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青煙在院裡輕盈的走著,背著手,踩著清涼的石子路,一步一步,像是一個嬌憨可掬的少女。
明明已經是一個美麗嬌豔的少婦了,可她的臉上還保有著小女孩的童真與快樂。
但她沒有注意到的是隱藏在暗處的一個個門院護衛已經被全部換掉了,似乎都是一副副熟悉的面孔。
看著眼前的情況,安居公點了點頭,燕飛的效率他是滿意的。
當然,之前那些被處理的門衛去哪裡了,他不會去關心,既然把呂青煙放了進來,那他們就要承擔他的怒火。
他的任何一步計劃都不容有失。
那些從長安城趕來的門衛已經頂了原先的人的職責了好幾天了。
至於何老的一個耳朵和一顆眼珠,不用擔心。
白發蒼蒼的何老的整顆頭顱都已經被放在名貴的香盒裡帶來了,眼睛怨恨的瞪著,不願合攏。
生生挖去了一個耳朵和眼珠,人還能活下去嗎?燕飛已然懂得了安居公的意思,只是額外在香盒裡放了一把刀。
一個耳朵和一顆眼睛,請君自便。
燕飛做事,絕不會有一點問題,安居公也深信這一點。
可現在,燕飛去哪裡了?
他竟然還沒有回來。
安居公不敢想象發生了什麽,在他的眼中,這四十個年輕好手永遠是他最忠誠的獵犬,圍繞在他的身邊。
時刻警惕提防一切來自外界的危險,也時刻準備在危險降臨無法阻擋時,舍身上前替他赴死。
可如今他所打造的鐵桶防護已經被破開了一角嗎?
甚至不是一角,燕飛在這四十個人中的地位無可比擬,甚至可以這麽說,這鐵桶的桶蓋已經被掀開了。
安居公本來是從來不會慌張的,他年輕時正是因為自己的鎮定而成為了十萬綠林好漢的總刀把子。
可人老了,就會害怕失去,也不敢再失去了。
安居公突然間慌張起來了,他現在已經擁有的美好的一切,他都不想失去,他早已經沒有當年的銳氣和志氣了。
這四十個人是他把這些還能握在手中的最後保障,對於他來說,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像是被馴化後的振翅高飛的雄鷹,捕食完後總還是要回家的。
而燕飛,他是那隻還沒馴化的鷹嗎?
難道是那一個小小的馬車夫竟讓燕飛都折戟了嗎?
他現在似乎突然覺得讓燕飛出去完成他交代的事情的決定是錯誤的。
他當初告訴這四十個人的話中有真有假,可有一句話是真的,他不允許他們當中任何一個有半點損失。
這四十個人是他最大的財富。
安居公問了這些從長安過來的護衛,他們都說燕飛只是告訴讓他們過來,可燕飛去哪裡了,他們也不知道。
……
燕飛已經追蹤這輛馬車整整五天了。
這五天裡他近乎不吃不喝,忍受饑餓和寒冷,忍受常人無法忍受的折磨和痛苦,只為了抓到那個坐在車架上的車夫。
在他殺掉無名小鎮中安居公府邸的護衛後,他便已經打聽到了這輛把呂青煙送來的馬車。
只是經過半天的追逐,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個一臉麻子的瘦弱的年輕車夫並不簡單。
每當他的腳步放慢時,那年輕的小車夫便也一同吆喝馬兒放慢,可當他加速追趕時,馬車上套著的那匹馬就像瘋了一樣,肆意狂奔。
最可怕的事,是這五天以來那小車夫從來沒有回過頭看過他一眼,
似乎那麻子車夫不用回頭便已經知道他的存在。 燕飛對自己的隱匿之法是有信心的,為了追捕荒原中最狡猾的雪狐,他可以連著幾天趴在一處地方一動不動。
但他沒有想到,連著五天了,他也沒有追上那輛馬車。
那匹馬一定是絕世的汗血寶馬,可以連續奔襲五天而不歇息。
那駕車的年輕車夫也一定是個高手,因為那車夫也已經五天沒有吃飯了,他還是個非凡的駕車人,因為這樣的寶馬必然性子暴裂,可在那車夫手中卻像是個任打任怨的愚婦。
年輕的好手和名貴的駿馬寶駒,這一切都顯得無比神秘,他知道這當中一定有一個巨大的陰謀,如果是有關別人的,他當然不會關心。
不過他知道,這場陰謀或許會與安居公有關。
他實在是一個很冷漠的人,可只要有可能與安居公的安危有關,他就不可能不去。
更何況,安居公要讓他殺掉這個馬車夫,他還沒有完成他的任務,而他一向都是會完成任務的,這一點上,他還從未讓安居公失望過。
馬車已經進城了,七扭八拐,一路彎彎繞繞,終於在一座深宅大院前停了下來。
那年輕的馬車夫輕松的跳下馬車,似乎他的某種任務已經完成了。
他推開沉重的大門,緩緩的走了進去。
燕飛疑惑的看著那個麻子少年的表現,這處宅院是誰的,是做什麽的,他並不知道,可既然那車夫進去了,他肯定也要進去才是。
他對於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四照神功面前似乎還沒有不敢闖入的地方。
他輕盈的起身,身子在悠長的道路上一閃而過,只是輕輕一點,便已經翻過這片高聳的院牆。
剛落下的那一刹那,他便已經看到正有一處緊密交織在一起的金絲網在地上等著他。
這本是無解之局,任何自以為是的人人都不會想到自己竟然會自投羅網。
其實這也是正常的,任何一個人有了身體的力量往往會開始忽視了智慧和謹慎的力量。
但燕飛不愧是燕飛,四照神功不愧是四照神功,他腳踏幽冥,身若青雲。
在這空中,這本無處借力的地方,他竟然硬生生破空而起,像一隻拚命飛翔的雄鷹,做殊死的一搏。
只可惜天不助人,天上又憑空落下了一座索網,他還是被當頭蓋住。
這網上似乎塗抹著迷藥,燕飛還沒來得及看清網外的人影,他便已經昏了過去。
等到他再次醒來,似乎已經來到了一個幽暗的密室。
深深燭火在黑暗的室內緩慢而穩定的燃燒著,空氣中有一絲若隱若現的香味,讓人目眩神迷。
他手沒有綁著,因為他的穴位已經被封住了。
這封穴的人是個認穴高手。
修練四照神功,身體大穴已經與常人兩異,倘若沒有接觸過,很難定穴,認穴。
不過他並不擔心,因為他還活著,只要活著就還有機會。
密室的門被推開,為首的竟是那年輕的麻子車夫。
其後魚貫而入的是兩個身姿婀娜,蒙著面紗的妖嬈女子,懷中似乎抱著什麽東西。
看到這麻子車夫,即使是燕飛也很吃驚,看這個樣子這麻子車夫似乎是他們這些人的首領。
可像這麽年輕就有如此功力和成就的人實在少見,這車夫到底是誰。
“燕飛,你可知道我是誰。”
那車夫開始說話,聲音讓燕飛很熟悉,如果讓安居公在這裡待著,恐怕會驚懼地跳起來。
這人是誰?
看到燕飛看不出來他,麻子車夫用一隻粗糙的大手在脖頸上開始摸索,隨後輕輕的拉扯著。
像是一片貼的嚴絲合縫的薄片被撕了下來,再抬頭,燕飛終於知道他是誰了。
這人竟是玉盤公!
玉盤公笑道,“很好,看來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燕飛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玉盤公看了他這樣子,笑道,“任誰也不想到我竟是那麻子車夫,對嗎?”
燕飛冷哼一聲,“我早該知道的。”
聽了燕飛的話,玉盤公哈哈大笑,話音一轉,冷冷地說道。
“好,你早該知道。你似乎總覺得自己什麽都知道,那你可知道你的父母是誰!”
燕飛揚過頭,眼裡面有著藏不住的憤怒與怨恨。
“我自幼時起便無父無母。”
玉盤公哀聲苦笑道,“這是安居告訴你們的吧。”
燕飛沒有吭聲,但他的眼裡還是沒有平靜下來。
是的,如果不是他的父母拋棄了他,他又何必去經歷那麽痛苦殘忍的童年呢?
他心上的大門早在童年時便已經關的嚴絲合縫,只有安居公才能照進來一點光。
他也不想去修煉那折磨人的四照神功,可他想活著,在那些同齡甚至比他還大幾歲的孩子中的競爭中活下來,最後能夠修煉成絕世高手。
到那時,他便要去找自己的生父生母,質問他們為何要拋棄自己。
想到這裡,燕飛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正是這口怨氣支撐著他從地獄裡走出來,可他往往不想去回憶,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發瘋。
“那你可想知道你的父母是誰。”玉盤公長歎一聲問道。
燕飛迅速的睜開了眼睛,一刹那間眼神似乎都亮了起來,他急切的問道。
“他們是誰?他們在哪?”
玉盤公悲哀看了他一眼,苦笑著拍了拍手。
那兩個抱著東西的女子終於轉過身來。
看到那東西的一瞬間,燕飛像是成了啞巴,哀號了一聲,愣愣的看著,不再說一句話。
那兩女子懷中赫然抱著兩個靈位。
上面分別寫著先兄大俠燕輕雲之靈位,先嫂女俠飛小霞之靈位。
最邊刻著一行小字,弟燕玉貢祀
玉盤公指著那兩個牌位,哀聲說道,“這就是你的父母。”
燕飛不必懷疑這件事,看到這兩個靈位的時候,他便已經知道自己是誰的孩子了。
於是,他低聲喃喃道,“你可知他們是怎麽死的。”
玉盤公沉聲不語,過了很久,才緩緩說道,“你真的要知道真相?”
燕飛大聲說道,“我一定要知道!不管是誰,誰殺掉他們,我就要殺掉誰,我畢竟還是他們的兒子。”
玉盤公長歎一聲,說出的話讓燕飛瞬間墜入了冰冷的寒洞。
“殺他們的人是安居公。”
“不,不可能!”燕飛歇斯底裡地怒吼道,他感覺自己隨時都會發瘋。
自己的親生父母竟然被自己尊敬的養父所殺, 任誰聽到這樣的消息都會發瘋。
玉盤公回過頭,最後呈上的是一卷血跡斑斑的卷軸。
上面娟秀的粒米小字靜靜寫著那天的悲慘故事。
“十月四日,夜,問吳天殺入燕府,帶走我的兒子全園老少皆慘死,輕雲力盡而死,我也要死了,上天保佑,如果燕玉回來,一定要看到這行字,我們不求你為我們復仇,我只求你救我的孩子回來,不要讓他變成一個壞人。”
飛小霞絕筆。
問吳天,這個名字正是安居公曾經的名字,燕飛知道。
“你總該相信了吧。”玉盤公哀傷地看著看完卷軸後一臉絕望的燕飛。
他輕聲說道,“不僅是你,你們那個隊伍的四十個人每一個人都是這樣,你們不是被父母拋棄的孤兒,你們只是父母被殺死的可憐孩子。”
燕飛已經不得不相信了,血脈之間的聯系,讓他感到這卷血跡斑斑的卷軸竟然那麽沉。
這份卷軸浸透著他的父母的血液,他兒時的小玩伴的血跡,這份卷軸承載著這近二十年來燕府的滔天血仇。
這份卷軸被他狠狠地攥在手中,他似乎已經聽到了父母讓他去復仇的嘶吼,聽到了燕府長輩讓他去拚出血性的哀求。
而他,這些年來,從屍山血海裡走出,卻為自己的殺父仇人效力,替安居公殺了不知多少人,又替安居公背負了多少報復。
想到這裡,他手重重地拍在地面,激起塵土飛揚。
他痛苦地低吼,“問吳天,我要你為我的父母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