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祿思索片刻,篤定地問道:“‘夜魔之刃’閣下,不知您有何貴乾?”
灼烈的陽光毫無滯澀地穿過黑影,仿佛那只是虛幻之物。
“一個提議。”
保祿聽後沒有馬上表明態度。他沿著石青色的花園小徑,微微眯上眼,沐浴著午後飽滿而不刺目的陽光。拉斐爾亦沒有著急,挪至花叢邊的大樹蔭蔽處。那些大樹枝繁葉茂,與姹紫嫣紅的花團一樣飽含活力。
保祿含笑地開口:“我能幫你做些什麽?”
“這幾天讓所有神職人員留在城內。”
“昨日的縱火是你們教唆的?”
“我不是那種人。”
保祿撫平披肩上的褶皺,繼續走著,他的聲音伴著腳步聲傳來:“如果我們都留在城內,您所策劃的行動的傷亡會降至最低,還能躲過後續的追殺,減少不必要的損失。很符合你們的宗旨,您還真把自己標榜為某種守護者了?”
那道黑影待在原地,沒有動彈,像是被困住了。
保祿繼續說:“您注意到這裡的人對外來者有些許敵意,於是猜測我主光輝的播撒會因此陷入困境。所以在進行一個對貴族們不利的行動前,您決定先到這來,給出一個提議,或者說邀請,希望我遵循傳播教義的本心,同意您的條件。”說罷,他拐進園圃的小徑,彎下腰,貼近花叢,像是在輕嗅一朵綻放的鮮紅玫瑰,又好似在細數不再含苞的花朵,不再關心拉斐爾的存在。
望著忽視自己的保祿,拉斐爾並沒有意外。保祿在荒原旅客的資料上便是一名智慧、溫和而又有些琢磨不透的虔誠祭司。當初,在了解到對方對花卉的熱愛後,一些荒原旅客的成員專門就這個古怪的愛好進行探討,試圖借此摸清保祿的聖術水平,卻爭論不出所以然。後來,還是他們德高望重的首領叫停了這項徒勞的工作。“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愛好。”他這樣總結。
拉斐爾可不會在這裡乾等下去。他再次開口:“所以,您的答覆是?”
保祿仰起頭,直視天空中的烈陽,右手在胸口畫出標準的圓形,最後在正中心點下一點:“為吾主的光輝得以早日普照大陸,我同意。唯光明不逝!”他的身影與身後淡紫色的苜蓿花叢重疊,霎時有些模糊。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保祿將目光投向樹蔭下那個跟紙片一樣薄的來訪者:“傳聞荒原旅客的‘夜魔之刃’只有在為別人傳授經驗和知識時才會說得多一些。”
拉斐爾不明白對方的意圖,禮貌地回答:“很顯然,您不需要我的傳授。”
保祿笑著搖動花白的頭髮:“我也沒比您年長幾歲,況且,了解的知識越多,就越感覺自己距離真理仍是遙遠,越覺得自己應該多了解別人的想法。比如,我很好奇你們現在會不會因為沒有參加那次戰爭感到後悔。”
黑影一閃,來到保祿面前,保祿並未有害怕的神色,反而更加溫和地直視對方。
“據我所知,大部分人都不後悔。”
“你們的信念比我想象中的更牢固啊。可是,當年山地行者不就參戰了嗎?”
“他們是背離組織的叛徒,我相信每個群體中都會有不履行承諾、背棄自己許下的諾言之人。”
保祿當然知道對方在影射那些參與奴隸貿易的教士。他沒有動怒,眼角帶笑,看了拉斐爾一眼,仿佛在說荒原旅客本質上與教會沒有太大區別。此時,他們正路過一片白薔薇的園圃,
遠遠地能望見一點不和諧的紅色。保祿的手心閃過一抹熾亮的光,拉斐爾迅速與他拉開距離。總主祭手中的光膜緩緩縮小,光線似流水般傾瀉而出,灑在猩紅的薔薇上。百靈的一聲啼鳴後,那朵薔薇已被染成白色,與其他花瓣一道在微風中搖曳。 保祿自顧自地說:“你們的行事原則與我主倡導的教義別無二致,但在具體的方式上,卻大有不同。”
拉斐爾背對保祿,沉聲說:“我不是來聽您布道的。”
“那您大可離開,何況我更希望你是來向我做告解的。”
“我沒有需要懺悔的事。”
“從一介平民到荒原旅客的副首領,這個過程中難道沒有一位無辜者因你喪生?難道沒有一次,你的靈魂與良知都在明確反對你的行徑?”
拉斐爾轉過身,他們之間隔著數塊被平整劃分的花圃,各色花朵在碧綠青草的映襯下格外燦爛。“我不需要向任何人懺悔,除了我自己。”
保祿踱步到拉斐爾身前,在幾步之外停下。“主知道這一切,勇於說出則更能彰顯你的悔意與誠心,亦能讓那些升入天堂的亡者聽見你的聲音。主會諒解一切,你的身與靈會因此得到寬宥與洗淨。絕大部分人不願意向他人訴說自己的罪孽,這是自然的,但在面對我們的時候,這種天然的不信任卻是不應該的。作為主的代行者,向我們懺悔就是在向主懺悔。”
拉斐爾那道黢黑的投影沒有退縮。“如果真的有一位全知全能、創造萬千生命的神靈,那這個世界恐怕會單調不少。”
保祿一聲歎息:“‘祂是一切的開始,是一切的結束,亦是一切原因的原因。’祂的力量,任何語言都無法描述,任何詞匯都會黯然失色。也正是在這種力量的作用下,這個世界才會如此難以想象得多彩。你難道沒有思考過,沒有生命存在的地方為何會如此荒涼?我們人類誓死守護自己珍視的事物。主理解這些,同時希望我們能走向正軌,便給予更多。主憐惜生命,才會創造並賜予有罪的人類這美好而繽紛的世界,這通往天國、映出天國之影的中程,並指引我們利用這一切在生的苦難中創造更美好的事物。”
拉斐爾沒有回答,依舊佇立原地,如同柯伊諾爾厚重的城牆般,從未退後或坍圮。
保祿審視著紋絲不動的黑影,忽地收回了視線。他搖頭笑道:“算了,我一向遵循‘一次不能說服,那便與之共處’的原則。能被輕易改變的色彩絕不是真正的美。至少在這一方面,您值得我的尊敬。”
兩人並肩在花園中漫步,仿佛從未有過爭執。樹下的光闌如同天國的聖詠為這一場景增添色彩。如不是那黑影多少令人有些驚懼,沒人會懷疑這是一幅由偉大畫師細描而成的告解圖。
草地上,教堂塔樓的影子逐漸拉長, 繁花為彼此撲上妝粉,盡責的敲鍾人在高處用力敲擊,層層疊疊的鍾聲呼喚著離家的孩子回到身邊。黑色身影向保祿行了一個阿爾達式的道別禮,溶解在花草樹木間。
保祿又是一聲歎息,但這一歎很快與那道身影一樣匿於無形。
在柯伊諾爾,幾乎每戶人家都儲備了過夜用的蠟燭。當屋內的亮光蓋過屋外,燃燒著的蠟燭總會勻出自身的光明,送予墮入昏暝的街道。夜幕降臨時,路上的人群逐漸變得稀疏,最後只剩下放浪形骸的無家可歸者。
靠近城門口的酒館二樓,諾茨和維爾托正待在房間裡。整個下午,他們一起聆聽詩歌與琴聲,品嘗柯伊諾爾的美食,聊著城裡的趣聞,已經對彼此十分熟悉。現在,諾茨正在教維爾托下亞諾大陸上流行的兵棋。這種棋可供兩人或四人消遣,規則簡單卻變化多樣,很適合鍛煉雙方的思維。
維爾托雙手捧頭,盯著棋盤冥思苦想,對解開當前的亂局沒有任何思緒。他不經意地往身邊一瞥,發現拉斐爾已經回到房間,坐在邊上觀摩棋局,也可能是在想其他事。“他一下午都去哪了?”維爾托不禁這樣想。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冒昧地詢問。
諾茨出聲提醒維爾托集中注意力,維爾托隻好又換回先前的思路,炯炯目光仿佛要將棋盤戳穿。
天色愈晚,從窗戶射入的陽光由金黃化作橘紅,最後爆發出一息的光芒,將世界留給黑夜。棋盤已經完全看不清了,維爾托手忙腳亂地尋找蠟燭,諾茨在一旁打著哈欠。拉斐爾靜靜地看著他們,沒有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