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漫漫長夜遠,遊子無一眠。
淒涼悲壯的歌聲哀旋在這個星星也沉睡的夜晚,回蕩許久,像是胡狼野性的呼喚。
最終,像天穹之上明亮的彎月無數次見證的那樣,湮滅在漠漠的黃沙中。
這是在江南永遠都看不到的壯麗景色。
……
西北邊陲,無名小鎮。
說它是無名小鎮,並非是因為它沒有名字,而是因為它的名字就叫無名。
其實,在官府縣志裡,這座小鎮本來是有其他名字的,但當地人都會叫它無名。
它原本的名字犯了忌諱,當地人便都心照不宣的私下改了它的名字。
它犯的不是高坐廟堂之上的那位的忌諱,那位的手還犯不著管到這裡,它犯的是這裡唯一的主人的忌諱。
安居公。
安居公此人是西北第一富商。
江湖常言:安居樂無邊,欲攀閣登天。
說的便是他的安居樂酒樓,和另一名地,欲攀閣雅居。
意思是他的酒樓開遍天南海北,到處都有,像是沒有邊界。
唯一能與之比肩的是江南首富玉盤公建造的最高樓,欲攀閣,一個在高度上做到了極致,一個在廣度無人能及。
原本他一直在富饒美麗的長安城裡做著富家翁,好不美哉。
可前些日子,似乎突然起了雅興,攜著四百來號人,一車家眷,滿滿當當的十車金銀財寶,奇珍異塊,一路風塵仆仆來到這塊兒沉重的土地,隨後還真就在這裡安了家。
太史公曾有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如今若再有人去,絕不會相信這座與遊牧邊境接壤的小鎮竟然沒有一處貿易經營的場所,入目所見,全是飯莊,酒樓,客棧。
但為何這座還不算小的小鎮竟全是些吃飯的地兒?
只因它們都是為了安樂公一個人服務的。
這裡曾經也有大規模的牛馬互市,但安樂公的到來很快改變了一切的布局和市場。
不到半年,牛馬互市就被遷至了鄰近的村鎮,由鄰近的村莊負責。
其實,這座古鎮原本就是做著牛馬互市生意的,可如今每日生火的嫋嫋炊煙漸漸熏黑了屋外的青簷,像是一個羞澀清純的少女染上了一些大媽的市儈。
如有詩雲,商人重利輕別離。
任何人都不會關心這座自漢時起便艱難留存的古鎮的想法,因為它並不重要,只是人們落腳的一個地方……
每一天,這個世界都會有新的商機,也意味會有人背井離鄉,也意味著,曾經駐足的地方注定將會老去。
坐落在小鎮中央的是便是安居公的府邸。
安居公的住宅並不龐大奢華,與一般商賈之家別無二致。
可異域胡姬舞娘,世外奇珍異果,尋常人難得一見的東西在這裡仿佛稀疏平常,每日如轉軸流水一般向那座宅院呈貢,讓鎮裡的其他人只能嘖嘖稱奇。
安居公日飲美酒數壇,日需美人兩位。
閑暇無事時,便在無名鎮裡轉悠,在各家酒樓,客棧,飯莊用餐,心情好時,隨手一個賞賜便能讓這家店鋪幾年不用開業。
他生來便不需擔心家財輸盡,美色掏空身體。
因為他本人還是西北第一響馬綠林的刀把子,坐擁十萬綠林好漢。
三十年前,一把開宣斧使的虎虎生風,年輕時的他,
率人燒殺搶掠,打家劫舍,呼嘯山林,掙得一份血腥的財富。 老來亦有數位精明能乾的掌櫃為他管理投資他的那份龐大的資產。
就是有官家的人知道了他昔日那些齷齪事,也不敢去尋他的麻煩。
安居公笑呵呵地坐在安居府邸的會客廳,居高臨下,俯視著一個個銀發如絲,笑迎八方的安居樂掌櫃依次上來給他報帳。
聽著一個個報上來的一年營收帳目,安居公眼角的皺紋緩緩緊皺了幾分,開口緩聲問道。
“今年可是要比去年足足少了十萬兩白銀。”
平淡的話語裡自有一種威壓和質問。
底下的幾十個老掌櫃聽聞此言,都連忙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答覆道。
“回大爺,今年實在是情況所逼,那玉盤公的客棧今年搶了咱們不少生意。”
安居公摩挲著手中的酒杯,冷哼一聲,“誰給他的膽子,倒還敢和我搶生意。”
安居公點了點頭,沉聲說道,“都起來吧。”
他又用粗糙的手掌翻著手中的報帳表,粗大的手指點了點表,淡淡地說道,“老張,今年就你的生意最差,虧損最多。年紀大了,就歇會兒吧。”
那些人中走出一個黑衣的肥胖老頭,跪在地上,低聲下氣地說道,“小人今日便卸任掌櫃,從最底層的店小二從頭做起,下次絕不會讓大爺失望!”
見安居公沉默不語,只是支著頭看著他,那肥胖老頭咬了咬牙,從旁邊的年輕護衛手中要了一把好刀,明晃晃的刀光一閃,左手手腕齊根斷去。
他忍著痛,汗水從肥碩的臉龐滑下,強裝鎮定說道,“這種情況若還有下次,小人這條命就還給大人!”
安居公並不覺得這是一件殘忍的事情,這些掌櫃的命都是他賜予的,當他不樂意時,自然便可以隨時收回。
站在那胖老頭身後的人們默默無言,但眼裡都藏不住兔死狐悲的傷感。
而環立在周圍的年輕護衛們像是一塊塊冰冷的墓碑,不帶一點情感波動,面無表情地看著這血腥殘酷的一幕。
直到安居公輕輕點了一下頭,他們眼裡的冷酷才像堅冰融化般消散,他們如行雲流水,輕盈的扶住那斷去手腕的胖掌櫃,又如幽靈般把這人帶下去。
廳內的血跡迅速被其余幾個年輕人抹去,除了空氣中隱隱的血腥味,會客廳似乎又像剛才一樣,一片安詳。
這些行動無聲無息,他們從很小的時候便已經被培養出了這樣的默契,所以一句話都不用溝通,便已經配合著做完了一切事情。
安居公默默地說道,“老張,你給我當掌櫃很久了,這一次虧損的事不怪你,但當初你可是立下隻可盈利不可虧損的規矩的,這件事就此作罷。我到時自會去江南找玉盤來算這筆帳。”
隨後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都散去。
會客廳霎時變得空蕩蕩,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高位上,沉默良久。
砰,砰砰,砰砰砰……
突然,沉重的敲門聲打破了原有的寂靜,推門而進的是一位英俊冷漠的年輕人。
“大爺,玉盤公來拜訪您了。”
聽聞此言,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一灘散亂的水花,安居公本來平淡的眼神中也泛起一絲漣漪。
“讓他進來。”
伴著輕快的腳步聲,再次推門進來的是一個瘦削的漢子,眼角狹長,鼻子俊挺,嘴唇薄且蒼白,其眼中的光芒有著商人的精明,攝人心魄,像是一條陰冷的獨眼狼。
看到安居公的第一眼他便笑了起來。
“怎麽,安居公愁眉不展,似乎有著什麽煩心事,說來聽聽,小弟一定為您排憂解難。”
安居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緩緩開口道,“你不在你四季如春的江南水鄉安享余年,來這偏僻的荒原找我作甚。”
是的,眼前這個瘦弱的漢子就是統領江南一帶的富豪,玉盤公。
他的崛起沒有一點消息,像是一夜之間從土壤冒出的竹子,帶著舉世無雙的寶玉,如巨浪滔天般裹挾著原先珠玉市場的一切規矩。
等到這場浪退去,人們才發現這貌不驚人的漢子已經成為了唯一的勝者。
有人說,這個天下最富有的便是他,他手中的玉盤能買通一切,也有人說,應該是安居公,年輕時的打家劫舍,發了無數筆橫財。
不管怎麽樣,安居公都不得不承認,面前這個漢子是他在財富和權力上最大的敵人。
因為他只知道去搶錢,而不懂得去賺錢,他是一個純粹的武夫,而對面那人卻是一個純粹的商人。
玉盤公淡淡道,“我來這裡的原因很簡單,只是好奇你不在你長安城中待著享福,為何來到這兒忍受黃沙,熱風。”
他盤著手中的白玉串子,一步步跨上台階,一邊朝上走一邊說道。
“人們都說你是突然起了興致,來這裡住上幾個月就會打道回府。”
他坐在了安居公旁邊的座位,眼睛微眯,湊到安居公耳邊輕輕說道。
“可我知道你是為什麽來到這裡,也知道你若是找不到,恐怕就一直不會回去。”
玉盤公就像是一條毒蛇,陰險,狠辣,一旦出手,則必定命中。
安居公笑了起來,“不錯,不愧是江南最富有的人,我以為我的消息密不透風,可還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這份東西,你若與我平分,我可以幫你。”玉盤公淡淡笑道。
“不論是在財富還是權力上。”玉盤公看安居公似乎仍在猶豫,又加上了自己的最後的籌碼。
這實在是一個不容易拒絕的請求。
安居公心裡知道自己雖然號稱西北首富,可他現在手中的現銀不多,他把絕大多數的錢都投給了安居樂酒樓,前不久在一位老商人的指點下,他才看出現在的囧況。
一旦酒樓倒閉一家,連鎖反應下會接連影響其他的酒樓,而到那時,或許他就需要重做當年的老勾當了。
可他竟然拒絕了,很迅速地開口道,“不必了,這件事情雖大,但也不用玉盤你來操心。”
他拍了拍手,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像是豹子一般迅速,頃刻間,他的身邊就已經幽靈般閃出一個英俊蒼白的年輕人,正是剛才敲門報客那人,那年輕人半跪在地上。
“大爺,小人來遲,請您責罰。”
玉盤公看著這人眼裡已滿是笑意,“是一個有韌性的練武奇才,”
“我問你,你練的可是四照神功。”
那年輕人嘴抿的緊緊的, 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看著安居公,眼中充滿著信徒遇見神明的狂熱。
玉盤公見這年輕人不搭話,他也不生氣,只是微微一笑,看著那冷漠的年輕人說道,“你可知你這一手神出鬼沒的輕功,在這江湖重現會有多大的波瀾。”
安居公笑道,“你已看出他的功法,那你便已知我不需要你的幫助了。”
玉盤公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接道,“恐怕還不夠。”
安居公冷冷說道,“那這些人可夠。”
他拍了拍手,再次從陰影中浮現出十來個年輕人,腳步幽若驚鴻,不著痕跡,這不是什麽輕功步法,他們隨便走出來的便是絕頂輕功。
傳聞四照神功練成後功力已到凌波渡虛的地步,天下再無敵手,舉手投足間可破天下任何武功。
這話雖有些言過其實,但這神功練成後確實可說的上一句少有敵手。
只可惜這唯一的弱點便是需人一直保持童子身,如若童子練被破,則只有輕身益氣的效果。
玉盤公只是掃了一眼這些人,眼裡再次有了笑意,這次他的到來似乎有著其它的目的。
“有十幾個修有四照神功的人效忠,這世界恐怕確實沒有你做不成的事。”他長歎了一聲。
“今日之事是我孟浪了,那我就不叨擾你了。”他拜了拜拳,轉身離開。
那為首的英俊蒼白男子回首望向安居公,只等他的一聲示意,便拿下這江南首富。
看他的樣子和神情,這威震江浙一帶的名人在他眼中就像是一隻待宰殺的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