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密的叢林中,數十道迅捷的身影在樹蔭之下穿梭明滅,其速度之快,仿佛已將沿途地面樹枝的碎裂聲與灌木枝丫的摩挲聲甩在身後。
這是一群有著尖牙利齒的矯健猛獸,悠長的吐息,厚實的銀毛,狡詐的藍瞳,以及身後標志性的蓬松大尾,說明了這些駭人惡獸的種族——四階魔獸,西伯利亞大尾巴狼。
切爾頓侯爵正穿著早年羅素家族贈予的紅色符文鎧甲,與其家族的精銳私兵哈士騎兵團帶著他們的動物朋友們迅速接近前方的指定坐標。
他抬起頭,聽著清風帶來的來自遠處的廝殺聲,頭盔下那雙蒼老卻依然明亮的眼瞳閃過一絲詭異的色彩。
他默默地減緩了速度,原本只能看見殘影的哈士騎兵團頓時變成了正常的行軍速度。
這樣的速度加上周圍樹木的阻擋,頓時使這支騎兵看上去如同閑庭散步一般。
“看起來打得很激烈啊,聲音傳過來了呢,老切爾頓。”突然,另外一群騎著獠牙巨豬的大隻佬們從另一邊叢林中衝出,為首的候莫侯爵對著切爾頓大喊起來。
看著對方的野豬騎士們,切爾頓目光閃動了一下,然後帶著笑意問道“羅素家之前下令可是很著急的樣子啊,你們還這麽慢吞吞的?”
“哈哈哈,老切爾頓,你少來,我的野豬騎士團本來就速度慢,倒是你的哈士騎兵團這麽慢,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了。”候莫侯爵右手單手拿著一把紅色符文重錘,不甘示弱地回擊道。
“呵呵,我老了啊,走不動了,慢一點很正常嘛。”切爾頓侯爵沙啞地笑了笑,但是其外表一點也看不出老態龍鍾的感覺。
“你要是真老了,就應該回去躺著,而不是過來拚著你這把老骨頭帶兵。”候莫侯爵嗤之以鼻,他很清楚,雖然他看上去更加年輕力壯,但是和切爾頓侯爵這個老騎士比,自己只能算身嬌體弱的。
“呵呵呵,老了不代表不中用了,再說了,要是我都不來,還有誰能救羅素家呢。”切爾頓侯爵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說出了極度傲慢的話語,不過對面居然沒有反駁他。
老切爾頓侯爵的兒子就是艾莉大公的丈夫,雖然其在幾十年前意外故去,但是這位大貴族還是羅素家族名義上的老泰山。
而且艾莉大公的兒子威爾遜肯定日後會成為羅素家族的新繼承人,再加上切爾頓侯爵已無其他直系子嗣,所以之後羅素家族將會和切爾頓家族合並……亦或是說切爾頓家族將吞並羅素家族。
因此在這位老侯爵眼裡,這根本不是救助羅素家族而是救助自己的家族。
“桀桀桀,真是可惜啊……但誰讓老羅素隻生了一個女兒啊……”切爾頓陰翳的笑聲響起,聽得候莫侯爵眼角直抽抽。
但盡管很看不慣這老不死,候莫侯爵還是淡然地帶著自己的隊伍和他一起閑庭散步,雙方明槍暗刺的互相擠兌著。
雖然黑鐵城岌岌可危,無數居民陷入絕望,全靠城牆上數量不多且質量參差不齊的士兵堅守。
但這和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黑鐵城是羅素家的,死的人是艾莉大公的人。候莫侯爵對此一點也不心疼,甚至心裡希望城破才好。畢竟戰況越慘烈,自己這樣勇敢救援的貴族在史書上的地位就越重要嘛。
而切爾頓侯爵也樂得見到一個半死不活的羅素家族,這樣他們家族在後續竊取其時受到的阻力就會減少。
所以說,慢點走,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而叢林中的其他貴族家族的部隊也是這麽想的——你就說在不在增援吧。
……………………
“快點!再來一些水!澆在火焰根部!”隆金對著正在滅火的人群大喊,用大幅度的肢體動作指揮著尚可勞作的成年居民。
他將雷狼的屍體放在了牆角的上千位安眠的士兵中後,便立刻衝到正在燃燒黑鐵城中,開始奮力指揮起民眾搶災救險。
他的嗓子已經嘶啞,雙目也被濃煙熏得通紅,但是他不能停下,因為這是其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而且每多澆滅一棟房子的大火,便可多救下許多家庭。
盡管在他和其他暫時失去戰鬥力的士兵們的努力下,許多街道的居民都被有序疏散,大量房屋被拆卸組建出了火焰隔離帶,不計其數的房屋被成功救下。
但隆金深知,這遠遠不夠。
黑鐵城的冬天要來了,而現在大量的房屋都會嚴重損毀,他根本不敢想等到絕望寒冬到來時,那些無家可歸的人群該怎麽辦。
可他無力改變既定的未來,他只能盡可能地挽救當下。
再次撲滅一棟房屋的大火後,他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街區,然後對著一棟正在熊熊燃燒的建築喊道“都別進去了!錢沒了還可以再賺!人死了就真死了!”
他站在門口,將許多還試圖搶救財產的居民都喊了出來。
看了看這個已經被點燃百分之八十的建築,他知道已經沒有嘗試撲滅大火的必要了。這種程度的火焰靠人力用水桶潑水不可能澆滅,而原本和他一起滅火的水主系法師已經一滴魔力都不剩了。
就在隆金轉身,準備離開這個房子的時候,他口袋裡的雷蒙德兵牌突然掉在了門框上。
隆金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回頭彎腰俯身撿起了這枚半熔化的兵牌,正準備吹一吹灰塵然後收入胸口的衣服內時,他的耳朵聳動了一下——在建築燃燒的爆裂聲中,一陣若有若無的嬰兒啼哭聲不知為何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連忙抓住旁邊的一個樓內的居民詢問“哪一家有剛出生的孩子?”
那個居民看著正在熊熊燃燒的樓房,吞了一口唾沫,然後顫抖地指了指二樓的一個房間“瑪麗娜家三個月前剛剛擁有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不過你難道要……”
得到了確切的回復後,隆金立刻脫下身上的鎧甲,撿起地上的一件破衣服,裹在頭上,再用水桶給自己全身打濕。
他看著正在噴吐熾熱火焰的大門,深吸一口氣,然後咬牙衝了進去。
毒辣的火蛇給予他肉體上的折磨,濃鬱的煙霧熏得他睜不開眼睛,不斷倒塌的牆壁和樓板威脅著他的生命,但是他緊要牙關,義無反顧地前進著。
外面的居民看著消失在火海中的隆金,默默地在胸口畫起了豎眼,希望偉大的靈魂之神可以庇護這個勇敢的青年。
似乎是人們虔誠的祈禱有了作用,也可能是某種冥冥中的力量指引著隆金,他盡管視野被限制得嚴重,但是還是一路順暢地來到了二樓那個禁閉的房門外。
“【低階力量強化】!”隆金怒吼一聲,狠狠一腳踹開了被卡死的大門,但是這種魯莽的舉動使得門後被封存的高溫氣相猛地衝出,一時間引發了爆燃。
“轟!”恐怖的烈焰瞬間爆射而出,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魔之手,凶殘地抓住了隆金的身體,令人難以忍受的高溫透過被打濕的衣物,直接折磨著這位勇敢者的平凡肉身。
但是他沒有退縮,面對噴湧的烈焰,他硬生生地衝了進去,撲到了相對溫度較低的下流層中。
而在這裡,濃厚的煙霧也不再成為阻擋視野的障礙,他被嚴重灼傷的雙目在此刻終於看見了這個房間的布局。
但是結果令他失望,在此前的灼燒下,他的角膜嚴重受損,現在強行流著淚水睜開雙目,也只能看見模糊的一片焦黑,視覺在此刻根本無法指引他。
就在隆金絕望的時候,一陣來自胸口的冰涼觸感讓他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原本慌亂的大腦再次冷靜下來。他的耳朵再次聳動了一下,一聲遠比之前清晰的嬰兒啼哭被其捕捉到了。
“在那邊!”隆金用盡全力地爬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然後摸索到了一塊倒下的橫木。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著橫木之下的焦黑之物,然後看到了令他心神震懾的一幕。
那並不是什麽其他燒焦的物件,而是兩個相互擁抱的焦屍。他們用脊背撐起了沉重的梁木,在身體下方留下了一片足夠的空間。
而一個尚在繈褓的嬰孩正在他們的共同擁抱下,張著小嘴,微弱地啼哭著,似乎在為其父母的逝去送出其這個年紀僅能做到的悼念。
隆金用力緩緩掰開了他們環繞的手臂,用尚有一些水漬的衣服包裹住了這個孩子,隨後他硬扛著恐怖的火焰烘烤,硬生生站了起來,衝著窗戶的方向,猛地奔跑加速起來。
“呯!”伴隨窗戶的破碎,在樓下居民震驚的目光中,一個全身浴火的人影從二樓的火海中跳出,其後爆燃而出的火舌如同惡魔伸出的不甘之爪,試圖留下那個本應該死在火場中的年幼生命。
隆金強忍住身上的劇痛,死死抱住懷中的繈褓,然後在空中實現了一個小轉身,用脊背重重地著地。
在最後彌留的感官中,他聽到了懷中嬰兒離開煙霧後嘹亮的哭嚎聲。其嘴角微微勾起,隨後意識便逐漸模糊,全身上下唯一的感覺,僅剩下了胸口那塊獨特的金屬冰涼觸感……
……
“唰!”一柄戰錘衝著桑爾的膝蓋重重砸去,其力道之猛烈,一旦桑爾被其命中,想必其戰鬥的生涯就要結束了吧。
桑爾奮力地抓住撲在他身上的火蜥獸,用力往戰錘的方向揮舞其龐大的身軀,伴隨著火蜥獸的哀嚎和骨頭破碎的聲音,這隻火蜥獸的脊背頓時被砸出明顯的凹陷。
“矮冬瓜,你是只會攻擊下盤是嗎?”桑爾咆哮一聲,身體就著揮舞火蜥獸的衝勁繼續旋轉一圈,隨後右腳猛地踩地,其利用這個支點猛地抬手抽出背後的巨劍,伴隨著一道優美的弧度,瞬間將其揮出。
矮人那厚重的秘銀鎧甲在這把紫色符文巨劍面前和豆腐沒有區別,瞬間就和它的主人一起變成兩部分。
揮出這一擊後,桑爾劇烈地喘息起來,嘴裡怒罵道“那些貴族的部隊呢!三個小時前他們就說到了黑鐵城外圍了!”
此刻的黑鐵城城牆已經徹底變成了絞肉機,堅強的士兵同如潮水般的敵人用傷換命,用一換多,哪怕是死也要跳下去多砸到幾個。
但是這種負隅頑抗終究只能延緩淪陷的速度,此前的又一次符文火炮轟擊中,北門的城門被徹底轟開了,要不是桑爾拿命抵住這個缺口,此刻黑鐵城已經城破了。
忽然,桑爾身子猛地一顫,常年戰鬥經驗告訴他,一種致命的威脅正在靠近。
“哢嗒!哢嗒!”詭異的齒輪聲從桑爾所在城門上方的城牆響起,然後幾聲慘叫聲傳來。
桑爾立刻抬頭望去,便看見本來死守城牆的十幾名符文兵團的戰士身體扭曲成詭異的姿勢,從頭頂墜下。
“噗嘰啪。”二十米的高度頓時讓這些戰士摔成了肉醬。
緊接著,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從天空落下,“轟!”恐怖的撞擊聲響起,地面上頓時出現了一大片煙霧。
“退!”一種本能的反應讓桑爾立刻後撤,同時巨劍舉到胸口。
下一刻,一道攻擊的殘影劃破濃厚的煙霧,猛地砸在其巨劍之上,劇烈的衝擊力順著巨劍傳到了桑爾結實的胸口上。
一口老血噴出,桑爾高大的身軀此刻如同玩具一般被猛地打飛出去,其後背狠狠地撞在了城門的牆壁上,頓時幾道猙獰的裂縫從撞擊處延伸開來。
地面在有節奏的震動,一道四米高的巨型人影出現在了濃霧中——正是操縱著“大個子”機甲的艾塔。
看著挨了僅僅一擊就再起不能的桑爾,艾塔發出冷笑“奧爾夫在上啊,看看這個廢物,你還算是個戰士嗎?起來戰鬥啊!”
他操縱機甲,狠狠一腳踩在桑爾的右腿上,劇烈的疼痛伴隨著骨肉的破碎聲席卷了桑爾全身,讓他霎時間臉色慘白起來,但他緊咬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死死地盯著那個坐在機甲中的矮人。
艾塔很不喜歡這樣的目光,然後又踩爛了桑爾的另一條腿。
看著依然死撐的桑爾,他失去了玩弄的興趣,最後冷笑了一聲“可惜啊, 卡德摩斯·奧古斯都和澤爾·羅素的後人都是廢物啊,真是一場無趣的碾壓戰鬥呢。”
說罷他高舉機甲的戰錘,正準備把這個大隻點的竹竿瘦猴砸成肉泥。
但忽然,一聲淒厲的咆哮自叢林中傳出,頓時席卷了整個戰場。
一隻正準備啃食爪下黑鐵城士兵的火蜥獸王猛地抬頭,然後瘋狂地朝著叢林深處衝去,而後正好撞到了艾塔的機甲上,頓時給艾塔的機甲撞翻了。
而不僅僅是這隻獸王,其他的火蜥獸也如同發瘋般朝著一個共同的方向奔去。
它們要去守衛它們的皇!
這只是一個開始,很快,另一聲嘶鳴傳出,地穴蛛群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
艾塔懵了,發生甚麽事情了?
緊接著,讓他內心一顫的聲音傳來——叢林的深處,傳來猛烈的爆炸聲。
艾塔很清楚那是什麽聲音。
那是符文火炮的自爆聲。
矮人們也都懵了,他們回頭看向後方的叢林,而下一刻回應他們的是眾多奔湧而出的人類精銳騎兵們。
“殺!為了切爾頓家族!”
“殺!為了候莫家族!”
“殺!為了諾拉家族!”
……
看著驚天的喊殺聲,艾塔意識到了一件事。
此刻並不是矮人包圍了黑鐵城。
而是黑鐵城士兵與外圍的人類騎兵形成了兩麵包夾之勢。
艾塔看著這一幕,奮力地操控機甲站起,嘴裡咆哮道“奧爾夫在上!我們的援軍呢!磐石城的蠢貨們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