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德一晚沒睡。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五粒胡椒,在床上枯坐了一夜。
他家裡祖祖輩輩都是農民。
直到他爺爺那一代,機緣巧合下學了點木匠手藝。
不過他爺爺是個非常木訥的人,種慣了地,並沒能靠木匠手藝改變自己的命運,只是讓家裡的日子稍微好過了些。
幸好,布拉德的父親是個腦子靈活的,手也巧,19歲那年去領主那兒服勞役的時候,得了領主的管家的親信的賞識。
任勞任怨地被使喚了五六年後,終於,24歲那年,在那名親信——也就是他們家貴人——的幫助下,擺脫了農民的身份,住進了城裡,成了一名木匠。
日子比當農民時好過,但也有限。
不過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一家變成了城裡人,不再是泥腿子了。
這身份上就有一種優越感。
布拉德的父親想把木匠手藝傳給兒子,還想存些錢,讓他去讀個書,識個字。
可布拉德是個不學好的,從小在鄉下也野慣了,無論哪個都學不下去,特別是讀書寫字,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氣得他父親天天拿木棍抽他。
不過,要不怎麽說鄉下人都向往城裡呢,城裡的機會確實多。
哪個貴人會天天下鄉?
可在城裡呢,你走在路上,可能就會無意間撞見一個。
17歲那年,不學無術,愛打架,還挺會打架的布拉德,被一名路過的神父看中了。
接著,他被帶去首都薩特,並成了一名教會的士兵。
倘若到這裡就結束,那毫無疑問是野小子得了奇遇,走上正途的故事,可一個多月前那次押送異教徒的任務,卻將布拉德的生活徹底攪亂了。
他見到了邪神!
布拉德當時害怕極了,既怕那邪神將自己劈死,又怕教會將他們這些目擊者清理掉。
他雖然是個不學好的,但腦子卻很靈活,直覺地意識到,為了國內穩定,這事很可能是不能外傳的!
可笑自己的那些同伴居然沒有意識到這點,還在拚命向自然之神祈求庇佑。
要知道,布拉德當時甚至有種逃去荒野的衝動,但最終還是出於對荒野的恐懼而強忍了下來。
而讓他沒想到的是,教會只是下了封口令,並沒有處理掉他們這些目擊者。
“自然之神果然是仁慈的。”布拉德心想,“與那邪神完全不一樣。”
他對此感恩戴德。
回到首都薩特後,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眼見無事發生,自己也再沒有聽到那邪神的聲音,他漸漸放下心來。
也是,這裡可是首都。
在自然之神的威懾下,那邪神哪敢過來?
不過……既然自然之神這麽仁慈,那麽,他對那邪神多保持一些尊敬,祂想必也是能理解的。
日子過去了一個多月,就在布拉德即將徹底安心下來時,邪神突然聯系了他……
嗯,就在昨天。
讓他造了個祭壇,以“黑色黃金”胡椒為誘惑讓他打探消息。
布拉德敢拒絕嗎?
不敢啊!
他怕被劈死。
可讓他在教會眼皮子底下當奸細,他也不敢啊!
在布拉德心中,教會是無法對抗的。
能對抗教會的只有其他國家的教會。
他甚至一度想過要不要跟教會報告這件事,可他立馬反應過來,心誠者可聞神諭,
跟教會報告這事不是找死嗎? 這也是樂正放心聯系他的原因。
從信徒們的對話中,他得知,那個世界有一種說法——只有虔誠地信奉神明,你才有可能聽到神明下達的神諭。
也不知道這是許多年下來,那個世界的人們作出的總結呢,還是一種基於理所當然的思維而出現的說法,又或者說是教會的宣傳——這可以督促人們不斷加深自己的信仰。
總之,這是一種非常普遍的說法。
然後,被樂正鑽了空子。
他根本不擔心埃文和布拉德向教會報告。
因為向教會報告,就等於是在承認他們是異教徒,且對邪神非常虔誠。
倘若他們對自然之神的信仰虔誠到了願意向教會承認自己是異教徒,那麽,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會成為他的信徒。
……
枯坐一夜後。
天微微亮,布拉德便匆匆趕到自然之神神殿,接著找了個位置,背靠著那高達三米的巨大基座,坐了下來。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來這幹嘛,因為他根本沒打算向教會報告邪神的事。
或許是……貼近仁慈的自然之神,貼近這座巨大的神殿,貼近無法對抗的教會,能讓自己感到安心吧。
太陽漸漸升起。
周圍的人開始多了起來。
不過並沒有人在意他。
神殿周圍並非禁區,所有人都可以過來瞻仰。
當然,想要進神殿,就得經過正前方的台階和門廊,那就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了。
人們以為他是特地從外地過來朝拜自然之神的,又或者是某個破產的倒霉鬼,正向自然之神祈求安慰。
最近一段時間,這兩類人開始多了起來。
布拉德就一直在神殿外那麽坐著。
上午時分,邪神的聲音再次出現在他腦海中。
眼見這邪神竟如此霸道,完全無視近在咫尺的自然之神和教會,布拉德卻反而長長地松了口氣。
他站起來,恭敬地嘀咕了一聲後,匆匆往街區走去。
走出十幾米後,他回過身,看向那沐浴在陽光下,顯得無比神聖的宏偉建築,驀然感到了一種夾在兩個龐然大物中間的無力感。
他沒有選擇,不是嗎?
……
看著布拉德傳來的消息,樂正若有所思。
自然之國果然出事了。
植物莫名枯萎,冬麥發芽率只有往年的一半,更重要的是,這一切都讓人不禁聯想到——自然之神是不是出事了?
按照布拉德所言,雖然眼下首都還很穩定,但很多地方上,糧食已經開始漲價了。
因為明年的饑荒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既如此,逐利的商人怎麽可能錯過機會?
他們已經開始囤糧了。
這在經濟學中有個耳熟能詳的名字——預期。
凱恩斯在他的《通論》裡將預期作為宏觀經濟理論的主導思想。
眼下,糧價的上漲已經開始。
很快,手工業者會買不起糧食,農民會留不住手裡的糧食,因為貴族們會想盡辦法從他們手裡奪走,囤積起來,或者賣掉。
當整個國家的人都預期明年會出現饑荒時,市場會變得非理性,就跟股票市場的追漲殺跌一樣。
饑荒不僅會提前出現,還會來得更加凶猛。
樂正的心臟忍不住快速跳動起來。
原本他隻準備腐蝕一個哨所,但現在看來,似乎可以多吃一些,甚至……趁著動蕩,將自己的信仰傳播到自然之國內!
不,不對!
哪有那麽容易?
樂正深呼吸了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首先,眼下的自然之國還不夠亂。
其次,神諭世界的教會不僅統治國民,還統治國民的思想,甚至背靠神明這種超凡力量,以他們的統治力,只要處理得當,是完全可以穩住局面的。
最好的證據就是,按照從布拉德和埃文那兒得到的情報,首都駐軍和牆壁駐軍並沒有什麽異動。
最後,同時也是最重要的,打鐵還需自身硬,步子邁得太大是會扯到蛋的。
與其幻想將來是否有機會火中取栗,不如專心眼下。
他需要更多的人口!
哪怕不是信徒也行。
所以,那些傳說中不信神的荒野之民怎麽還不出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