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才剛剛破曉,雄雞還來不得及打更,這酒樓便已坐滿了諸位豪客。
“這李尋歡果然名不虛傳,二十位好手的圍殺,逃出生天不說,竟還能把那二十個惡人誅殺殆盡。”
酒樓裡議論紛紛,不管是誰,能做出這樣一番壯舉,都值得江湖裡拍手叫好。
那匹駿馬尾巴輕搖,在馬廄裡默默地吃著鮮草,愉快地聽著那些豪客誇讚它的主人。
李尋歡睜開了雙眼,眼前是一處破舊的房間,身上的外套不知去向。
黯淡的燈光下,那年輕人坐在凳子上,雙腳懶散地搭在桌子上。
察覺到李尋歡已經醒來,年輕人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你不問問你的毒?”那披著他的外套的年輕人看著李尋歡問道。
“你已為我解好。”李尋歡又躺了回去。
“那你不問問你的外套?”那年輕人又打趣道。
“一介外物,比不上救命之恩。”李尋歡搖了搖頭,摸出了那柄飛刀,細細摩挲。
“那倒也是,區區錦茂堂的短錦衫似乎確實比不上我的那株冰山天蓮。”年輕人雙手抱在腦後,看似無意的說道。
“那你要什麽?”李尋歡又坐起來,滿是笑意地問道。
“你不是說好要請我喝酒了。”那年輕人笑著說。
無論是誰也不得不承認這年輕人的大方,那天蓮可醫治百病,使服用者百毒不侵,還可增強內力,讓人重塑經脈。
曾經宮內聖上花費無盡人力物力才得到一株,可在這年輕人眼裡似乎還不如一件短錦衫和幾壺酒。
兒需成名,酒需醉,
酒後暢談,是心言。
樓下的漢子們喝到興頭,一個個扯著嗓子,用粗糲的聲音唱道。
這年輕人不剩酒力,幾杯酒下肚,便似乎有些醉醺醺的了。
“自上次你上次說要請我喝酒,這件事我可是一直記在心上。”他歡快的笑著,一把摟住李尋歡,“所以你可不能死。”
“如果你晚來一個小時,說不定這冰山天蓮也救不活我。”李尋歡痛飲一杯,開懷大笑道。
“我要人不能死,那他就不能死。”年輕人語音裡有一種不可置疑的威嚴,他似乎天生便是發號施令的王者,輕佻的笑容更像是他的某種面具。
李尋歡挑了挑眉,淡然的笑了笑,“我相信能把冰山天蓮能這麽大方的用出去的人,的確有資格說這句話。”
……
李園。
一門七進士,
父子三探花。
聖上禦筆親書的門聯彰顯著這座府邸的尊貴與地位。
“來,來,來,無十三兄,與我在冷香小築小敘。”李尋歡一步步引著無十三走進了李府中僅此於林詩音的疏影小居的冷香小築裡。
李父為兒子曾經埋的狀元酒被從酒窯中抬出,這狀元酒是李父在兩個兒子出生時就埋下的。
李尋歡慘笑著摸著酒缸,“這缸酒是家父在我出生時就已埋下的,在我和哥哥科考殿試時,父親原本都已經準備開封了,可最後還是埋了下去。”
這個世界上父親總是對兒子充滿著信心滿滿,可是到了最後,兒子似乎總會讓父親失望。
“來,十三兄與我暢飲美酒,這李府最不缺的就是這狀元酒。”李尋歡似乎想到了這可悲的狀元夢,大笑道。
“自先祖考取進士後,這地下,一直到現在已經埋了十幾缸狀元酒了。”李尋歡輕輕一抱,
那酒便已經倒在兩人的酒碗裡。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待白頭空余恨。”酒是釣詩鉤,酒是吐真水。一醉解千愁,醉死勝封侯。
“從我醒來到這裡已經三天了。”無十三苦笑著說道,“這裡已不是我當時的那個時代。”
任何人與無十三相見過的人,都不會相信這玩世不恭的年輕人臉上會露出無力回天的苦澀。
他的臉上應該總是帶著幾分譏誚與輕佻,可最終這荒誕的事實還是讓這年輕人低下了頭,所謂人定勝天只是一句鼓勵人的笑話罷了。
“古有爛柯棋緣一說,我自三天前睜眼,便已察覺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無十三痛飲了一碗酒,酒從嘴角流出。
……
“嘎吱……”
陳腐的木門被從裡面打開,無十三看著屋內的破敗不堪的一切,醉醺醺地搖了搖頭。
他還有些暈,像是喝了一壇百年老酒。
他知道自己被人帶到了一處別的地方,也許是碧玉夫人,也許是其他人。
只有先看看情況再說,這是一處酒樓。
門剛打開,樓下行酒嚷嚷的聲音便傳入耳邊,有的人似乎覺得聲音越大顯得越像是條漢子。
無十三想找個人問問,這裡是哪個地方,什麽時間。
他一個人都不認識,但他並不擔心,因為他知道無論在哪裡,錢買不到的東西畢竟不多。
無十三隨意地找了張桌子坐下,把銀子扔給店小二,讓他上菜上酒。
店內客人很多,但大多都坐在一起,有的故意敞著衣裳,表示他們的豪爽善飲,只有那處角落的桌子是一個人坐著。
這張臉似乎是無十三所見過最讓容易人喜歡的一張臉,眼睛深邃而又充滿智慧,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渾身上下充滿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
那人查覺到有人在看著他,微微一笑,抬起頭,凌空拿起酒碗向無十三示意。
“請你喝酒。”
無十三淡淡笑道,“從我出生起,二十年來,從未有人請我喝過一次酒。”
“好,那麽我請你喝酒。”李尋歡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麽一句話來,眼裡已有了笑意。
無十三不知道為什麽,第一次看到這個人覺得像是看到了自己。
他們是同一種人,只不過他是一把沒有劍鞘的利刃,而那對面那人卻像是一柄永遠不會開刃的刀。
“好。”無十三自小在富貴之家生活,眼裡見過無數人巴結的眼神,他厭惡別人的討好。
人生來都是平等的,只是有的人運氣好,有的人運氣背,不必對任何人卑躬屈膝,低聲下氣。
人的命運從來隻由自己和上天決定,除此以外,誰都無法去左右。
從對面那人的眼裡他看到了平等和尊敬,沒有半點諂媚之意,也沒有半點輕視。
無十三輕輕抬起店小二剛剛送來的酒碗,含笑說道,“不過,你說遲了,下次再請我吧”。然後把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那角落處的年輕人喝酒並不是很快,但很持續。
一杯酒剛下肚,第二杯酒就會繼續接著喝,不停下半會兒,像是奔波了一天的駿馬在吃草。
出了酒樓,無十三覺得心情很愉快,他喝不了什麽酒,清風一吹,酒便已醒了。
摸著懷中的雪山天蓮,他想起了一切事情。
這朵雪山天蓮全謝家也就一朵,可母親還是力排眾議給了他。
她知道他總是自傲,不會求人,就想著在臨死之前能留給他一個保命的東西,在他危險的時候能再保護他一次。
無十三摸出那朵天蓮,沉默良久,長歎一聲。可還是因為身懷重寶被人暗算,一路殺敵歸家後,在床只是上躺了一宿便莫名來到了這裡。
看著遠處黛青色的群山,夕陽無限好,大雁排成一道劍痕劃破雲霓,這自然間的一切都讓人留戀,人活著總還是好的。
上天給了他重獲新生的機會,曾經家裡的那些蠅營狗苟,暗算圍殺自此以後都與他再無瓜葛了。
這裡是家族伸不到手的地方,黃沙滾滾,塵埃漫漫,謝家與他再無關系。
他又走回了酒樓,那年輕人已經走了,但他並不急,這江湖就這麽大,他們遲早會相遇的。
“劍讓我一用。”無十三走進一個包間,看見一個醉漢的劍。
“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這麽和柳爺說話!”那醉漢嘴裡的酒氣快噴到他的面前。
柳小刀原本被叫做幫裡的人叫做“小刀”,可很多人就是這樣,沒喝酒他們給人當牛做馬,喝了酒他們卻又成了爺爺。
只可惜最後酒還是會醒,在酒裡的幻想,最終還是會被一飲而盡。
無十三皺了皺眉,一隻手拿起劍,一隻手把這壯漢提起來,輕輕一拋,從包間扔了出去,像是提了隻小雞。
包間裡另一個人還沒來得及動,一把劍已經滑在了他的脖子上。
“這是哪裡?”無十三冷冷地問道。
“這裡是煙了鎮,大人。”那人戰戰兢兢的答道,生怕眼前這冷漠的年輕人把劍落下去。
“煙了鎮?”無十三疑惑的重複了一句,在他記憶裡似乎正德年間還沒有這個名字。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當今聖上是誰?”
“明憲宗。”這人也有些疑惑,這人竟然連當今聖上都不知。
無十三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因為這個世界上本就有有很多真話是來自劍尖上的。
無十三聽聞此言,沉默良久,提著劍,施展上乘輕功青雲路,一躍而去。
沿著這條大路走去,他的內心狂躁不止,“這不是正德年間,竟然是在成化年間。”
這個時候的他還沒有真正走出過江湖,還不是那個從黑谷走出後,野心勃勃,憤世嫉俗的梟雄,他還只是一張白紙,一個驕傲的年輕人。
他才二十歲。
無十三冷靜下來,他終歸還是認清了現實。
於是,他便繼續沿著這條道路往前走。
他怎麽能不走路呢,路就在那裡。
他突然很想和剛才那個年輕人說話,他莫名地覺得那個年輕人會聽他的煩躁,會信他的古怪遭遇,更何況那人還欠他一頓酒。
……
“所以,你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李尋歡聽完了話,沉默一會兒說道。
“是的,我來自距此時大約四十年以後的未來。”無十三露出一個難為的笑容。
“既來之則安之,這也算是命運的安排, 不要苦惱,人生正是如此,也正因此,人才要活著。”李尋歡抬起酒,柔聲安慰道。
“你相信我?”無十三詫異的說道。
“我為什麽不相信你。”李尋歡笑道。
無十三剛準備張嘴,但又閉上了。
“怎麽了?”
“你不好奇你的未來嗎?”無十三看似隨意地說道。
“我為什麽要好奇?”李尋歡自信地說道。
“是的,人為什麽要好奇自己的未來。從知道未來的那一刻起,生命的意義就已經消失了。”無十三沉默許久,眼裡也有了笑意。
對於李尋歡這位江湖前輩的傳說,無十三早有耳聞,今日相逢,隻恨相見恨晚。
現在的李尋歡隻比他年長三歲,可無十三覺得自己還需要明白的道理似乎還有太多,太多。
“反正在謝家我也只是個不受歡迎的人罷了,來到這裡也是天意。”無十三想起自己的名字喃喃道。
“我似乎不能再叫做無十三了。”他站起身來,笑著說。
“那你會叫什麽名字?”
“或許會叫無十二,什麽都行。”
兩人對視一眼,放聲長笑。
“在母親死後,我便無名無姓,無父無母,無兄無弟無姊無妹,無子無女,無妻無友無敵,可今日我似乎就要少去去一無了。”無十三看著窗外的桃樹輕笑道。
……
“少去了什麽無?”那說書老人啪的一聲抖開扇子,含笑問道。
“無友。”
下面聽書的漢子們撫掌大笑,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