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景酒店,市裡最豪華的酒店,五星級,全國連鎖,西裝革履的商務男女的聚集地之一。
頂層總統套房,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屋裡也不點任何燈光燭火,異常漆黑。
男人坐在奢華的沙發上拿著手機,呆呆地看著屏幕。被點亮的屏幕如黑夜中的螢火蟲,成了整間屋子唯一的光源。
他面容消瘦,亂蓬蓬的頭髮,臉色慘白,白襯衫,黑西褲。
他已經整整一天都沒出門了,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天,只為了等一個人。
手機屏幕上寫著“等我兩天,兩天后我沒出現,那便去吧。”
他要等的那個人失約了。
男人合上翻蓋手機,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癱倒在沙發裡,望著天花板。
眼前漸漸模糊,兩行清淚順著他的眼角緩緩流下,流過他的太陽穴,鬢角,最後打濕後腦的頭髮。
過了不知多久,男人起身,打開手機,撥通了那個他苦等之人的手機。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無情的女聲提示音響起。
“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直到無情的提示音念完整句話,男人才依依不舍地掛斷電話。
半晌,他像是接受了某種事實一般,趴在地上,無聲地啜泣。
他咬牙切齒,嘴裡嗚咽,想說些什麽,卻說不出,只有嘶啞的低吼從牙縫間流淌而出。
終於,捆在心間的理性枷鎖被掙脫,啜泣聲變大,成了嚎啕大哭,他死死抓著胸前的白色襯衫。
“她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做呀,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語言似乎無法發泄胸中的悲憤,手不受控制地胡亂錘擊地面,腳在亂蹬時碰到了桌腿,名貴的酒水和華麗的杯子紛紛跌落於地面。
“父親!”
房間裡透進了光。
通向走廊的大門被撞開來。
一個高大的金發女性迅速跑跑到了男人身旁,抱起了他,急切地問:“父親!您怎麽了,我感受了悲傷,很沉重的悲傷。”
男人沒有說話,他抓住女子的手臂,頭埋在女子胸中,狠狠地哭著。
他們身高相差很多,此時的男人像極了受到傷害只顧在母親的懷抱裡索求溫暖的嬰兒。
女人也不再說話,她輕撫男人的頭頂,靜靜地等待男人的平靜。
良久,懷中的哭聲漸漸變小。
“水。”男人低沉地說。
女人看了看凌亂的桌面和滿地的玻璃碎屑,目光一轉,看向了遠處櫃子上還沒開封的礦泉水。
她輕輕招了招手,那瓶酒店自家品牌的礦泉水便脫離了櫃子,向著女子的方向慢慢飄來。
她又伸出食指,在空中輕輕一轉,那玻璃瓶像是接收到了某種命令,一邊飄,一邊旋轉開了自己的瓶蓋。
女人接住懸浮在空中的玻璃瓶,拿給了懷中的男人。
男人輕啄一口,清涼甘甜的水順著喉管順流而下,直至心田。
他深吸一口氣,從女子的懷中站起:“走吧,蕾蒂,我們回學院去吧。”
“父親?您...”蕾蒂似乎沒有理解男人為什麽悲傷。
“我沒事,我研究的項目失敗了,那個項目花了我很多心血,
可還是失敗了。”男人扯出一個勉強地微笑,“剛剛接到的消息,我想盡快回學院去看看。” “那...我們來這裡的目的...”
男人雙手一攤,慫了慫肩,“我們來拜訪當地一個‘咒師’,可項目失敗了,沒用了,不去也罷。”
“那既然來了,還是去拜訪一下吧,免得人說閑話。”蕾蒂提議道。
“哈哈哈哈,沒想到我的外國大閨女也懂華夏文化了。”男人笑著想摸蕾蒂的頭,蕾蒂一米九的身高,需要他踮起腳尖,最後還是放棄了,拍了拍蕾蒂的肩膀。
“父親。”蕾蒂有些擔心的握住了搭在自己肩頭的手。她看得出來,父親雖然在笑,但那也只是強顏歡笑,這次項目失敗對父親打擊很大。
“我沒事,嗯,沒事的,小蕾蒂。”男人微微搖頭,在蕾蒂手上輕拍兩下,抽出了自己的手,“走吧,我去定機票,我們今晚就走。”說著,男人轉身走向了臥房,那裡有酒店為顧客準備的電腦。
蕾蒂看著男人背影,說不出的沒落。
以前也有過幾次項目失敗的經歷,新藥物的開發出現意外,基礎公式出現錯誤,最後導致失敗,兩三年的心血全部毀於一旦,那個時候也沒見男人這麽傷心過。
或許可以說,蕾蒂從和男人在一起後,都沒見過男人如此傷心,那巨大的悲傷,她隔著石牆,和一條寬闊的走廊,都感受的一清二楚。
蕾蒂是男人撿到的孩子,在男人的一次歐洲旅行中,那時她才三歲,便被養父母拋棄了,因為她的養父母覺得她是怪物,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是該被吊死在樹上的巫女。
當養父母把她從孤兒院裡接回來後,家裡就各種怪事不斷,母親格萊當天種下的花種,第二天便開出了鮮豔的櫻草。
父親福嘞不小心摔碎了從舊貨市場上淘來的中國青花瓷,本該躺在垃圾堆裡的陶瓷碎片,第二天卻完完整整的出現在了桌子上,連粘接的痕跡都沒有。
這對中年夫婦以為家裡迎來了天使,喜笑顏開,喪失了生育能力的格萊更是把這個金發小姑娘當成手心裡的寶,捧著怕摔了,喊著怕化了,百般恩寵。
這也是蕾蒂和養父母過得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建立在天使奇跡上的美好往往是脆弱的,如同那被打碎的青花瓷,不需要多大力氣,隻用向桌邊輕輕一推。
記得那天,是蕾蒂四歲的生日,父母請了周邊鄰居為她慶生,慶祝這個墜落在人間天使的降生之日。
蕾蒂現在還記得,是隔壁的安瑟尼,是個胖胖的姑娘,她看上了自己的小熊玩偶,在自己的生日上。
他們兩發生了爭執,安瑟尼想要,蕾蒂不想給,如果是其他東西還好,蕾蒂不介意拿出來和鄰居小孩一起分享,可這隻小熊不行,它是她最好的朋友,一直陪伴了她走過了那不長不短的三年人生,是她記事起便一直陪伴著她的親人。
安瑟尼放出狠話,說要在蕾蒂不在時,偷偷來她家,把小熊撕碎。
蕾蒂急了,她一氣之下,說安瑟尼被車撞碎。
父親福嘞看不得女兒受氣,也一氣之下,把安瑟尼一家趕出了家門。
可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應驗了。
被趕出去的安瑟尼一家沒多久便滿身是血的跑回了蕾蒂家,指著蕾蒂的鼻子,怒罵她是魔女。
在看到安瑟尼被碾壓過的屍體後,當晚蕾蒂做了一整夜的噩夢,天亮才堪堪睡著。
從那以後,青花瓷不會再複原,櫻草也不再典雅淡麗,淡黃的花瓣變的通紅,花莖裡流著鮮血。
每到夜裡燈泡無故閃爍,哪怕拉了電閘,依舊無用,沾滿灰塵的閣樓裡不斷傳來腳步聲,每一步都踏在養父母緊繃的神經上。
養父母說他們看到了蕾蒂在漂浮,在她睡著時,還看到了那隻小熊血紅的雙眼緊緊地盯著他們。
終於,養父母的神經繃斷了。
她被拋棄了,在一次家庭旅行中,被拋棄在火車站裡。
不知是福還是禍,她被養父母拋棄了,可是遇到了盧青平。
至今盧青平已經帶她走過了50個年頭,他們是一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