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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諾眾生》第17章 繁星
  帕裡斯踏著浴血的階梯螺旋向下。上面不時傳來滴答的聲響,如同身處濕潮的溶洞。戰場的正下方,地牢的入口正敞開胸懷靜待著它的訪客。

  身處地下,縱是夏日宜人之夜也不免要忍受徹骨的寒意。經年未洗的石壁使帕裡斯的心不安地跳了幾下。目光所及之處,唯有插在鐵門兩側的火把能帶給人暖意。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上前一探究竟,科特卻把他攔了下來。帕裡斯拉起面罩,擺出口型詢問對方是否察覺到了異常。科特僵硬地搖頭,邁動步伐。沉重的盔甲碰撞聲在濃鬱的靜寂中格外突兀,仿佛地底生出了一整支軍隊,帕裡斯想叫回科特,可對方已經走到了鐵門邊。

  像是在抗議闖入者的無禮,科特踏進大門的刹那,一道晃眼的亮光自天花板墜下,普通材質的武器絕對無法企及它的速度。利刃斬下,科特雖有準備,還是略顯驚慌。他匆忙高舉重盾,同時身體往下蹲去,化解從上至下的衝擊。

  拱形盾牌與急速墜落的白光轟然相撞,一聲巨響打破了地下的永寂,鋼鐵齊鳴的聲音將帕裡斯的耳膜震得近乎破裂。又是“哐當”一聲巨響,鋒利的鍘刀和被斬斷的大盾掉落在地。包了一層鐵皮的重盾斷成兩截,露出了裡面的木料,死去般地嵌入岩層。

  有過這次經驗,兩人加倍謹慎,弓著腰,貼著牆面前行,躲過了暗藏在上方、機關觸發的重弩,隱蔽的坑道以及幾根毒液浸泡過的絆馬索。

  經過一個轉角,帕裡斯忽然停住了。他和同伴對視一眼,同樣的想法浮現在他們的腦海。他們懷疑那個房間的用途,生怕前面有埋伏,摸索到門前,一個轉身衝了進去。他們陷入了迷惑。映入眼簾的不是牢房,而是一個專門審訊犯人的房間。

  整齊地擺在精致木桌上的是大大小小開過刃的刀具,部分刀刃呈現參差不齊的鋸齒狀;房間兩側對稱擺放著類似囚籠的大型鐵具,但籠子的四壁竟是無數鋒利的倒鉤刺;牢房的牆上被鉤子勾住的是大量做工精良的鐵環,每個鐵環上都雕刻著無比精美的花紋;還有一些隨地放置的古怪器具,有花朵狀、衣褲狀、棺材狀等各種形態,不知用處為何;房梁上,吊著一個奄奄一息的人,一絲不掛,渾身傷痕,仿佛掛上了一條條血染的絲帶。

  兩人趕忙上前救人,將繩索砍斷,鐵環打開,囚犯的身體平攤在一片狼藉的桌子上。另一張桌子還擺著幾杯溫熱的水,似乎先前有人匆忙離開了這裡。被懸掛的囚徒微微張開眼,用阿爾達語虛弱地說了一聲“謝謝”,便沒有了力氣。

  帕裡斯吩咐科特照看這個傷員,自己又疾步前往下一個房間。迷離的地下,數不清的房間,望不盡的走廊,腥味蔓延在各個角落。帕裡斯沒有放過一個房間,繞前繞後,愈發急躁。最後,他看見了一幅此生難忘的景象。他似乎進入了一個被塞滿籠子的養殖場,房間裡淨是質感冰涼的鐵籠,整齊劃一,沒有浪費一處間隙。絕望的鐵籠中是擠在一起的囚犯和遍地的穢物。

  帕裡斯的眼睛有些泛紅,手指使勁掐住關節,上下牙齒交錯打顫。但他似乎一時沒有勇氣繼續前行。閉上眼,調整呼吸,再次睜開眼時,帕裡斯終於邁出了步伐,那些可怕的事物也越來越近——他們各自都被關押了多少時間?每個人的狀態都是如此不同。他們有的孤獨地蜷縮在滿是灰塵的牆角,啃咬自己光禿的指甲;有的與三四個人圍抱在一起,仍然驅不盡嚴寒與恐懼;有的眼睛緊閉不願醒;有的睜大雙眼等待天明。

  見到陌生的面孔,他們第一反應皆是向後退縮。牆角的蜘蛛網輕輕擺動。帕裡斯想開口安撫他們,卻發現自己言窮詞盡。

  離他最近的一個籠子,一個少有的被單人關押的囚犯帶著希冀開口:“您是?”其實,他們對發生在上面的激烈戰鬥也有所感知,不過那有太多可能,無數次希望的破滅是最痛苦的精神折磨。

  “你們,自由了。”帕裡斯繃緊臉上的肌肉,終於擠出一句話。

  門外的火把閃著明滅不定的光芒,眾囚徒的表情在反覆變化的明暗中難以看清。然而,有一股炙熱的氣旋自牢房底部升起。

  “你們自由了。”帕裡斯怕他們不相信,又重複了一遍。他揮動長劍,斬斷了籠子上的鐵鎖。一把把鐵鎖落地,那股氣旋終於充盈了整個房間。壓抑的人、受迫害的人、終日面對黑暗的人,或緊緊相擁,泣不成聲,或背對眾人,默默流淚……被重重圍困、身心受鎖的他們,自由了。

  那個最先答話的人顫抖著雙手,將它們搭在帕裡斯的盔甲上,感受不到鋼鐵的冰涼,反而收獲了一絲暖意。他蒼白的臉是如此枯瘦,蓬松的毛發散發著惡臭,深深窪陷的深色眼眸中藏著無盡的哀戚。帕裡斯用強力幫他割斷捆住雙臂的繩索。縱然雙腳難以站立,他仍抬起手,行了一個問候禮,同時呢喃道:“謝謝。”

  在他的帶動下,這裡滿是道謝的話語,無論貴族,無論平民,陰冷不再。這一刻,帕裡斯眼角濕潤,覺得自己所有的堅持與辛勞都是值得的。

  待所有枷鎖落地,人們爭先恐後地從房間裡湧出,擠滿長廊,卻又停在審訊間的門口,面對漫長的通道不知所措。通往光明的通道難道總是布滿凶險?

  科特又一次站出,背著救下的傷員,領頭向前。他那寬闊的臂膀、偉岸的身軀給予了人們安全感。慢慢地,越來越多的人邁出步伐,克服心中的怯懦,尋找牢房外的希望。

  帕裡斯走在後頭,向原先的囚犯詢問情況。

  “在我們來之前,審訊室裡似乎還有其他人?”

  “是的。”他的聲音仍然有些低沉,“地牢的正門一般不被使用,他們都是通過繩索進出這裡的。”說著,他給帕裡斯指出天花板上的活板門。在隨後的交談中,帕裡斯了解到此人原本是達斯公國一名男爵的次子。他的父親因觸怒達斯公爵,被削去爵位,打入地牢,他的家人也被一個個投進監獄。迄今為止,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六年,既沒有被轉移,也沒有被提審,偶爾被拎出來還是充當獄卒的“實驗對象”。至於公爵,似乎早就忘記了有他這個人。

  隊伍的末端,一些被拷打至殘疾的人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在黑暗的甬道中行走。斷斷續續的行走聲叩擊著人們的心臟。

  邁過幾級階梯,走過一段距離,拉起吊門。終於,這幢充滿痛苦與灰暗回憶的城堡被他們拋在身後。他們站在踏實的土地上,胸脯起伏不斷,如同新生兒吸吮奶汁一般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天未雨,卻有一滴滴露水滋潤大地。

  集結起逃散平民的拉斐爾和達莉同他們在約定的地點集合。確認沒有潛藏或者逃出的敵人後,帕裡斯邀請拉斐爾一起去釋放尚在熟睡中的奴隸。

  “閣下,我們這次行動很有意義,不是嗎?”帕裡斯邊走邊說。

  “對這些受盡摧殘的人來說,當然如此。”

  帕裡斯沒有聽出這句答語的深意,意氣勃發地問:“荒原旅客還掌握了其他類似的囚牢嗎?”

  “大多數在城北,與眾多貴族的私人府邸連成一片。而組織被俘的成員和阿爾達的貴族一般被關在公爵宮殿的地牢。”拉斐爾知道這場勝利給帕裡斯帶來了極大信心,也知道帕裡斯的打算,於是這般回答。

  帕裡斯思考片刻,還是無奈地放棄了。但他心有不甘:“達斯公國那些家夥對待囚犯實在太殘忍了。那些刀具、刑具,真不知道是誰製作的,而且還真的放在犯人身上使用。他們都已經淪落到成為囚犯了,真是一點風度都沒有。”

  “你覺得,這些酷刑只在這裡有?”拉斐爾語氣平淡地反問道。

  莊園偏僻的一角,拉斐爾輕輕推開一間屋舍的大門。內部漆黑一片,連奴隸們睡的地方都無處尋覓。帕裡斯沉默地劃亮長劍,白熾的雷電在劍上跳動,宛如一盞孤燈在荒野閃爍。

  處於淺睡狀態的奴隸猛然醒來,將披在身上的破布一拉,蓋住了腦袋,卻露出了大腿。

  帕裡斯正欲上前,卻意識到自己寸步難行。不大的木屋裡,奴隸們直接橫臥於地,身上穿著點綴著破洞的薄衣,在沒有補過的被子(如果可以這麽稱呼)下顫抖著身軀。

  “又是一次給予別人自由的機會。”帕裡斯發現自己這樣想。

  他往前一步,同上次一樣,張開雙臂,略帶儀式感地說:“你們自由了。”

  沒有回應,沒有聲音, 江河灌入海水再無音訊。帕裡斯的目光在他們臉上移動,沒有期望中的喜悅與感激,甚至沒有可以理解的質疑,只有畏懼與怯意。

  拉斐爾阻止帕裡斯再度開口,順著帕裡斯的話往下說:“我們是來自阿爾達王國的,現在莊園裡的駐兵已經被我們打敗,到明天早上才會有人注意。你們如果願意的話,可以離開,到任何地方,以自由民的身份。”他著重強調了最後一句,但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一片死寂中,一個看上去像領導者的奴隸從地上爬起,艱難地開口:“兩位老爺,我們不想逃走,絕對不想!”

  “我們說的都是真的,你看這個!”帕裡斯焦急萬分,向對方露出了劍柄上刻著的雄獅,“阿爾達王室,萊伊家族你總聽說過吧,這是王室的標志。我們是你們的朋友。”

  看不清面貌、脖子上戴著鐵環的奴隸搖頭:“老爺,您不要再說了,快走吧,我們絕對不會離開。”

  “難道你們不想離開這裡?”

  “在哪受苦不都一樣,不離開就不會有危險。”

  帕裡斯的心像被針扎過一樣痛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敲響一間間屋舍,又一次次被請求離開。他只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對結果早有預料的拉斐爾領著雙目迷離的帕裡斯回到被營救出的人群,在悄然的夜色中,帶著他們走出了莊園。

  帕裡斯自高處看著經過的人群,聽著他們踩過草叢發出的沙沙足音。他們的影子仿佛是天上繁星的投影。在月的映照下,那些星辰有的璀璨不熄,有的黯淡無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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