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貴不在家的日子裡,陳家珍忙著照顧家裡,娘家婆家兩頭跑,辛苦的很。
有慶還小,倒是鳳霞這孩子才四五歲,平時沒事的時候,就自己溜溜達達的跑到龍伯伯的武館來玩,咬著手指頭,看那些哥哥嘿哈嘿哈的練拳。
也不知道是不是緣分,鳳霞就喜歡賴在武館這邊看熱鬧,一看就是一小天,最後就連吃飯也是在這邊了。
第一次來的時候,家珍還比較擔心,怕鳳霞被這邊練武的漢子們磕磕碰碰,不過過來親自看了幾次之後,便漸漸地就不再擔心了。
“小鳳霞,伯伯也教你練武怎麽樣啊!你長大了以後就會變得身體健康,誰也打不過你,就可以保護媽媽和弟弟了!”
“嗯嗯!”鳳霞閃著大眼睛,睫毛長長的,忽閃忽閃,像極了小天使和小公主。
從那以後,白景善看著小丫頭可愛,便象征性的教她一些拳腳把式,平時手底下的徒弟們練習的時候,小鳳霞看得入迷,自己也嘿呀嘿呀的跟著練著玩。
這些徒弟們都是白景善挑選的良善人家,能入門的個個都是人品過關的,也有一些心術不正的想要拜師,但是白景善的眼力之下,哪個也沒能成功得逞。
師兄們也都很喜歡鳳霞,把她當成是自家的小妹妹一樣寵愛著,鳳霞簡直成了龍氏武館的團寵,捧在手心裡都怕化了的那種。
看著這個天真爛漫的小丫頭,白景善是發自內心的喜歡,福貴雖然不在,但是你不要擔心,女之妻女我養之!
呃,正經的那種。
鳳霞六歲的時候,有一天正趕上了夏天下暴雨,陳家珍一個沒看住,就被鳳霞這個鬼靈精的丫頭跑出了門,淋著雨溜到了武官,結果沒等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就發起了燒。
徒弟們發現小師妹的狀態不對,平時都嘰嘰喳喳的和小百靈鳥一樣,這天偏偏悶著不說話,一摸額頭,好家夥,滾燙滾燙的!
這幾個師兄便抱著鳳霞找到了師父。
好在這小丫頭跟著天天鍛煉,身子骨強健,再加上白景善急忙給診脈熬藥喝了,這才退了燒。
躲過一劫的小丫頭,絲毫不知道這對她意味著什麽!
原本的劇情裡,小鳳霞燒壞了神經,變成了聾啞人,最後只能嫁給殘疾人二喜,最後死於難產,留下了一個兒子叫苦根。
苦根跟著爺爺福貴過了幾年後,一次生病餓肚子,硬生生吃煮豆子把自己撐死了,釀成了又一出人間慘劇。
如今,鳳霞終於熬過了這個生命中最大的苦難,以後她的人生想必不會那麽悲慘了。
上天仿佛是要懲罰福貴的不辭而別,這不,家裡面小的病剛好,老的又病了。
徐家老兩口畢竟年歲不小了,人到晚年,兒子又生死未卜,心病纏身,這病痛就漸漸找上來了。
家珍哭著找上門,請白景善去了一看,也沒啥好法子,這不是病,這是天人五衰,神仙難救!
這世界上,只要是人,那便早晚都有到大限將至的那一天,滾滾紅塵中誰能擋得了這個啊。
不過在白景善不計錢財的藥材吊著下,老兩口暫時還能維持一段,還沒徹底撒手人寰。兩人心裡帶著對兒子的懷念,吊住了這口氣,一直臥病在床。
倒是更加辛苦了陳家珍這個兒媳婦,陳老板幫忙給親家公親家婆請了兩個傭人,專職照顧他們,這才緩解了家珍的壓力。
……
時間過得很快,世道越來越亂,老鬼不斷戰敗的消息傳了過來,縣城裡面充滿著惶恐不安。
普通老百姓都不在乎,該幹嘛幹嘛,在他們想來,誰當縣長他們也是一樣乾活和賺錢,擔心那些個有的沒的做什麽,還是把今天的飯飽了再說吧!
但是上層的老爺們卻神情惶恐,改朝換代對於他們這些人的影響才是最大的,有些做了壞事的人,整天恐懼的在家裡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武館裡的學員一天比一天少,都是交不起學費的,只能回家去了。
白景善沒有挽留,這兩年他教出了幾個好徒弟,天分都不錯,基本上都勉強算作出師了,還有幾個熱血的趕去參軍的。
藥鋪和糧行的日子也不好過,陳老板每天的眉頭都緊皺著,心裡也很迷茫。
關鍵時刻,還是白景善給他吃了定心丸,說了那些人的作風,只要乖乖配合,短時間內不會有事的。
至於更後面的,陳天祥這個歲數就不一定見得到了。
很快,隨著杜江打贏了勝利,徐家鎮這處江南小城也迅速被放開,新的時代到來了。
縣長和青樓老板灰溜溜的趁著天黑逃出了城,滿滿一車的金銀財寶跟在身後,想要逃到東南去。
誰料天不遂人願,一個偉岸昂藏的身影攔住了他們,一把殺鬼大刀,終結了兩個黑心分子的末路,臭水溝裡面多出了兩具屍體。
野狗們,又可以飽餐一頓了。
福貴家的枯井裡面,當天晚上便多了五口大箱子,除了家珍,沒人知道,這就是他們一家可以傳承給後世子孫的底氣。
家珍永遠記得,龍二哥那天在燈下所說的話——不過去四十年,這東西千千萬萬不能重見天日,否則徐家必有滅族之禍!
……
福貴走了快兩年,當他跟著放開的號角回來時,正是徐家老兩口病重彌留的時候。
只見了一面,福貴便失去了人生的來處,從此之後,只有歸處。
特殊時期,徐家老兩口的喪事辦的一切從簡,遠道歸來的福貴面相蒼老了許多。
一回來就碰上了父母雙親去世的事,給福貴很大的打擊。
好在媳婦還在,一雙兒女也都健健康康,福貴很快就擺脫了痛失雙親的悲痛,回歸了平凡生活。
他的遭遇不用贅述,隨著老鬼一路向北,連戰連敗,他們這種壯丁更是在戰火中死了不知道多少。
很少有人選擇逃跑,不是不敢,而是逃了也逃不掉。
身處戰區,哪怕你今天從這裡逃走,明天說不定又被什麽其他的隊伍抓住,早晚都是一個結局。
要麽死在不知道哪個荒山野嶺,要麽被俘虜,福貴從小就沒吃過這麽大的苦。
絕望的戰壕裡,他和新結識的朋友老全、劉春生一起忍饑挨餓,一起搶著詭軍的空投物資,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後,老全卻死在了一顆流彈之下。
就連誰打的都不知道,人命當真賤如草!
春生和福貴告了別,無牽無掛的小夥子選擇投軍從戎,跟著正義的軍隊追亡逐北,踏上了未知的命運。
而一心想著家人的福貴,則是在被俘虜後,領了盤纏,一路艱難的返回了家中。
得知了龍二哥對他家人的照顧,福貴百感交集,心中就此對龍二再也沒有任何一點的芥蒂。
沒有龍二,自己的女兒可能就會病出毛病;同樣,自己也見不到父母的最後一面!
龍二哥,真是個實實在在的好人啊!
……
萬象更新,一元複始,就在福貴重新回歸家庭的時候,縣城也出現了新氣象。
這個小城先前並沒有遭遇兵災,因為縣長那老東西一點抵抗的動作都沒有,大兵一到立馬直接偷偷跑掉了,所以經濟上的損失並不多。
新證券剛剛上市,縣裡的人卻早都感受到了世界的變化。
城裡的變化還不大,各司其職,各安其業;相反農村的變化可就大了。
福貴聽來看望他的長根說,徐家村的好幾個大地主,趁著龍二把地分了後,先先後後在幾年的時間裡,通過各種手段從農民手裡巧取豪奪,兼並了那一百多畝的土地。
全面的改革開始後,這個大地主很快就被認定為是壞家夥,據說是認罪不徹底,太危險,過幾天就要被送下去了。
白景善那天還特意拉著福貴去觀看現場直播,晚上福貴回家後硬是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從那之後,他對龍二哥的感謝之情就更加深厚了!
要不是龍二哥為了喚醒他這個紈絝子弟,把他家的家產都拿走了分給鄉親們,此刻沒的恐怕就該是他徐福貴了!
龍二哥真是有先見之明,不服不行!
嚇破了膽的福貴從此以後謹言慎行,在嶽父的糧行裡任勞任怨,和每個人都交好關系,一點少爺的架子都沒有了。
……
白景善這邊,他的事跡早有傳播,有關部門的人聽說以後,還以為他是個自己同人,上門查證後才知道不是。
但是他這事情做的很好,符合改革的原則,可以說是以外部人士做了內部人士才該做的事情,因此受到了有關部門的書面表揚。
白景善領回了一張情況說明和表彰證書,心裡算是落地了,有了這兩個東西,萬一任務完成的晚了,那也能過得安生一點了。
……
隨著經濟的恢復,大規模的工業建設開始,白景善帶著陳天祥,主動配合政策,積極擁護貫徹落實合影方針,成為了縣城乃至本省第一批代表人物。
倆人一點骨頭都沒要,可謂是高風亮節。
福貴本來也不是什麽領導層,老嶽父原本是想著拿他當繼承人培養的,那標準可嚴格的很,一開始就當夥計使喚。
中間消失了兩年,回來之後情況嚴峻了,陳天祥為了女婿考慮,就更加把福貴和工人們結合在一起去。
合影拍照之後,福貴成為了一名國營糧店的普通工人,負責擔任糧食搬運工的工作,每天靠著自己的勞動力賺工資,養活老婆子女和嶽父一家,日子過的倒也算踏實。
……
白景善的武館也解散了,這種舊社會的東西在新時代肯定不能繼續存在。
但是根據對白景善的調查來看,這個人確實是有真功夫的,有關人士便想著邀請他去給做定向培養和指導。
白景善自然欣然同意下來,一身功夫沒了傳人難免可惜,便帶著幾個優秀的徒弟去做了技術顧問,五年的時間裡教出了好幾屆金牌來,名聲也在圈子裡越來越響亮了。
不過後來白景善就功成身退了,把機會留給了自己的幾個徒弟們,他則是又回到了徐家鎮,過起了普普通通的生活。
上面的領導紛紛挽留,但是也改變不了白景善辭職的決心,最後應他的要求,回了徐家鎮的小學當了一個普通的體育老師。
……
沒過幾年,鳳霞和有慶先後長大,福貴的兩個子女都很優秀,上學以後成績都還算不錯。
因為年紀的原因,這兩個孩子可能趕不上下鄉了,白景善對他們的規劃是走技術路線,能深造的就去上大學,不能升學的就老老實實當工人。
福貴夫婦對龍二哥的話深信不疑,龍二哥現在可是大人物了,說的話有分量。
家珍早些年間本來對龍二有點忌諱,畢竟是女人嘛,可以理解。
但是因為福貴被抓壯丁的幾年裡,受了白景善的細心照顧幫忙,這才順利的等到福貴回家,家珍心裡那點不愉快也早就消散了。
兩家人做了鄰居,彼此幫扶著,倏忽的時間裡,孩子們一眨眼就長大了。
這幾年裡,風風雨雨的經歷了不少事情,大連的港鐵時,福貴負責燒火,沒想到晚上睡過頭了,竟然忘了續水,最後陰差陽錯的搞出了鋼。
白景善冷眼旁觀著這些滑稽的事情,心中毫無波動,他現在等著的就是最後一件事。
……
有慶這孩子長大了,一轉眼都十三歲了,而他也要迎來此生中最大的一個劫數。
劉春生回鄉任職後,他的女人不幸產後大出血,急需用血,便號召中小學生獻血。
這天,白景善帶著福貴一家出了城,回徐家村探望當年的老佃戶長根。
有慶自然是非常遺憾的錯過了這個可以做貢獻的寶貴機會。
據說,劉春生的老婆最後因為沒有及時輸血而死,福貴去看熱鬧的時候, 意外發現這位劉春生竟然就是當年和他在戰壕裡忍饑挨餓的那位同鄉。
如今倆人身份懸殊,但是感情仍在,福貴同情對方死了親人,陪著春生辦完了葬禮,才回到家,和家珍與孩子們說了這件事。
除了感慨,還能說什麽呢!
可憐的人們啊,那命運的鐮刀,不砍你身上的時候,你是無知無覺的啊!
……
時間一晃,鳳霞和有慶上了小學、中學,鳳霞年紀大上學早,上了中專畢業後分配成了紡織廠的工人。
有慶年紀小,本來很聰慧的孩子,考上大學的希望很大,但是因為趕上了特殊時期,學業沒法繼續,只能接了他父親福貴的班,在糧店做些活計。
鳳霞成了大姑娘,但是和龍伯伯還是和小時候的那樣親近,小時候龍伯伯教她練武玩耍,上學後又教她知識,如今該到了她嫁人的時候了,龍伯伯又教她如何辨別渣男。
小渣男課堂又雙叒叕開課了,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遇到渣男嘍!
一點也不稀奇,這可是白景善養女兒的老傳統了!
……
就在鳳霞結婚的晚上,白景善參加完大侄女的婚禮後回到家,敏銳的感到青銅門的光芒充盈起來。
回眸看了一眼這個正在經歷災難的時代,黃昏稍縱即逝,黑暗已然來臨,從高天之上如同一道鐵幕緩緩降下。
曙光終將到來,可白景善已經不願意再等待下去了。
伸出手,他毅然決然的推開了青銅大門。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卻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