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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太陽》第8章:秋水欲來風滿樓
  朱秘書靜默在黑暗裡,他的鼻頭隨著煙頭的怱明忽暗隱現著。

  電話鈴突然響了,他猛地一怔:“這個點了,誰還會往辦公室裡打電話?”電話鈴不管不顧的繼續響著,深夜裡的鈴聲音,仿佛知道他就在跟前似的,顯得又響又急,好象命令他趕緊接電話。

  朱秘書巡聲拿起了話筒:“喂!”“廖凱,你怎麽還在辦公室?”“爸爸!您還沒休息!”朱廖凱一聽是自己的嶽父滿德金,屁股和椅子就好像是強壓在一塊的同極磁鐵,減少壓力而慢慢的分開了。

  “你怎麽還沒回家呀?”“我有個材料要準備準備。”

  “好好工作是應該的,不過你可不能光低頭賣力拉車,不知道抬頭看路啊。”“是的爸爸!”“縣高官在市裡的計劃生育表彰大會上,坐了紅椅子。”朱秘書陪著驚訝。“哦!”“馬上就要掀起計劃生育新高潮,我已經和相關領導打了招呼,把你調到計生辦,你要好好表現,這可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太好了爸爸,總是讓你老人家操心,我!”朱廖凱有點激動:“我一定會好好乾,給您老長臉。”朱廖凱殷切的說:“爸爸,這麽晚了,休息吧,您可要好好保重身體!我掛了”

  ……。

  滿老頭放下電話,接著擦拭他的手槍,夜很靜,靜的仿佛能聽見他自己精心擦拭的聲音,他靠臥在單人沙發裡,米黃色的茶幾上落地燈罩投下暖而亮的一盤圓裡,散著槍械零件和小小的一玻璃瓶槍油,他陶醉在自己的慢動作裡,腦海裡縈繞著、反覆著:主席台、聚光燈、紅椅子。

  他的鼻孔嗅到了淡淡的槍油味,除了槍油味還有另一種味道,那是只有老狐狸才能嗅到的味道。

  幾天前縣高官在全市的計劃生育表彰大會的反面典型,始終坐在主席台上,最顯眼位置的聚光燈下的紅椅子上,那是會務組為排名倒數第一縣區專門準備的一把紅椅子。

  市裡表彰會會後的縣裡的動員會會後,殷縣北四區的召開到全體黨員和村幹部的計劃生育動員誓師大會的尾聲:

  動員誓師大會的高潮經過了片刻停頓後的到來了。

  身為政法高官的滿得金帶領文臣武將,走出磚瓦木石結構的大禮堂,聚集到院子裡,他那高出常人半頭的身子,緩步蹬上早在院子中間搭好的舞台。偉岸般的立定在舞台中間的空地上,他撩起衣襟左手按住槍匣,右手掏出漆黑烏亮的手槍,“啪”、“啪”、“啪”指天連鳴,面對全場的驚愕,他這才頗有氣勢的:“我宣布殷縣北四區春季計劃生育集中活動現在開始。”

  各村的廣播喇叭次第打開;130客貨改裝的宣傳車,就像京劇裡登台的武生,背著彩旗,結成隊卷著鄉間的黃塵隱於村莊現於地頭;固定標語、臨時標語,跨街標語鋪蓋而來,“計劃生育,功在當今,利在千秋。”“國事家事天下事,計劃生育是大事!”......。

  清風徐來,滿得金那張長臉上直而挺,挺而不失肉感的鼻子,敏銳的撲捉到淡淡的火藥味,他心滿意足把手槍插回腰間,這隻槍在公共場合,還真是第一次打響,而且打響的,是那個年度秋季計劃生育工作的發令槍。

  這隻槍很少冒煙,僅是時逢年節,滿得金,才會帶著一家老小,在小院的深處的瓶口上擺個爛蘋果,擲壺取樂般的放兩槍祝祝興。

  滿得金也因為鳴槍發令,而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被人們口口相傳著不斷演義!連同他的女婿廖凱都一時受到了熱捧。

  邱波從此幾乎每天都跟著宣傳車顛來顛,樂此不疲,而且他看到方向盤手就癢癢,恰巧司機丁師傅喜歡喝兩杯兒,邱波一有機會就摸上兩把,很快就上手了,兩個人調換了位置,邱波載丁師傅在鄉間的道路上顛來顛去。

  事也湊巧,不知道什麽原因,丁師傅有一次喝了酒,用宣傳車,把他們村的支部書記給罵了,人當天晚上就被關進了派出所。

  車和宣傳工作自然就交到了邱波的手裡。

  一輛插著飄飄彩旗的宣傳車遠遠的來了,就像京劇裡背插彩旗的角,回旋著顛簸著載著一個“搖頭晃腦的”,搖頭晃腦的來了。開車的“搖頭晃腦的”正是邱波。他們搖頭晃腦的穿過大糧田,沿著古道駛向遠處的新樹,新樹下是古運河的大堤。

  兩個年輕人在車上,很快就攀談起來。“這位領導,我怎麽看著你有點面熟?”“你們辦公室的朱秘書是我的父親,我叫朱新貴!”“啊,怎麽這麽巧?他可是我的頂頭上司。”“呵呵”一笑,那名年輕的新貴補充道:“我們爺倆都繼承了家族式的鼻子。”

  “確實,確實、蟬眉鳳眼!”邱波嘴裡答應著,但是心裡還是覺得對方有點是答非所問,但又一下子找不出問題的所在。

  邱波接過車,領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有要他載著某位很重要的領導看看南四湖的水質。

  邱波開著車,又回到大自然,心裡自然是美不勝收:“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遠處的樹,路過的溝,溝邊的塘,塘邊的池,池邊的網圍裡一片鴨鳴,這兒長短不齊的幾溝芋頭,那邊大片的玉米,玉米地裡額冠著低矮喬木的墳丘,更遠處的樹就像蒙古包的圍欄,支撐著天穹,屏擋住了更遠處。從天到地都是飽含著水,天灰蒙蒙的,邱波站在貼滿草皮的地面鏤漏著泥土的黑濕的道路上,專注著晴翠的盡頭:白居易的荒城應該塵銷於在哪裡呢?

  帶路的邱波緊隨其後,帶路是禮貌,隨後更是禮貌,邱波每一步都盡力踩著緊貼地面的野草,仔仔細細的躲過地上的爛泥,這是一種極細的泥土據說是黃河決堤帶來的,泡到水裡能像沙一樣流動,一旦幹了能水泥一樣堅硬,而不失韌性,即使用鐵錘敲,也只會一層一層的往裡破壞,但是半乾的泥一旦粘到鞋上就會像“哥倆好”的膠,十分貼和當地老百姓“英雄坷垃孬種泥”叫法,邱波腳下擰著草皮追上去這是最安全的走法,這樣既免得粘泥,即使粘了泥,也能把鞋底上的泥巴擰掉,“領導可得注意了,這裡的泥沾到鞋上不用毛刷沾水刷是弄不掉的”邱波認真的說出原以為是智慧的結晶,不想此時在這名官員面前顯得那麽的不屑一顧,的眼光變得儒雅單純,甜甜笑把無框眼鏡後白皙俊俏的漫長臉上淡眉下的單眼皮眯成縫,流水清澈的笑聲裡:“大爺!今天涼快,出來放羊呢?”。“放羊!”大爺出於禮貌、出於意外、出於受寵若驚、回答的認真而誠懇,他眼裡的這位,一看就是領導,不但是領導而且讓人很難判斷到底是哪一級的領導。大爺滿心的客套,滿腹的激動,但是除了“放羊”他滿嘴的話拌來拌去,不由自主重複了這個詞,雖然他覺得很不合適,但是自己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話,不是找不到,而是他覺的哪句話都合適,哪句話又都不到位,心神分散的老人不在專注羊,他理所當然的想幫幫這位遠道而來的領導,誠惶誠恐的微駝起幾乎會在風中搖擺的身子,www.uukanshu.net 順著他不熟悉的這位領導向著他熟悉的地方看去,跟著尋找什麽特別?“這裡的空氣真新鮮!”誇讚令老人欣喜,仿佛表揚的是自己,“這裡是南水北調東線的水道,水質至關重要。”領導傲慢的望著水波,突然他有了重大發現,由遠及近的目光變的苛責起來“這是誰的地籠”,藍綠的河水裡,輕柔搖曳的水草裡沉著一條長長的竹骨絲網的地籠,他懷疑這是放羊老頭的漁具,目光擦過肩頭傲慢的一撇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煙的老頭:“老百姓這一點兒都看眼裡!”這話就像凡爾賽宮裡的王妃指責指責為什麽不吃蛋糕而餓死的災民。

  朱新貴站在黑土鑄就的悠悠古運河的大堤上。清風徐來,“嘩嘩——”肅然的白楊開始啪嗒手,邱波趕緊下到內堤,摧眉折腰的給領導拍照,那態度不是拍照而是“拍馬”,領導極有氣質的側身正立,像他背後是挺拔的白楊一樣挺拔在大堤上,就像歐洲油畫裡負手而立的王子一樣安靜,傲慢,其實他的內心也有一種指天鳴槍的衝動。啊!這“派”在偏遠的湖區,在這樣一個農村小老頭面前,這難道不是喝了牛二,掄著板磚踹門找貓的白鼠的原型嗎?此情此景令邱波不由得手指一顫按下了快門。

  就在按動快門的那一刻,邱波波突然想起來了,想起來兩個人之間是答非所問的對話。

  這個小青年不但像朱秘書,更像班冠男,兩個人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差別就是一張是喝牛奶的臉,另一張是吃地瓜乾的臉;差別就是一個昂著脖子走路,另一個低著頭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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