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散飄遠的思緒，看著眼前依然年輕的堂姐，薑去寒一語雙關:

　　“婉琪姐，好久不見，你就用這種方式招待我，是不是太見外了?”

　　從現在的時間節點來說，他和自家堂姐關系還不錯，但等再過兩年，她離開茸城，回老家發展以後，兩人幾年難得見一次面，關系也就慢慢有些生疏了。

　　用一句話概括來說，就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彼此身份地位的轉變，有些隔閡就會自然而然的產生，再難像小時候那樣親密無間。

　　瞥了眼自己堂弟，薑婉琪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A4紙:

　　“見不見外，姐不知道，但我和二娘是一夥的，想讓我給你開機子，哼，想都別想。”

　　她爸在薑家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而薑文斌排行老二，上面還有個大哥，所以她一直按老家習俗，稱呼薑媽為二娘。

　　“行了，高考都考完了，你就別拿著雞毛當令箭了。”薑去寒把A4紙折好，塞進自己的錢包夾層。

　　雖然經常吐槽自家老媽嘮叨，連給她的備注都是‘碎碎念的零配件生產商’，但對於老媽的墨寶，他還是很珍視的，這都是青春回憶啊。

　　“考是考完了，但你考的怎麽樣?”薑婉琪雙腿一蹬，滾輪椅向後滑出一段距離。

　　她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自家堂弟:

　　“前兩天，二娘拉著我，陪她去西林上香，那個虔誠勁兒啊，就像魔怔了一樣，去的時候，念叨一路心誠則靈，我在邊上看著都發怵。”

　　“以前二娘對封建迷信、向來嗤之以鼻;但那天她在佛祖殿前、卻是長跪不起，還拉著我一起，幫你磕了好幾個，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薑婉琪揮揮手，歎了口氣:“唉，算了，不說這些糟心事了，我還是給你看看，哪台機子快下機了吧。”

　　從薑媽前天憂心忡忡的神情來看，她猜自己堂弟這次的高考成績，應該並不理想……

　　還是別戳他心窩子了！

　　佛祖殿前長跪不起......聽著堂姐補充的細節，薑去寒愣了一下。

　　他只聽自家老爸告訴他，老媽那天跑去西林上香了，倒真不知道還有‘長跪不起’的環節，看來老媽比他想象的還要憂慮。

　　都tm賴劉新雅啊，薑去寒暗自嘀咕，眼神不自覺便冷了幾分。

　　要不是心裡實在膈應的慌，不想再和這女人有更多的牽扯，他真應該同意她的複合請求，然後趁著這個暑假，讓她知道什麽叫狡兔三窟。

　　先攮一頓再說！

　　“怎麽生氣了?”注意到堂弟的臉色變化，薑婉琪吐了吐舌頭:“對不起，姐給伱道歉，不該提你的傷心事。”

　　“我有這麽玻璃心嗎?”看了眼小心翼翼的堂姐，薑去寒收斂負面情緒。

　　他安撫道:“放心，我的分數，絕對不會讓我媽進入暴走狀態，這周末記得去我家吃飯，薑糖老念叨你。”

　　面對高中肄業的堂姐，他在安撫的同時，也不想用自己考的有多好，能上什麽檔次的重點大學，來增加說服力。

　　“好嘞，有你這句話，姐就放心了，不然這個暑假，都沒地蹭飯了。”

　　薑婉琪抬起頭，笑容明媚:“17、18、21，這三台機子快到時間了，你趕緊跟你的狐朋狗友中路對狙去吧。”

　　不知什麽時候，站在薑去寒身後的鄭曉東和阮喆一臉懵逼，我倆都沒敢說話，怎還要挨罵呢?

　　鄭曉東用胳膊碰了碰阮喆，

小聲嘀咕:“聽到沒，咱姐說你是狐朋呢。”　　阮喆愣了一下，用不確定的語氣回道:“那你是狗友?”

　　鄭曉東:“……”

　　……

　　沒理會兩個死黨的鬥嘴，薑去寒徑直走向最裡面的大號包間。

　　剛推開門，裡面就冒出一股嫋嫋青煙，打著旋往房頂升騰，薑去寒在臉前扇了扇，有點不太適應。

　　他已經很多年都沒聞過，這種幾乎能把人嗆出眼淚的二手煙了。

　　嗯，真特麽的辣眼睛。

　　六人的包間，坐著五個邋遢的大齡青年，說是大齡青年，其實他們畢業也沒有幾年，最大的也不會超過二十六歲。

　　但拉出去隨便找個陌生人問問，都會覺得這是一群三十出頭的油膩大叔——

　　沒辦法，熬夜催人老！

　　聽到包廂門的響動，五雙死魚眼，齊刷刷的望過來，薑去寒隻感覺自己，仿佛受到了喪屍的死亡凝視。

　　這五個人如果套上大清的官服，再戴上白森森的牙套，去九叔的電影裡溜達一圈，各個都是大反派級別的人物。

　　連化妝估計都能省了，就他們這熬夜修仙練出來的陰氣，比僵屍都像僵屍。

　　坐在門邊上的那位，打了個哈欠，隨手扔給薑去寒一支黃鶴樓:

　　“寒子你來了，今天又想讓我們帶你刷圖啊?”

　　“不過，老板最近不在，我們已經不玩征途了，沒有人給報銷，根本就氪不起啊，夢幻也不怎麽玩了，點卷也挺費錢，現在我們都是在cf裡虐菜雞……”

　　寒子，你tm跟誰倆呢，寒子也是你能叫的?

　　雖然以前也算認識，有個點頭之交的情分在，但薑去寒壓根就沒接對方扔過來的香煙，任由它落在地上。

　　因為他太了解這些人的德行了:

　　他小舅李萬機最初組建工作室，挖來的團隊一共有18人，被他稱為‘煙火十八羅漢’。

　　但工作了一段時間，這些人大多也都發現，他們這個老板，根本就沒有製作遊戲的心思，招呼一大幫子人，完全就是喊個口號而已。

　　他們這些被高薪挖過來的員工，每天的實際工作內容，也只是陪他打遊戲，虐虐菜雞。

　　那些有上進心，想要謀求長遠發展的員工，早就卷鋪蓋走人，另謀出路了，而剩下的這五個人，就是一群躺平任嘲的懶貨。

　　當然，這五個人該有的技術水平還是有的，不然，薑去寒也不會特意跑過來，挖自家小舅的牆腳。

　　或者更準確的說應該是，如果不是這五個人自身業務能力過硬的話，前兩年正處在財力巔峰期的李萬機，也不會花錢挖他們。

　　畢竟，他可是勵志要超越史鈺柱的男人！

　　想到這裡，薑去寒也挺佩服自己小舅:

　　二十歲就能忽悠一群大爺大媽，跟著他練習‘霹靂神功’，三十多歲，又成功把有志於投身遊戲熱血青年，變成了陰氣逼人的網吧包夜男。

　　總共就招了18個員工，一下子就被他帶廢了五個，報廢率接近30%！

　　看來宋代周輝那句:360行，行行出狀元，說的是真貼切。

　　在玩這兒方面，李萬機還真他喵的是個人才。

　　不過感慨歸感慨，對於這幾個躺平任嘲的懶貨，他也不會給什麽好臉色。

　　不然像自家小舅那樣好說話，那以後團隊可就不好管理了。

　　畢竟，他來找這群人，又不是為了打遊戲解悶的，而是讓他們當牛做馬做碼農的。

　　因此，薑去寒張嘴就顯露資本家的冷酷嘴臉，上來直接就是一個下馬威:

　　“刷圖，刷什麽圖?你們被解雇了！”

　　“……”

　　五人，啊不，五位僵屍的死魚眼波動了一下，但也僅僅只有一下，就自顧自的敲起了鍵盤。

　　解雇他們，別鬧！

　　相處兩三年，自家老板的性子，早就被他們摸清楚了，只要能陪老板玩的開心，幫他虐虐菜雞，就完全不用擔心失業的風險。

　　而且，這個老板出手還大方，不僅高薪雇傭，管吃管住，還經常給員工發福利，帶他們去高端場所見世面。

　　嘖，想到18號技師的溫柔，坐在門口的程磊，彎腰把薑去寒沒接的黃鶴樓，撿了起來，吹了吹灰塵。

　　啪嗒一聲點燃，再品品事後煙！

　　提了提神，他砸吧砸吧嘴，看著薑去寒彈了彈煙灰:

　　“寒子，你別開玩笑了，老板怎麽可能會解雇我們，你要是真想讓我們幫你練號，這還不是一句話的事，用不著那麽多彎彎繞。”

　　“我說的都是真的，都這時候了，誰還有心情陪你們開玩笑?”

　　大孝子薑去寒，歎了口氣，一臉沉痛的掏出手機，遞到幾人面前:

　　“唉，看到這幾張照片，你們應該就明白原因了。”

　　他昨天在醫院裡收集素材的真正目的，其實是在這等著兒呢。

　　當然，如果真拍到小舅的藝術照，他也不介意收點封口費，畢竟，誰又會嫌棄舅舅的愛呢?

　　“老，老板的胳膊，這，這還能治好不?”五人的僵屍臉，出現明顯的情緒波動。

　　看著躺在病床上，胳膊被裹成粽子的李萬機，程磊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既擔心老板的身體狀況，又擔心自己以後的飯碗。

　　前者，是因為李萬機對他們是真不錯，不僅出手闊綽，還平易近人，完全沒有老板架子，幾人平時就當哥們處。

　　後者，是因為‘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在李萬機手底下躺平了這麽久，他擔心自己根本就適應不了以後的工作。

　　沒辦法，這兩年過得實在是太舒坦了。

　　看著幾人暗含期待的眼神，薑去寒一臉沉重的搖搖頭:

　　“希望不大，主治醫生說，術後恢復的概率不足一成，讓我們家屬早做心理準備。現在我們都不敢告訴他真相，擔心他接受不了，產生極端想法。”

　　“……”程磊默默收回手機。

　　剛才他還準備打個電話，確認下情況，順便安慰安慰自家老板呢。

　　但聽到連薑去寒這個嫡親外甥，都不敢告訴自家老板，即將成為神雕大俠的沉痛真相，他一個打工人，又哪來的資格去打聽?

　　萬一向來要強的老板，知道真相以後，一個想不開，做出什麽傻事，他不成罪人了嗎?

　　“唉，我可憐的小舅，命苦啊，怎麽就遇到這種天災人禍……”薑去寒語帶哽咽。

　　他用力擠了擠眼，想要擠出點淚花，再渲染下悲痛的情緒，可惜，他沒有繼承自家老媽，後世催婚時，說哭就哭的演技。

　　差了點氛圍感啊.....他暗自嘀咕。

　　“這件事咱們聽過就忘，全當不知道，這幾天如果老板聯系咱們，千萬別說漏嘴了，聽到沒?”

　　程磊掃了眼四位同事，叮囑道:“老板平時待咱們不錯，咱們也不能當白眼狼，是不是這個道理。”

　　“對對，是這個道理。”

　　“我們肯定不說。”

　　四人面帶悲傷，連連應和，保證絕不會說漏嘴。

　　我艸，你們這些程序猿，這麽好忽悠的嗎?薑去寒愣了一下。

　　他準備的四套連招，這才剛開始發力，這群人竟然就信了，這也太沒成就感了吧！

　　“寒子，你也別太傷心，這種事誰都不想看到。”程磊拍了拍薑去寒的肩膀，安慰道:

　　“不過你放心，我們心裡有數，既然老板以後要告別遊戲了，那我們現在就收拾東西走人，絕不會在這種時候，還給你家添麻煩。”

　　“對，我們五個平時，就幫老板玩玩遊戲、練練號，這個網吧的一大半流水，卻都進了我們的口袋。”坐在中間的人接話:“現在老板遇到難處，我們確實不適合再留下了。”

　　“這個月的工資我也不要了，反正這二十多天，也沒帶老板升級，不佔這個便宜。”最裡面的人開始收拾東西。

　　薑去寒:“……”

　　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用力過猛了，真讓這幾個人卷鋪蓋走了，哪他豈不是白忙活了?

　　他是來招兵買馬，擴充團隊的，可不是來忽悠幾個傻子玩的。

　　所以，薑去寒趕緊跳過原來循序漸進的步驟，直接來到最後一步，他從包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五份合同:

　　“剛才那麽直白的說要解雇你們，是我年輕不懂事，說話語氣太衝了……”

　　“但見我小舅受傷，我外公的確是打算辭退你們幾個，畢竟，他本來就嫌棄我小舅玩遊戲，不務正業。”

　　“對，老板和我們說過。”幾人點頭，附和。

　　“你家老爺子退休前是人民教師，看不上我們這些從事遊戲行業的人，覺得我們在帶壞青少年。”

　　屁嘞，老頭不是看不慣遊戲，他自己還和外孫女經常玩雪兒兄弟呢.....薑去寒在心裡腹誹。

　　老頭，只是單純的看不慣自家兒子不務正業，至於嫌棄你們，那只是順帶而已。

　　“但我想來想去，總覺得不和小舅打聲招呼，就把你們辭退，也太不尊重他的意見了，而且，我小舅這個人，雖然愛玩了些，但他也確實想有一部屬於自己的遊戲。”

　　“所以，我準備完成他這個心願，製作一部屬於我們的遊戲，但由於經費有限，我們只能從社交小遊戲開始。”

　　薑去寒晃了晃手裡的文件夾，一臉鄭重的擺在桌上，又拿出五支簽字筆，和按手印所需的印泥:

　　“雖然我準備的有點草率，但如果你們讚同我的說法，也想替我小舅出點力，那就把這份合同簽了吧。”

　　程磊拿起文件夾看了看，這是一份競業協議，還有密密麻麻幾十條的補充條款，他有些為難:

　　“這，老板以前也沒和我們簽過這種東西啊！”

　　所以，他是個好老板，卻不是個合格的商人！

　　“這只是讓我們大家都有保障，這才詳細的列出了彼此應承擔的責任和義務……”

　　說到這裡，薑去寒靦腆一笑:

　　“這些條條框框，確實太繁瑣了，看的人眼花繚亂，我也不太懂，搞的像我們不信任彼此似的。”

　　“對啊，我也是這樣想……”程磊點頭附和。

　　但不等他說完，薑去寒突然話鋒一轉:“但不簽，我恐怕也留不住你們，咱們也就失去替我小舅完成心願的機會了。”

　　五人:“……”

　　就在這個時候，薑去寒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看了眼來電備注——家族敗類！

　　轉身出了包廂，確認裡面的幾人聽不到後，他才接通電話。

　　“神了，寒子，你同學家這位叫蕭炎的股票分析師，真特麽神了！”

　　聽筒裡傳出李萬機複雜難明的聲音:

　　“早上開盤沒多久，滬指就一瀉千裡，跌破了三千點的大關，中石油也跌倒了15.5元/股，我他麽虧慘……我朋友虧慘了！”

　　那我就可以進場梭哈京都旅遊了......見股市的走向，真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薑去寒徹底放心了。

　　舅舅虧錢，他賺錢，這可真是太棒了！

　　“舅舅，電話裡說不太方便，我現在就去醫院。”薑去寒邊說邊進了包廂。

　　等他掛斷電話，五人都神色忐忑的看著他，愣了半晌，還是程磊開口問道:

　　“寒子，老板， 老板他怎麽樣了?”

　　“唉，舅舅情緒有點低迷……”薑去寒歎了口氣:“我估計情況不太樂觀。”

　　“簽，我簽！”

　　最裡面的僵屍......最裡面的小帥哥，率先拿起簽字筆，罵罵咧咧道:

　　“不就是一份合同嘛，寒子年紀這麽小，能有什麽壞心思，還能害咱們不成?”

　　“就是，老板人這麽好，他的外甥還能坑咱們?”程磊也拿起了簽字筆。

　　“哎呀，你們倒是仔細看看啊，我年紀小，不懂事，萬一有哪個條款，損害了你們的利益，那我小舅還不和我急眼?”薑去寒連忙阻止。

　　“別拉我，讓我簽。”程磊把薑去寒推到一邊，著急忙慌的簽了字。

　　等簽完以後，他才露出滿足的笑意，瞥了眼旁邊的薑去寒:

　　“小孩子家家的，一看就沒有心機，如果真想坑我們，你還會勸我們仔細看條款?”

　　“對，我們再怎麽說，也是名牌大學畢業，能是你個小孩子騙的了得?”另外三個人也麻溜的簽了字。

　　“哎呀，這，這多不好意思啊。”等幾人都按上手印，薑去寒一臉惶恐的去收合同，邊收邊忐忑道:

　　“可是，我總擔心坑了你們……”

　　“沒事，我們相信你。”五人異口同聲。

　　等收好合同，確認無誤後，薑去寒才從兜裡掏出u盤，插在電腦上，開始給幾人講自己的社交遊戲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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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s，三合一，補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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