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聽著他的吟誦不由癡了,待慕容複誦完方才忍不住追問道:“公子,這首詞是何人所作,可有曲譜留下?”
錦袍公子只是笑著擺擺手,沉吟不語。
前世恍如夢幻,蓋已隨煙散去,應當把握今宵才是。
太湖水域體系雖然四通八達,但小舟到了阿碧手裡,卻如臂揮使般熟練,從不出錯。
三人所幸在湖光荷叢中縱情肆意地賞玩一番,慕容複這才讓阿碧架著小舟前往姑蘇王家的地界。
小舟轉過一排垂柳,遠遠看見一叢花樹燦若雲霞,再靠近些,那漫山遍野都被山茶花樹簇擁著的煊赫莊園,就是大名鼎鼎的曼陀山莊了。
阿朱將船靠在岸旁,未等慕容複和阿碧接連下船,遠處就已經有一個青衣丫鬟拿著束花草走來。
“見過表少爺!”
幽草與阿朱、阿碧一向交情深厚,遠遠看見她二人操舟過來,就準備上前打聲招呼。
才發現還有位玉樹臨風的年輕公子,連忙臉一紅屈膝問好。
“幽草阿姊,你以往老是念叨我家公子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年也見不著幾次面。
怎麽他如今站在你面前,你反倒害羞起來了。”阿碧笑嘻嘻地跳下船來,拉著她的手打趣。
“休要胡說,夫人今日可在家,小心拿你去做花肥。”丫鬟幽草故作凶色地瞪她一眼,旋即朝慕容複行禮道。
“表少爺請隨我來。夫人這些日子情緒不定,言語間可勿要衝撞。”幽草邊在前引路邊耐心提醒。
她自然清楚,姑蘇慕容家的這位表少爺平素裡也是位心高氣傲的主,對誰都不服軟。
就怕兩人針尖對麥芒,一言不合就掐起來。
慕容複則微微頷首表示知曉,他才不會和更年期的老女人一般見識。
轉過密集的花林,走在鵝卵石鋪就的小道上,慕容複輕吸一口,入鼻都是馥鬱濃烈的山茶花香。
如此七拐八繞之下,一行人竟又到了一處楊柳依依的湖畔,湖畔邊立著座小亭,牌匾上書“詠柳”二字。
亭中布著簡單的筵席,卻無人看顧,但湖面上已有一艘快船駛來,船頭繪滿色彩繽紛的山茶花,煞是明豔動人。
“大名鼎鼎的慕容公子,怎麽有空造訪我曼陀山莊?”
船艙內一女子聲音傳來,威嚴卻又清脆。
“自然是思念舅媽和表妹。”
若是換作曾經的慕容複,只怕是當場就勃然色變,冷哼一聲然後轉身走人。
只是如今的年輕公子執禮甚恭,便是李青蘿對慕容氏心中有氣,也一時發泄不出來。
“看來出門遊歷一趟,總會有些進益的。”那女子撥開艙簾,走出船來。
女子四十不到的年紀,穿著身鵝黃綢衫,冰肌雪骨,櫻唇瓊鼻,眸子黑白分明,熒熒有光。
明明是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眉宇間卻隱隱凝著煞氣。
環佩作響間,十六名青衣女子已經從船艙中走出,手執長劍分立兩側,面容肅穆,不動亦不言語。
“且先在這亭內歇一會。”
王夫人心中氣還未消,自然不會給慕容複太多好臉色,自顧自地下船邁入亭中。
慕容複也在對面落了座,阿朱和阿碧垂手侍奉在他左右。
王夫人看著慕容複從容淡定的模樣,心想也是稀奇,自小這外甥和她小姑子一樣,都是一脈相承的強種。
身為鮮卑皇族,成天做著光複大燕的春秋大夢。
故作逍遙公子的姿態結交武林群雄,做事卻浮躁不堪,根本不是能成大事的料子。 可如今一看,舉手投足間竟有了幾分真性情。
看來得先試一試他。
王夫人心中拿定主意,遂率先開口道:“今番遊歷江湖歸來,可有什麽新的體悟?”
“回舅母,外甥自江北歸來,對途中所見已有感觸。大燕國,看來是複不成了,至少鮮卑後裔的大燕國,複不成了。”
“什麽?”
王夫人手微微一抖,幾乎快要站起身來。
自家這個外甥她最了解,那是一心思就鑽在復國大計上,如今竟然輕飄飄地和她來一句複不成了。王夫人怎能不驚。
“為何這般說?你慕容氏扎根姑蘇多年,未必沒有崛起之機。”
王夫人覺得自己瘋了,竟然還反過來勸說外甥,怕他心灰意冷之下做出些極端的舉動。
但慕容複此時神清氣足,顯然不像她料想的那般,準備以死解脫。
“人心思安。大燕當年立國時也只是割據一方,何況距今已亡了六百余年,族人分散混雜於中原各地。
如今還心心念念大燕的鮮卑族人,只怕連一千都不到。
而想要憑此擊敗兵甲以數十萬甚至百萬計的宋遼,無異於癡人說夢。”
慕容複舉杯飲了口清酒, 開始緩緩敘述天下大勢。
王夫人面色複雜,她其實一直都清楚,慕容氏複燕的野望是不可能實現的。
當初也有心提點這外甥幾句,可慕容複都不放在心上,讓她心裡尤為著惱。
“說來不怕舅母笑話,甥兒也是在前些時日練武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之際,才發覺自己原來執念深重,導致誤入歧途。”
慕容複慘然一笑,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擺擺衣袖,很快便激起王夫人心中那股母性獨有的憐憫情緒。
想起自己這外甥少時即喪母,前幾年父親又病逝,一個人孤苦伶仃。
從小接受的就是複興大燕的思想灌輸,更在親身感受到心心念念的復國大計回天乏術的情況下走火入魔,險些命喪黃泉。
不自覺地便感同身受,眼眶紅潤起來。
“你能看透也是好事。當年我就覺得,你慕容氏的復國大計無異於一紙空談,卻也不好多勸。
想你慕容氏這些年隱居江南一隅,娶妻娶的也多是當地世家大族。糾結於鮮卑人還是漢人統治的國家,又有何異?”
王夫人也是輕歎一聲,不好再苛責這個外甥什麽。
“如今你既看開了,卻不知將來有何打算。”
“我欲再度遊歷江湖,結好武林同道,將我姑蘇慕容氏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再度傳下去,還望舅母成全。”
“如此也好。只要根還在,總有一天會成的。”
王夫人說的隱晦,卻也相當於變相表示,至少慕容複這一輩子,應當是沒有登基稱帝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