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燭芯上揚起一縷輕煙,與餐桌上刀叉的碰撞聲相會。勞倫斯夫婦為遠道而來、風餐露宿的五人盛上了諸多美味——澆上湯汁的牛肉、甘甜可口的蜂蜜酒、飽含奶香的乳酪。他們精心製備的餐食讓吃慣乾癟麵包和串在木枝上的野物的客人大飽口福。
維爾托坐在窗邊,叉起一塊多汁的嫩牛肉,一口咬下,像植物的根蒂般汲吸著肉中的滋味。屋內除去牛肉濃鬱的鮮香,還有一絲極為清雅的幽香。維爾托環顧餐廳,找尋香氣的來源。不遠處,一個木製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花卉,位於最上方的白百合安然綻放,在這夏日的黃昏為來客清唱悠揚的歌謠。
用過晚餐,勞倫斯先生開口道:“閣下,您到達的時間似乎比預期的晚了些。”
坐在主人對面的拉斐爾緩緩搖頭,說:“不必擔心,我們只是不熟悉來這裡的路途。”
勞倫斯先生不以為然,但也沒有追問。
“讓溫格帶你們去臥室吧,你們看上去很需要休息。”說罷,他站起身來。眾人也紛紛起身,向夫婦二人表示感謝。
房屋的第二層共有三間臥室,專門提供給在此歇腳的荒原旅客成員。按照實力強弱和性別劃分,帕裡斯、科特共居一室,拉斐爾和維爾托住在最小的一間,達莉則被單獨分在靠近樓梯的房間。
維爾托的手掌貼在剝落了少許石灰的牆壁上,他回想起從前,每當夜裡從夢中醒來,他的臉頰碰上的總是那堵冰冷粗糙的石牆。至於這裡的牆壁,抹過灰漿的泥磚美觀而舒適,不會有毛糙的觸感,更不用擔心石頭的棱角。
“今天晚上還要守夜嗎?”在草原上的這些天,維爾托已經養成了半個晚上休息、半個黑夜值守的習慣。
“這裡不是野外和酒館,還是比較安全的。好好休息吧。”拉斐爾在抵達瑞根前跟幾人提過,計劃在這個小鎮停留兩夜,購買缺少的必需品,並在安定的環境中休整一番。
維爾托聞言,脫去混雜著泥土、青草和汗液氣味的衣褲,換上乾淨的衣裳,鑽進被窩。躺在床褥上,維爾托覺得自己被一團團棉絮裹了起來(雖然他從未見過棉花),沉淪在一片溫柔中。“不知道和達莉說的帶床幔的繃床比怎麽樣?”維爾托迷糊地想。
無趣的黑夜一晃而過。維爾托第二天起得很早,當二樓的其他人還在熟睡時,他踮起腳,輕輕下樓,在轉角處遇見了勞倫斯先生。
“早上好,勞倫斯先生。”維爾托帶著蓬勃的朝氣向主人問好,“您的床很舒服。”
“你休息得好就行。還有,你可以叫我勞倫斯。”對方和維爾托並不熟悉,所以讓他稱呼自己的姓氏。
“瑞根的鎮民都睡這種床嗎?”維爾托本著了解當地風俗的願望詢問道。
“並非如此,”勞倫斯先生在比他小上幾十歲的維爾托面前依舊禮貌有加,進入餐廳後伸出右手請對方先落座,“大多數家庭只有一張平板床,一家人擠在一起過夜。再困難一點的,如果不在乎教士們的刁難,就選擇在教堂的地下墊些乾草湊合著睡。”
維爾托選了一把椅子坐下,若有所思地點頭。在阿爾達,最不缺的就是山石和樹木,維爾托的母親並不富裕,也留給兄弟二人兩張床作為傳家寶。不過,那兩張硬邦邦的木床上沒有鋪墊任何東西,無論什麽時候睡上去都很難熬,一不留神就會被床上的木頭渣子扎傷。
朝暾的輝芒攀住六月大地的尾巴,
慢慢向西爬了過來。維爾托用桌布的一角擦擦沾上奶漬的嘴唇,加入到拉斐爾和勞倫斯的對話中。 “你們什麽時候去買東西,我能一起去嗎?”維爾托十分向往交易的市集,這樣問道。
“如果二位上午沒事,我們就盡早去吧。”勞倫斯先生見維爾托對逛市集有興趣,提議道。拉斐爾沒有反對。
“我就不去了,”帕裡斯抵禦著自己打哈欠的欲望,身體卻變得東倒西歪,“我還得休息一會兒,不像有的年輕人仗著自己活力充沛,不愛惜身體。”達莉也表示自己要再休息一段時間。
因為接下來要前往市集,維爾托在腦海中溫習起拉斐爾給他普及的貨幣兌換規則,以備不時之需。在利維坦,由教會鑄造的一枚金幣能兌換十二枚銀幣,一枚銀幣則能兌換十枚銅幣。這比阿爾達的好記多了,維爾托回憶起阿爾達貨幣複雜的兌換比例,即一枚阿爾達金幣兌換十四銀幣,一枚銀幣兌換二十枚輔幣(勒多)。拉斐爾告訴過他,這兩種錢幣的金屬含量都很低,兌換比率不時會發生變化,進行大宗交易時格外麻煩。
維爾托以前完全不必擔心這些煩人的數字,因為那時的他連從金幣上蹭下的粉末都沒見過。這時,鄰座的拉斐爾和勞倫斯先生在向其他人道別後站起身,向門外走去,維爾托便跟他們一道出門了。
早晨的瑞根同午後的小鎮別無二致。平民們大多起得很早,一些婦女正攜著小孩,托著秸稈編織的草盤向市集的方向走。進到小鎮的東南角,雞鴨牛羊的喧鬧聲一下衝進維爾托的耳中;一個年輕人在一張攤位前俯身,正在仔細挑揀擺在上面的蔬果;一夥農民將一群鴨子趕進市集,竹鞭的抽打聲、鴨子翅膀的撲騰聲、嘎嘎不止的叫聲,讓此地熱鬧非凡;他們經過一處臭氣衝鼻的牛槽,稍感惡心卻又很快適應;花紋簡單、各種顏色的家畜羽毛在市集半空飛揚,取代花草之類的景觀成為此地別具一格的裝飾。
在一個雙手撐在推車上的攤主跟前,勞倫斯先生停下腳步,一反前狀,熱情地向對方打起招呼:“恩特,今天的肉看上去不錯啊。”
“要來點嗎?昨天剛向獵人收購的。”恩特笑眯眯地回應,“又有朋友來?”
勞倫斯先生搖頭,也笑著說:“不,溫格最近特別想吃肉,我隻好多買點。”
“呵,”恩特來勁了,壓低聲音,問道,“會不會是有……”
“哪裡哪裡,都一把年紀了。”勞倫斯先生急忙回答,可恩特擺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樣,似乎認定了事實。
他們倆又就這個話題爭論了許久。一旁,拉斐爾熟練地運用那種保留著古老語法的神聖語同一名賣麵包的攤主交談。堆在那張長布上的麵包切得四四方方,壘在一起,如同古帝國時代的廣場上傲立的方形紀功柱。
維爾托覺得自己很多余,雙手雙腿無處安放,便在周圍繞圈子,觀察起附近的攤鋪和攤主。來到瑞根之後,最令維爾托驚異的一點便是小鎮的大部分街道都鋪上了石板,再不濟也是碎石和泥土混勻的石子路,與其他地方的爛泥路相比是為天壤之別。走在石板路上,大地是如此平穩,仿佛能承載起一切,不論形狀,不論大小。
他又觀察起這裡的居民。勞倫斯先生曾提醒過他們,由於利維坦教會的規定,這裡的女性都要戴上頭巾,其中白色頭巾代表尚未出嫁的少女或已出嫁的婦人,黑色頭巾代表失去丈夫的未亡人,與大陸其他地方不盡相同。因此,醒目顯眼的白色佔據了街上將近一半的色彩。
忽然,在這一片單調中,維爾托發現了一雙晶瑩明亮的藍色眼睛,湛藍碧亮,如雲銷雨霽的天空般動人。他不自覺走到女孩的身前,對方好像說了些什麽,但他卻沒聽懂一個詞。女孩的話與市集連綿不絕的叫賣聲、交談聲和家畜嘶鳴聲混合在一起,維爾托從未如此痛恨自己沒有掌握神聖語,也從未對與自己毫不相乾的路人產生這樣的怨惱。 低下頭,女孩的面前擺著幾排水果,粉紅的桃子上還垂著幾滴透明的朝露,恰如純潔少女頰上的淚花,又像眼前姑娘為似雪白布環繞著的水嫩臉龐。
維爾托遲疑地指向桃子,少女又說了些話,似是清晨畫眉的歌語,令他神情恍惚。維爾托發覺自己的臉已然通紅,他費勁地抽出手,胡亂拿了幾個,輕輕遞給少女。少女伸出幾根素白的手指,維爾托在口袋裡亂掏一陣,心底傳來一陣心悸。他把拉斐爾給他的所有銅幣和銀幣都拿了出來,還差點掏出了兜底的一枚勒多。姑娘見他如此忙亂,偷偷笑了起來。當維爾托終於算好要給的錢,把它們遞給她時,被那一抹青澀的笑容驚豔,幾枚硬幣趁機從他手中逃脫。為了捉住它們,維爾托俯身彎腰,背上沁出了點點汗珠。順勢滑下的汗水清脆地打在石板上,卻被白晝蒸發。
“謝謝。”接過桃子,交給少女捧滿手掌的硬幣後,維爾托心中悸動跳躍的一切都化作這一句話,這句他僅會的話,傾吐而出,一去不回。
找到拉斐爾和勞倫斯先生,維爾托仍處於迷癡的狀態,面對拉斐爾的關切,他隨意搪塞幾句,未說實話。或許,他永遠不會和別人提起這次邂逅。繼續逛市集時,他暗暗自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卻沒有找到答案。他總是向外求索,卻忘了每個人心中同樣有不為人知、亟待發掘的奧秘。
從市集中走出,維爾托覺得自己乘興而來,卻懷揣人間最複雜的情感離開,他回頭看了一眼,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想看見什麽,但是心裡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