在所難免。

  時間不過兩刻鍾。酒足飯飽後,李慶義獨自結帳,夥同李演一同出門,在酒肆門口與李演道別。臨近宵禁,街道人煙稀少,李演卻有所顧慮,遲遲不肯離去。

  “你真膽敢放我走?”

  李慶義回頭看向他。“你又不是嫌犯,我為何要扣留你。”

  “你不怕我給什麽人說這事?”

  “不怕。先前在太虛中,我沒人可信,只能信你。不過在這裡不同,我還有更多人可信亦可用。若懷有小心思,還是好自為之吧。”話至於此,李慶義稍稍停頓,“哦對了,剛剛沒有講怎麽聯絡。知道四個城門附近的銅鍾位置不?若是他出現,你便據所在方位,撞擊最近的鍾兩下,我意會到了自會派人出馬趕到。”

  “撞鍾?方位我倒是知道,不過它是府衙所派專人管宵禁用的。我並非府衙仆役,怎可撞鍾攪擾百姓?”

  “這種事我自然還是能考慮到。喏,”李慶義從腰間取下掛在上面的刻字木牌,遞給他,“有了這木牌,就相當於有了府衙之許。你大可去做就是。”

  李演接過木牌,低頭端詳上面的文字。木牌用槐木所製,上面鏤刻有清晰的“青州府衙”大字還有一些排列緊密的說明小字。木牌上方打有一孔,兩根藍絲絛穿過,並垂下同為藍色的流蘇。他望著這木牌,心生感慨。“這……是府官想給就可以給的嗎?給府衙之外的人用,未免太草率了。”

  “無妨。這不是府衙官吏出入辨識身份的配牌,也沒什麽大用。拿好就是。行了,我先回家,記得我說的話。最好趕在中秋來之前把他抓住,百姓也都安穩。”李慶義說完便轉身離去,徒留李演站在原地發呆。

  李演看著手裡的木牌,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自己的確說過把趙寅華送進府衙的話,但在太虛時他那是刻意說些硬氣話,心裡清楚來人不可能答應。實際上自己更希望能親自抓到趙寅華而後再做打算。而府官不僅插手,而且還要夥同自己一起,令他為難,哪怕這人是李慶義。

  “也罷。我還是按照之前的,先想辦法逮住子英,從他口中確認一些事,再做後面的打算。”

  鍾聲響起三下,夜幕悄然降臨。今晚,李演沒在廂房入眠,待萬家燈火熄滅後悄然而出,有意避開巡夜之人,爬上屋頂暗中巡視被墨色籠罩的青州府城。只不過此夜並沒有發現任何關於趙寅華的蹤跡,就像是知道會被抓索性躲起來了一樣。直到天開始放亮,宵禁解除的鍾聲再次響起,他才放棄蹲守,偷摸回到黃老家中。

  李演為此百思不得其解。按他對趙寅華的認知,若他還在城中,白日不肯露面,夜晚肯定會耐不住出來遊走。難道說,他已經離開青州城,或者是被人軟禁了?

  抱著這個疑問,李演在接下來的三日,白日出城尋覓,夜晚歸城蹲守,卻一無所獲。難不成,他真的已經跑掉了?若是無人接濟,斷然不會這樣。那麽,似乎就只有這一種可能,也就是被人暗中帶走。若當真如此,那這事就不好辦了。自己已經拖下幾日的時間,且對趙寅華的行蹤無從而知。

  眼看明日就是中秋,忙碌幾天的李演終於放棄了,今夜也不再青州城蹲守,獨自待在廂房內發呆。

  夜已過正子時。李演望著手裡的木牌發呆,恍惚間轉頭看見入窗的月光,才意識到已是三更夜。閑著也是閑著,這樣沒有任何結果,反正李慶義那邊也一直沒動靜,不如好好睡一覺,明日和黃老一同上街買些月餅吃。可是他剛脫完衣服,躺床上蓋好被子,合眼,意外卻出現了。

  遠處傳來綿遠悠長的兩聲撞鍾,空中回蕩,九轉不休。李演被木枕傳導而來的的微弱鍾聲驚得一激靈,立馬從床上彈起,原先積累的困意隨之一掃而空。

  “有人撞鍾?好像是朱雀門那邊……”

  李演急忙翻身下床,穿好衣物便衝出門口,沿著街道向朱雀門的方向跑去。李演從未有過如此疲憊,如此感到青州城之大、城門之遠。跑去沒多久,他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嘴裡叼著臘肉慌忙中翻跳出一戶人家的庭院,四下逃竄。

  “子英居然現身了!”

  他大吃一驚,心想這次難得的機會不能錯過,一定要抓住他!

  說起趙寅華,自從徐玉行離家後的幾日,他就總是在他家翻找吃食。幾日過去,能吃的都吃完了,但徐玉行卻仍舊不見回來,自己身上也身無分文。怎麽辦呢?秋日裡連野草樹皮都沒得吃,沒儲備食糧,那就隻好翻翻人家的泔水,或者……去偷別人的吃。

  於是正巧,趙寅華趁著月黑風高夜悄悄溜進府城,翻進別家庭院內尋找吃食。而恰好在自己得手後,城門處突來的撞鍾聲驚擾到他,嚇得他四處逃竄。

  李演預判趙寅華走勢,轉而拐路堵截過去,二人撞了個正著。趙寅華看見他像看見天敵似的急忙轉頭逃跑,李演大步去追,而眼看趙寅華離自己越來越遠,就要讓他再次逃掉時,卻見他突然急停下來。定睛一看,原來是幾個提燈巡夜的巡撫攔截了他的去處。如今在一條窄巷中,趙寅華被前後夾擊,腹背受敵,心急之下,急忙跳到牆上想要逾牆而逃,但一個沒抓穩摔落而下,後背摔到地上。他正欲起身卻已被眾人圍困,一把長刀指向他的前頸,而後被兩個男子摁住雙臂,只能無力掙扎。

  “跑啊,不是很會偷嗎?”領頭的巡撫厲聲呵斥。

  “原來李通判跟我們說的是真的,果真真有狗妖啊!”

  “呦,瞅著品相,還是個地包金呢!”

  周圍眾人議論紛紛。

  而李演則更好奇的是,敲鍾之人是誰?應該不在這附近的人裡面,這些都是巡夜的,更何況等他們撞完鍾再跑過來早就給趙寅華跑掉了。難不成,又是他……

  等待了一刻鍾後, www.uukanshu.net 李慶義才帶領一眾衙役氣喘籲籲趕來。

  “好家夥,果然沒白費功夫,給這家夥逮到了。你們幾個摁好他,把他用繩子綁好,押送回府衙。切記,押送時圍住他,以免周圍百姓看見,引起恐慌。”

  “是。”一眾人應和著,把趙寅華綁好,圍住他送回府衙,李演也一同隨行。

  府衙後院內擺有一個約六尺高的方形囚籠,豎杆是鋼鐵所製,上下封死,看成色是比較新的,可能是近幾日為準備關押趙寅華而特意打造的吧。眾人押送到籠前,領路人打開籠門,趙寅華被兩個衙役拱進去,轉身時門已經被鐵鏈上鎖好。趙寅華無能逃脫,只能死死抓住欄杆抽噎。

  李慶義見此才松了口氣,看向眾人。“說起來,第一次抓這種東西,你們怕不怕?”

  “一開始是怕的,以為會用什麽妖術。但真正上手後才發現,沒什麽可怕的,除了……怕被咬到手。”領頭的巡撫道。

  “可是通判,城裡出現這種東西,怕不是什麽好兆頭啊。”能看出來,還是有不少人掩飾內心的惶恐不安。

  “這是後話,你們都回去睡吧。”李通判遣散眾人,這才注意到一旁的李演。

  “你怎跟進府衙裡了?不過說起來,還真是感謝你的鍾聲,快回去吧。”

  我的……鍾聲?李演更加確信是另有其人在撞鍾。不過李慶義意圖在趕他走,他若是再不問趙寅華一些私事,恐怕待日出後就沒機會了。他想了片刻,懇求道:

  “李通判,我請願……留下陪同這黃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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