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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太陽》第3章:3個人的孤獨
  想起了可敬的邱老,再望望兩個擦身而逝的“太陽鏡”。班冠男最終打定了注意,還是去找邱波、好朋友嗎!而且他和趙來光兩家隔的很近,如果邱波不在可以轉奔趙來光。

  道旁樹篩漏的點光星星點點的從班冠男的身上不間斷的向車尾滑過,僅剩兩根圓棍的自行車腳踏的尖頭,反著雪亮的光,在他那雙發白的軍用球鞋下的腳心裡上上下下的轉動著,可勁的按摩著。

  就是這輛自行車最初載著自己從鄉下來到城裡,又把自己從小學載入初中。

  直至初三,外公幾乎是砸鍋賣鐵的給自己換了一輛嶄新的鳳凰,寶貝般的放在自己寄居的好朋友家裡。沒想到讓他爹的撬門債主一塊卷走了,沒辦法,自己就是騎破車的命。“這也叫有始有終!”

  沒多時,班冠男來到邱波的家門前,用腳一蹬前輪發出“呲”“呲”聲,自行車“嘩啦啦”、“吱呀呀”的在門樓前的青石板邊刹住了,班冠男依牆安靠好自行車,便習慣性的推門而入。

  不一會便把邱波從灰蒙蒙的蚊帳裡揪出了大門。

  班冠男的意外“到訪”,也不知是打破了邱波中考之後的正常,還是意外的讓他恢復到之前的正常。

  倆個人又結伴來到趙來光的家裡。

  來的到真是時候,趙來光正和他爹僵持著,如同一隻伺機從獵人的眼皮底下逃脫的狐狸。

  趙父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師,一身筆挺的灰,拉著一張與中山裝匹配的臉。

  兩個人沒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進了門那感覺就更不對了,兩個人也不打算他爹留什麽好印象,反正、可能,他倆在這位老夫子的眼裡根本就沒有什麽好印象。

  為了好朋友就自己那點面子,再透支透支也是舍得的。

  在兩個老同學的慫恿下,趙父的細眼怎麽使勁夾,趙來光還是拖著尾巴隨著他們遛出了彌漫著老爹憤憤的院子,一出大門三個人都松了口氣。

  趙來光也是初三才來的插班生。

  原來和他倆並不認識,更談不上朋友。

  直到某一天,邱波發現和自己同時同路生生的多了一個人,邱波只是感覺這個人有點熟,確一時對不上號。

  誰?

  這人不但長得老,穿得也老,他不但皮膚粗糙,而且身上又穿了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裝,衣服已經脫色,領子和袖口已經磨的只剩網狀筋骨的白,應該是撿他老爹淘汰的舊衣服。穿的老,人顯得老成持重,倒不是頂天立地的穩,而是有點成年人的臃,走起路來重心不斷的左右腿上轉換,低矮的身子左搖右晃的,在目不斜視的目光的指引下一直呆板的向前。

  邱波把趙來光當成了老師,躲了一路。這家夥跟了一路!還居然一直跟著自己進了教室。

  教室裡一靜,仿佛邱波帶來什麽不祥的東西。這可能就是真實的再現了校園版的狐假虎威,趙來光在大家離開書本眼注視下走到自己的座位,鼓搗了一會,掏出鋼筆開始寫字。“噓——”原來是插班的新同學。我說他這麽面善。更令邱波意外的是,居然還是自己的鄰居。

  漸漸的趙來光和大家都混熟了,很快得了個“麵包哥”的綽號。

  趙來光個子不高,上身很長,身體胖,但頭臉更大。

  他有一身罕見的西裝,這身西裝他除了夏天不穿,是他在濟南開公司的“大金鏈子”表哥送的。

  邱波見過他的那位五大三粗的表哥。

  冬天趙來光拿西裝套了件小棉襖,

那是一身的黑白灰三色豎條紋的淺色西裝,白灰是三指等寬的條,條與條之間的黑,細的很怎眼,裹上棉襖,恰好的長短肥瘦,鼓鼓的,完善了矮、胖、挫、醜的形象。就如同人型的長麵包加上了新型的外包裝。  麵包哥雖然背離了一個舊世界,卻怎麽也打不起精神來。

  邱波也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他可不是沒睡醒而是覺睡多了。

  頭重腳輕,帶著他的太陽鏡,飄一般的緊趕緊的隨著二個人,三個人不自覺地向著學校的方向穿過小巷步出大街,繞過一片白花花的大沙坑來到了一片菜地。踩著散亂著不知哪朝哪代的碎磚破瓦與雜草相容相安的濕黑的瘦而骨隆的地邊,恰巧能看到樹梢的空隙裡“滕西中學”上空的紅旗,這裡離他們心中的母校很近。

  腳邊的菜地不大,早就被城市包圍的村莊侵略般的擠在中間,能暫時的逃過了,但也正面臨著被完全吞並的威脅,可能得益於不遠處的柳樹下的那口青條石砌的方口老井,井邊的柳樹又老又醜而且全身是病,花禿般的支棱著發白的不規則的斷枝新茬,生硬的讓人很不舒服。樹乾從上到下煙黑的皮,大都被蟲穴拱爆起來,疙疙瘩瘩,就像披著一塊塊用硬黑的牛皮癬瘕接成的鎧甲。

  菜地頭天夜裡澆過的井水剛剛滲下去,濕漉漉的地壟溝底的泥又稀又薄,上面覆著一層澄清的水亮,一墩墩肥胖低矮墨綠的土豆棵子,穩而靜地列在黑濕水亮的地壟上,短短的地壟的盡頭擋著一節矮矮的爛青磚拚湊的濕黑的爛牆,磚比牆、牆比磚只有更爛,仿佛風一吹仿佛就會掉渣的爛。

  柳下的老井和牆面的滄桑應該是見證這座古滕風風雨雨的歷史遺存了。

  前進是不可能的啦,更不會有後退的念頭,他們進無可進退不想退,三個人望著母校的國旗,仿佛也已到達了目的地,便安心的停下。在地邊一棟低矮單薄的瓦房屋後,橫七豎八的幾塊大青石上坐下來。

  這些石頭已經發白而且棱角模糊,看的出來是遺棄久已的建築構件。

  這時趙來光忽然抖了起來。他翹著二郎腿,挽起袖子有模有樣地掏出一盒煙,很男人地叼在嘴上,又嫻熟的丟給邱波一支,那派,著實令邱波覺得自己一下子矮了半截,邱波差點沒反應過來,手忙腳亂的接住煙,有樣學樣地抽了起來,怎麽也學不來人家那享受的樣子,反而有點口苦、臉漲、頭昏、咽嗆、直嗆得眼角濕潮。

  趙來光鼻孔裡悠然的冒著煙感覺自己的周身不負秋晨的舒爽。

  煙是來裝卸市場乾活的“鄉裡的”農民工孝敬給他的。

  趙來光算是“城裡的”。他的家,是早年爺爺用剃頭擔子挑進縣城的,他雖然剛剛走出校門,但是已經是裝卸市場的新秀了,憑著他絕對無產階級的爺爺用剃頭刀和他彪悍的二叔用殺豬刀打下的天下,只要他有那個想法,他很快就能成為裝卸市場毋庸置疑的老大。

  趙來光特別享受的抽著煙,“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到的享受,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田邊地頭而是正叼著煙、翹著二郎腿與自己的老爹平坐在八仙桌子的兩邊,已經是自己妻子的——仙女,吳瓊,先給爺倆蓄滿茶,才開始屋裡屋外的忙活!

  “你這個廢物!!”趙來光手裡的煙一哆嗦,抖落了膨起打彎的煙灰,老爹突然暴怒了指著他那張蛤蟆臉破口大罵。一樣的孩子人家是看著自己的好,自己的孩子怎麽就越看越不行呢?

  就在昨天趙父舍掉老臉帶著盤算多年的想法,登門找吳瓊父母提親,結果碰了一鼻子灰。進門他拋開自行車,把心中的不快以老子的絕對優勢變本加厲的發泄在了自己的身上。

  並非趙父錯誤地估計了兩家的關系,趙父和吳媽曾是本村小學的同事,也是吳瓊小學二年級的班主任,吳瓊的叔伯大哥是該校的校長,校長稱兄道弟的拜把子兄弟村支部書記,就是趙來光的親二叔。

  兩家好的微妙,不好也得好,盤根錯結的好。真要上升到兒女親家那確實就應該另當別論了。

  趙父應該是這個家族裡意外的文化人,可是自己怎麽也抖不起老大的牌子,更無法心安理得的以文人自居,他瞧不起身為支部書記的老二,老二油頭彪腮的樣子,在他的眼裡怎麽看,都覺得像悍匪;他更看不慣四處包攬工地的老三,覺得老三就是地痞、流氓、無賴,就是賊。

  更讓他不能接受是那哥倆卻都比自己這個文化人混得哪方面都強、都比自己風光,更不能接受的是那哥倆人前人後的要比自己更受人尊重,連自己的學生當著自己的面都毫無掩飾地表現出來,連自己獲得的街坊鄰居那一點點賴以清高的尊重,好像大都來自二位賢弟的面子。

  趙父像所有的父親一樣,對自己的長子趙來光寄予厚望,他希望來光名副其實,能給自己長臉,希望來光能瞬間出人頭地,自己也能彎道超車般的獲得看子敬父的結果,瞬間來光。唉!!

  趙父灰頭土臉地回到家裡,看到喜滋滋的來光,這個視面子為命的人,這個靠自個一人拿錢養活老小五口人的教書先生,愣是標著老二把日子苦撐成“大”的模樣的人,惱羞成怒了,完全不顧青春期兒子的自尊,這個外人眼裡悶悶吞吞的老實人,幾乎喪失了理智般的爆發了!發瘋似的把淤積的情緒轉嫁到兒子的頭上:“……,就你那個熊樣,也不撒泡尿照照,活活的給老子丟人現眼……”

  趙來光手裡的煙卷一抖,煙卷已經慢慢的烤到了他那微微顫抖的手指。

  “哎!”趙來光自歎著,口裡慢慢吐出的煙又用鼻孔吸進去,喃喃著“不知道吳瓊考取的是哪所學校!”

  一提到吳瓊,三個人便各懷各的心事沉默了。

  班冠男心裡一驚,就好像有人揭開了他那腫脹潰傷的疤結硬蓋。吳瓊是他小學三年級的同學,那一年自己從山溝轉學到了城裡,初入縣城好一陣的眼花繚亂,可自己的心思很快定格在一名叫吳瓊的小姑娘身上,小小的年紀便一下子進入了青春期。

  開始如坐針氈、開始心神不寧,偷偷地寫了一張“我愛你”的小條。偷偷遞過去。忽然從背後彎下來一個高大的身子,一隻大手劫去了紙條,天呢!呂老師冒出來了。

  哎!呂老師那麽大一個活人就在旁邊,自己怎麽就一點沒發現?想想當時!無地自容!怎麽說呢?自己差點淹死在同學們的目光裡。

  “吳!瓊!”同樣令邱波也無法淡定。

  讓邱波回到了那個五月;

  回到了那條灑滿陽光,鑲著草邊的小路。

  小路上清亮純真的笑聲與高大的樹冠篩漏的陽光碰撞著,光影裡淳樸無染的幾個閨蜜柔若無骨地歡躍著,那個齊發粉腮的女孩,眼澈若淵,身穿一件紫色的無領卡殼上衣的就是吳瓊,她腦門上扣著一隻紫色的塑料發卡,反射著熠熠的夕陽,打在邱波的臉上,眼上,暖暖的、舒服極了。

  邱波仿佛再一次,回到那個五月徘徊在原地,只是不知道吳瓊是否還記得自己曾經來過。

  吳瓊是插班生。

  初三的一天,教室裡突然加了一排桌子,多了幾個生面孔的大個子,他們都是不久前中考落榜,來插班借讀的往屆生,而且大都是“鄉裡的”。

  縣城裡的土著很少,因為他們是屬於另一階層的“非農業”,有本初中畢業證,就可以安排到父母的單位就業,至少是大集體,好一點的可以是國營企業,甚至事業單位或者黨政機關。

  吳瓊就是一例外,是為數不多的非農業插班生,她肯定是有上班機會的,但是她的父母還是為她選擇了複讀,可想而知對她的未來給予什麽樣的厚望,然而天上改變了吳瓊父母的初衷,給邱波送來個林妹妹。

  那一天,邱波穿一件嶄新的鵝黃色短袖小蝙蝠T恤,精神飽滿的一路走來,跨進教室,感覺原本熟悉的教室一亮,自己的座位後面塞了一張桌子,上面趴在一個和自己撞衫的女生,烏黑的頭髮順滑順著白皙的脖頸岔開,搭在白皙的手臂上,邱波想方設法的打攪這個小女生: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從第一眼看過去,這個身穿鵝黃色方領短袖T恤的,長脖細腰,明額大眼的小女生。

  便注定成了邱波終生的甜蜜、終生的痛苦和終生的神話。

  邱波的注意力,已不在黑板,總有機會,側身回頭連瞟加看帶上余光的觀察這個靦腆白皙兩腮緋紅的小女生。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老師,若不及時的把邱波的座位調到吳瓊的後面,估計邱波不變成斜肩背調背的三級殘廢,也絕有把握的變成斜眼。很快邱波最熟悉的已經不是自己的手掌,而是眼裡的、心裡的這個小姑娘。

  自從預選考試結束後,邱波他們因為畢業了,理所當然的遠離了學校,只有他心中的吳瓊和那些預選入圍的才留下來繼續備考,

  邱波有幾次不自覺的回到了校門口,無論多麽的想但都不會再腆著臉跨進學校半步,再看看吳瓊。其實邱波無法跨越不是校門,而是的是年輕人的虛偽和敏感的內心,隻好在了校門外!遠望著時隱時現的國旗瞎轉。

  趙來光嘴裡的“吳瓊”兩個字,輕輕的一出口,邱波則是仔仔細細的看了看趙來光,好像剩下的消息在他的那張蛤蟆臉上就能找到答案。幾天來白天睡晚上不得不睡的帶來的所帶來的耳鳴、困乏等等所有的不適瞬間消失的乾乾淨淨。

  趙來光沒有說話,帶著三個人各懷著各的心事,又沉默了。不遠不近處,兩隻菜蝶在靜默的土豆花上的靜靜的翻飛著。

  不知道什麽地方傳來了一聲雞鳴。

  空氣裡飄散著炊煙的味道。

  趙來光不敢怠慢,必須回家吃飯。他站起身來,伸個懶腰,慢慢的說:“聽說我們的班主任歐陽老師病了。住院前,把所有的班務已經交給了那個孔主任。

  “胖子”菜瘦子邱波看向趙來光;

  “矮子”大個冠男看向趙來光;

  兩音疊問。

  “嗯!”趙來光共同回答了。“我得走了。”說著便拍屁股離開了,急的就像撲滅了屁股上的一把火。

  “孔、主、任!”班管男的內心難以平靜:“罰我三塊錢的孔主任!不!拿了我三塊錢的,孔主任!不!”搶!”

  班冠男回到那個雪舞的日子,本來是屬於我們這個群體的盛大節日。但它不屬於鄉裡的班冠男。因為私用辦公室的火爐熱菜吃,搭進去三元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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