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見他是在臨安，錢塘江邊的一處餐吧裡。

　　當時是十一月，臨安的秋天到來，學林街的樹木換上紅色的外衣，夜空澄澈，偶有繁星閃爍。

　　他就坐在吧台邊，面前是一盞桌燈，一個煙灰缸，一杯威士忌，一杯清水。餐吧的燈已經熄滅，桌燈閃著黃色的光芒，照亮了他面前的威士忌，也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臉。

　　他在餐吧顯得如此特別，餐吧人不多，但大多都坐在大廳的餐桌邊，身邊圍繞三五好友，桌子上放著啤酒桶，只有他一人，坐在吧台前，而且還是收銀機的對面。他一頭長發快到肩膀，身穿黑風衣，靜靜地坐在那裡喝酒，像是港片裡走出的人物。喝酒的時候，他總是先抿一口威士忌，再吸上一口煙，目光停留在窗外片刻後，再喝上一口熱水，那熱水悄悄散出一縷霧氣，在他面前同煙草產生的白煙一同飄散，轉而又抿上一口威士忌……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喝酒的時候，他的眼睛像海，深邃而冷漠，當調酒師和他搭話的時候，他的眼中微微亮起，露出白翡翠般的光，調酒師離開後，那雙眼睛轉而暗淡了，像是翡翠融化，流入大海，那道光也被海水熄滅。

　　作為一個好事之人，我坐到他旁邊，我感覺到那雙眼睛從我的身上掃過，當調酒師遞來水杯之後，一隻手伸了過來，手上拿著一支煙。

　　我抬起頭，手的主人用很標準的普通話開口“來一根?”

　　“好，謝謝兄弟”

　　這是我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話。

　　我看向他，視線與他碰撞，那白翡翠的光照進我眼裡，大海，月色下的大海在我眼前展開，可就只有那一瞬，當我們的目光接觸後，他像觸電似的，目光瞬間模糊，眼睛也望向別處，像是躲著什麽。

　　真是個奇怪的人。

　　我接過煙，點燃，突然聽見旁邊響起“嚓”的一聲，微微轉頭，一支火柴在他手中燃起，他伸出左手護在煙的左前方，頭向右面微微歪斜，雙眼盯著煙的前端，將火柴靠近，點燃，他甩了甩火柴，輕輕吸氣，吐出一團霧氣，隨即將火柴梗丟入煙灰缸，煙吸過幾口之後，又開始抿他面前的威士忌……

　　火柴，這個老物件，在他手裡竟然玩出了“儀式感”

　　我們倆就這樣在吧台前，隔著一張凳子，彼此沉默了約莫半個小時。

　　半小時後，他打了個響指“哥，結帳”

　　吧台後的調酒師走了過來“啊，要走啊?不多待會?”

　　“不了，要門禁了，明天再來吧”邊說著，調酒師打開掃碼機，在他手機上掃過，另一位調酒師走了過來“老謝，現在就走啊?”

　　“嗯，要門禁了，明天見”

　　我悄悄望向他，他披上黑風衣，把凳子推回吧台，對著兩位調酒師揮揮手，走入夜色中去。

　　這便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日後和他談起，他卻不記得這那天，仿佛那個秋天的夜晚並不存在，想來也是，對於我而言，我在這個晚上遇見了一個奇怪的學長，而對他而言，只不過是平平無奇的一晚，有個陌生人坐在他身邊，他習慣地給他遞了一支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