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路萌沒有說過一句話,每到一個路口,她便抬起手指揮柳懷生該左還是該右。
“謝謝。”她低著頭說。
柳懷生先雙膝微彎,再彎腰,雙手向後一擺,擺出一副樂意效勞的姿勢。
之後便在路萌的注視下,走向了夜幕。
路萌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再吸進,再吐出,來回三次。
她輕手輕腳的掏出鑰匙,緩緩送入鎖口,輕輕一轉。
“啪嗒。”
門開了。
房裡已經是漆黑一片,看來爸媽已經睡了。
輕輕脫下樂福鞋,把拖鞋提在手裡,再把手機電筒打開,一步一步向樓上摸去,一步兩步,她剛到樓梯口。
突然,客廳的燈亮了。
“死丫頭,跑哪去了,這麽晚才回來。”
媽媽的叫吼聲從沙發傳來。
路萌嚇得拖鞋和手機一起掉落在地上,看著媽媽滿面怒容,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一句話,眼珠子到處轉,尋找著老爸的身影,希望老爸能替自己解圍。
可躺在沙發上的路鳴此刻一臉的不知所措,好像還沒搞明白發生了什麽,看他的那一身睡衣裝扮,和嘴角的口水,以及剛剛被嚇醒的睡相,好像是有點指望不上了。
“我...我...我和麗麗姐去吃飯了。”路萌有些心虛。
路媽的注意力好像不在路萌的話上,她死死地盯著路萌的眼睛,大喊:“啊,萌萌你哭啦,眼睛怎麽這麽腫,是不是被欺負了,路鳴!你過來,萌萌被人欺負了!”
“啊,怎...怎麽回事。”路鳴一聽姑娘哭了,手背一抹口水,三步並兩步地走了過來。
路萌一看這陣勢,更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低下頭去。
這是她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每次媽媽聲音一升高,她總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以沉默回應。
因為她知道,她再怎麽解釋,媽媽總有話說,總是以“我是過來人,我是為你好,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之類老掉牙的台詞來堵她的嘴,絲毫沒有在意過她的想法。
“萌萌,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說,我給你出氣,我現在就給你伯父打電話。”
“你著什麽急,小萌都還沒說話呢。”
“路鳴!姑娘都被人欺負了,你怎麽還這副樣子。”
“我...我不是,我讓你先別急,先了解清楚情況。”
“什麽情況,你沒看見萌萌的眼睛有多腫嗎,啊。”
“......”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
又來了,又來了,路萌感覺很累,很頭疼,無數話語像針一般刺進她的耳朵,直通大腦。
“夠了!夠了!你們別吵了,我沒事,也沒人欺負我,總是這樣!總是這樣!自說自話,我受夠了!”
路萌一抹即將要流下來的淚珠,不再理會爭吵的二人,跑上了二樓自己的房間。
“咚!”
砸門的聲音把愣住的路媽路母嚇了一跳。
“萌萌這是怎麽了...”
路媽剛說話,就被路鳴製止住了,他把食指放在嘴間,“噓~”
“我就說大晚上的別讓...”
“噓~”
路鳴把地上的小熊拖鞋和手機一並抱在懷裡,走上了二樓,然後轉頭看著妻子,“這事呀,你別管了,交給我好吧,姑娘大了,不是小孩子,你要給她空間,空間,
懂麽,別上來就亂七八糟一堆。” “我...我這不是為她好麽,還賴上我了。”
樓上的路鳴一臉不耐煩地擺擺手,“去去去,睡覺去。”
路鳴來到掛著小熊掛飾的房門前,抬起手敲了兩聲。
“咚咚。”
“小萌萌,是我,老爸。”
房門依舊緊閉,不見一絲動靜。
路鳴又敲了敲,“媽媽睡了,就我一個人。”
房門依舊緊閉,但有動靜了,是從裡面用枕頭砸門的動靜。
路鳴下意識,往後一躲,“誒喲,脾氣這麽大呢。”他沒有放棄,又敲了兩下,“看來有人是不想要手機咯,那個誰發信息來,看不到了我可不管哦。”
路鳴一邊說,一邊向後退了兩步,用拖鞋在木地板上重重地踩了兩下,模擬出離開的聲音。
“啪嗒。”
門開了一個縫。
路萌把手從門縫裡伸了出來,氣嘟嘟地說:“手機。”
“讓老爸進去撒。”路鳴擺出一張笑臉。
“手機。”
“我和你一夥的,你媽讓我哄睡了。”
“手機。”
“來,讓老爸進去撒。”
“手機。”
“是不是柳小子出了什麽事啦?”
門微微搖了兩下,露出了一個更大的縫,裡面再沒有傳出聲音。
路鳴把門一推開,就看到了女兒赤腳坐在床邊,不停地用紙擦著鼻子,地板上扔了許多捏成團的衛生紙。
他走進來,撿起地上的枕頭,拍了拍,扔到了路萌的床上,又把扔滿地的衛生紙一一撿起,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蹲在路萌跟前,給她穿上了可愛的小熊拖鞋,再把手機放到了她身邊,等做完這一切,路鳴才拖過凳子來,坐到她對面。
“小萌萌,消消氣,我和你媽說了,讓她不要亂七八糟給你來一堆,她下次再來,我第一個攔著,咱倆是一夥的,不帶她玩。”
路萌沒有出聲,把沾了鼻涕的紙又是隨手一扔。
“嘿。”
紙團還沒落地,就被路爸攔截在了空中,然後一個標準的投籃姿勢,扔到了垃圾筒裡。
路萌似乎被老爸的這一手驚住了,她實在看不出來,以老爸那兩百斤向上的噸位,能有這麽敏捷的身手。
“厲害吧,再來,再來。”
路萌又抽出一張衛生紙,捏成團,朝老爸的腦門砸去。
路鳴這次施展了更厲害的絕技,他僅用兩個手指就夾住了直奔腦門的紙團,“天下武功,無快不破。”
說完還站起身來,嘴裡“哼哼哈嘿”的一邊念叨,一邊打了一套不知什麽路數的拳法。
睡衣在他的抖動下,也在罩不住他那凸出的肚腩,一點一點向上移去,樣子十分搞笑。
“撲哧”一聲, 路萌被爸爸那滑稽模樣逗笑了,她想板臉,卻堅持不住。
“開心啦,那來跟老爸說說到底是怎麽了。”
“我能相信你嗎,老爸。”
路鳴一拍自己的肚腩,“我倆是一夥的,你看老爸肚子多大,隻進不出,都消化咯。”
路萌低下了頭,取下眼鏡,拿在手裡不停的反轉,似乎在考慮什麽。
猶豫了,那就說明話已經到嘴邊了,小年輕的事,無非就是鬧矛盾之類的,這有什麽難解決的,他是公司老板,雖然是個小公司,但畢竟是boss,什麽矛盾他沒解決過,所以路路鳴也不催促,自顧自的拍打著肚腩,玩的不亦樂乎。
“懷生,懷生,他不認識我了。”路萌的聲音好像又帶上了哭腔。
有節奏的拍打聲停了,情況超出了路鳴的預判。
“等等,等等,姑娘,你先別哭,不認識了,什麽叫不認識了,你倆不是初中同學嗎。”
路萌鼻子一抽,“就是不認識了,突然就不認識了,他把我忘了。”
“來來來,姑娘,好好和老爸說說到底是怎麽不認識了。”路鳴坐直了身體,一副洗耳恭聽樣。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路萌詳細說了整個情況。
柳懷生兩天前,突然消失了,電話怎麽都沒人接,之後又突然出現,失去了記憶,不認識她了,不單是不認識她,是忘了所有東西,今晚去的烤肉店是柳懷生以前常帶她去的,可柳懷生卻一點印象都沒有。她能感覺得出來,柳懷生還是那個柳懷生,只是把一切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