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8年,6月,小雨,王城蘭斯平民區一間隱蔽的地下室裡。
如果這個世界有黃歷,那麽今天的吉凶一定是忌出行——宜入殮。
西格面無表情的戴上面具,披上寬大到足以遮蔽體型的黑袍。
“不是,兄弟,我開玩笑的。你真要去啊?”
托馬斯看著據點裡正做著最後準備的西格,饒是以他和體型一樣大的膽子也有點發怵,猶豫了好一會才試探著出聲,
“要不……要不算了吧?我們把證據上報給蘭斯騎士團,那個女魔頭不是很看好你嗎?”
西格沒有回話,只是在檢視自己打磨過的短刀,時不時用棉毛巾擦拭一下刀身。
靜心,凝神。
短刀並不一定用得上,但在他需要用的時候不能出一絲差錯。
死人,在這個世界西格見過很多次。
但自己動手殺人,無論前世今生都是頭一遭。
西格需要好好沉澱一下。
見西格也不理會自己,托馬斯急得抓耳撓腮,在西格邊上來回踱步。
“托馬斯,如果你沒事的話可以先回去了。”
說出口的話異常平靜,平靜到西格自己都有點詫異。
而托馬斯也被西格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嚇了一跳,直接頓住腳步。
不知所措的托馬斯看著面前包裹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西格,揉了揉好久沒松開的的眉頭,歎了口氣。
……
家庭環境複雜,從小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托馬斯看得出來,他這位有點特別的“朋友”,很可能在心理上一直有些問題。
無論是如機器一般的自律,還是女魔頭見了都說不出話的,堪稱自虐般的訓練強度。無一不在說明西格心裡藏著事。
而通過西格委托他匿名打探的消息,托馬斯很簡單就能推測出,西格想要的就是親手宰了那個位高權重的主教——大教堂裡僅在一人之下的大祭司,萊昂納·史蒂文森。
西格並沒有和托馬斯說過今天要做的事情。
是托馬斯自己通過蛛絲馬跡推測出,西格要在近期對那位大祭司出手。
因為自己前陣子給西格的情報裡,那位大祭司似乎想要出任羅蘭領教堂的主祭。
具體原因不明,但很顯然西格並不需要知道他為什麽要去羅蘭領。
想通後的托馬斯趕緊跑去研究院找西格,卻被告知西格近期前往安布羅斯領收購一批急用的材料了。
西格在安布羅斯的渠道都是他托馬斯在運作,西格去了安布羅斯,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眼見奧維爾大師投來質疑的目光,托馬斯趕緊找補道,現在正好有位商人帶來了不錯的素材,所以他想來看看西格走沒走。
奧威爾大師最後信沒信托馬斯不知道,但奧維爾大師告訴他西格一天前就已經出發了。
琢磨著情報裡萊昂納的行動路線,托馬斯連夜找去了西格幾個隱藏的小基地,終於在最靠近出城口的那間地下室找到了西格。
進門後,托馬斯見西格也不說話,想活躍一下氣氛的托馬斯開著玩笑問道,
“兄弟,這是準備去幹掉那個老神棍了?”
而托馬斯得到的只有西格的沉默。
……
又歎了口氣,托馬斯靠坐在一邊的桌子上,不堪重負的桌子發出了吱呀吱呀的聲音。
“兄弟,那老鬼雖然是個牧師,但他也是實打實的第四等級啊?要不……你再想想?”
托馬斯真不看好西格能在聖騎士的守護下乾掉一位老牌主教,哪怕他只是一個牧師。
這次西格沒有沉默,似是為了打消托馬斯的憂慮,把短刀插進鬥篷下的刀鞘,輕聲問道,
“哦?你又怎麽知道……我殺不了一個十年沒有寸進的廢物主教?”
“整個王城誰不知道,我們53期首席先生是有史以來第一位以第三等級畢業的,雖然你確實打遍第三等級無敵手……等等,不會吧……你已經?”
西格面具下的嘴角翹了翹,起身拍拍托馬斯的肩膀,什麽也沒說,抬腳就離開了地下室,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托馬斯就這樣目送著西格離去。
雖然托馬斯還是覺得這樣太冒險了,但他最後還是選擇相信西格異常強悍的戰鬥力。
無數鮮活的例子都能證明,同一等級下,西格他就是無敵的——哪怕他剛晉級不久。
——
今天的夜色格外深邃,漫天的烏雲完全遮蔽了本就不起眼的月光,淅淅瀝瀝的小雨一直不曾停下。
一輛稍顯華貴的馬車,帶著幾個騎著馬上的騎士行駛在下過雨的泥濘小路上,車輪卷起的水花啪嗒啪嗒的四處飛濺。
“這該死的卡麥隆!”
萊昂納坐在馬車裡,低聲詛咒著那個永遠壓他一頭的大主祭。
“大祭司。”
外邊護衛的騎士敲了敲馬車的門,試探著問道,
“雨下大了,需不需要準備扎營過夜?”
萊昂納皺了皺眉頭,暗道一聲晦氣。
示意護衛的聖騎士就近扎營,獨自坐在馬車裡一言不發。
如果不是那個沒用的下屬露出了馬腳,自己也不需要連夜收拾東西逃出王城。
那個該死的卡麥隆,他極有可能已經掌握自己打著教會的旗號,四處中飽私囊的證據了。
他甚至都沒有調查羅蘭領教堂的情況,他只知道羅蘭領的那位主祭和卡麥隆並不對付。
萊昂納沒有辦法,只能賭一把。
這時遠處傳來了陣陣沉悶的雷聲,轉眼間稀疏的小雨就變成夾雜著雷霆的暴雨。
聖騎士們尋了一處比較空曠的地方扎營,全然沒有注意到一邊的森林裡閃過的淡紫色身影。
“他們扎營了?”
黑袍中的西格緩步走在路邊的樹林裡,低聲詢問著探路回來的亞爾薇特。
亞爾薇特乖巧的點點頭,似是看出西格認真了,也沒胡鬧。
西格拿出一小塊魔石,遞給亞爾薇特,囑咐道,
“辛苦了,你再在四周戒備一下,等我完事了我們一起去安布羅斯領好好玩玩。”
亞爾薇特興奮的揮舞了一下翅膀,抱著魔石去巡邏了。
雖然西格不知道萊昂納為什麽大路不走選擇走小路,還不顧雨勢連夜趕路。
但這無疑給西格創造了完美的機會。
抬頭看了看不時被雷霆照亮的天空,如果說原本西格對擊殺萊昂納只有八成把握,那麽現在他可以拍著胸脯保證今晚萊昂納必死無疑。
磨礪了近十年的殺意在這一瞬間爆發,西格一個閃身消失在原地。
……
正欲休息的萊昂納被突如其來的警報驚醒,沒有走出馬車,而是高聲的質問外邊的聖騎士,
“怎麽回事?警報怎麽響了?!”
“大祭司大人!聖結界檢測到了營地上方有大量魔力聚集!請快隨我等離開!”
“不是有結界嗎?慌什麽!”
嘴上這麽說著,萊昂納還是老老實實的從馬車裡鑽出來,快步隨聖騎士到一邊戒備。
然而,沒等萊昂納走出兩步,一道足以點亮方圓百裡的雷霆徑直劈向馬車。
聖騎士反應很快,直接上前護住萊昂納,狂暴的電流直接擊穿了並不結實的結界,點燃了華而不實馬車。
遲來的巨響把附近的幾人耳朵震得失去反應。
一陣後怕的萊昂納高聲叫喊著,
“警戒!趕緊警戒!是哪位大師?!我是聖光教會的一名主教!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完全可以坐下來談談!”
這種等級的攻擊最低也是第四等級,襲擊他的人裡最低都有一位雷屬性的魔導師……等等……雷屬性!
萊昂納面色一變,想起那個於低谷中悍然崛起的王國新星,更巧的是……他有一萬種理由來殺他!
但他只不過是個大魔法師,是借助了天氣嗎,可惡的小鬼。
萊昂納咬牙切齒,剛想高聲喊出襲擊者的名字,
“西……”
嘴裡剛蹦出一個音節,萊昂納就被反應過來的聖騎士一把扛起,聖騎士頭也不回的直接逃跑。
不出片刻又是一道落雷劈下,這次的衝擊直接掀飛了本就被劈的破爛不堪的馬車。
萊昂納的理智終於重新上線,趕緊給幾人都施加了好幾種祝福,同時高呼道,
“注意戒備其他人!他絕對不敢一個人……”
“啊!!!”
抗著萊昂納的聖騎士兩腳踏入積水,轉瞬之間高強度的電流沿著聖騎士的雙腳閉合成電路。
萊昂納被突然倒下的聖騎士甩出兩米遠,還沒等他落地,又是一道雷擊迎頭劈下。
身體失去知覺的萊昂納倒在地上,拚了命的試圖重新掌控體內的聖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黑袍的人影急速靠近,抽出短刀揮向他的脖頸。
在萊昂納失去意識前,映入眼簾的只有一個樸實無華的面具,和一雙毫無感情的紫色瞳孔。
……
沒想到事情能這麽順利,西格清掃了空氣中殘留的自己的魔力。
教會的結界還是有一手的,西格並沒有一下擊穿結界的強大攻擊力,萊昂納硬抗雷擊龜縮在結界裡反而會比較麻煩。
能穿透結界的其實是不帶魔力的自然雷擊,只不過被西格引到結界裡罷了。
不帶魔力增幅的雷擊威力有限,如若不然第一下雷擊落點方圓幾米早被劈成焦炭了。
萊昂納和他的手下急了,自己逃出了結界,全然沒有意識到結界仍在運行中。
補完刀的西格迅速離開了現場,喚回在外圍警戒的亞爾薇特。
西格放慢了腳步,他現在神清氣爽。
多年積壓在身上的陰雲一掃而空,身體裡本能般的執念正緩緩褪去,西格面具下的臉不自禁的露出數年沒出現過的明媚笑容。
就連剛突破不久的魔力都隨著西格愉悅的心情變得異常活躍。
這之後該做些什麽呢?對了,亞爾薇特還是太脆弱了,給它準備一身能保護自己的裝甲吧。
設計思路沒多久便在西格的腦海中浮現——就做成女仆款的吧。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西格快步往西方的安布羅斯趕去。
——
“我並沒有惡意,奧維爾大師。”
卡麥隆抬起雙手示意,淡定的站在謀殺現場的百裡之外的高地上,面帶微笑的看著四周組建凝固的空氣——猶如自己周圍的空間正在被鎖定。
濃鬱的聖力護住了卡麥隆。
傾盆般的大雨沒有一絲一毫滴落在他的身上,他自己淋濕倒無所謂,心愛的眼鏡可不能淋花了。
緩了口氣,卡麥隆接著說道,
“只不過是因為一點點王國支援的預算,萊昂納所犯下的罪孽罄竹難書,如果把他交給我,他甚至不會死的如此輕松。”
表明了自己無害的立場後,卡麥隆微笑的解釋道,
“這種教會的敗類我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事實上我今日前來也是抱著同樣的目的。只不過可惜了西格子爵先我一步。”
隱藏在周圍的奧維爾也沒多大把握直接拿下卡麥隆, www.uukanshu.net 第五等級的大戰必定會引來其他人的注目,到時候邊上的凶殺現場就會變成焦點。
這顯然不是奧維爾的目的,和卡麥隆交換了條件,兩人同時對今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封口。
奧維爾不會深究萊昂納在王國犯下的罪行,而是交由教會自己審判。
同樣的,卡麥隆也不會指出動手殺人的是西格,萊昂納的死究竟是外人乾的還是教會的審判官乾的就讓別人自己猜去吧。
目送奧維爾遠去後,卡麥隆也松了口氣。
哪怕是他在面對一位空間系的大魔導師也忍不住冷汗直冒。
又遠遠的看了幾眼一片死寂的異端葬身地,西格子爵也是位不得了的人才啊,可惜了,他似乎有自己的信仰。
卡麥隆重新掛上了笑容,轉身返回王城。
能趁他一個不留神火速備齊相關手續,光明正大的跑路的也就只有萊昂納這個老狐狸,其他人早就被卡麥隆控制起來了。
自己的行動速度還得加快一點,總不能清理叛逆這種事情全讓非教會的人做了,這樣會讓大教堂在王國的地位更加尷尬。
——
王城大教堂的主祭出行時被刺殺的消息一時不脛而走,據說凶手下手異常乾淨——別說關於凶手的線索,現場連凶手的魔力痕跡都沒留下。
數月後,艾瑟依拉姆的佔星術確認了寒潮將至。
整個王國都在暗中進入備戰狀態,西格也結束了自己在安布羅斯領的愉快休假,被奧維爾叫回王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