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薑四維的認知裡,農村應該都是這樣的:
邊角掉落的土牆,狹小的耕地東一塊西一塊,山路崎嶇不平坑坑窪窪,土布衣服染色不均,人人臉帶菜色。
可這個小河村卻和九裡村完全不一樣,道路平坦寬闊,房屋整整齊齊,耕地集中在平原,翻車滸滸流轉,將河水帶進田地裡,人們的臉上或笑或怒,沒有一個是愁眉苦臉的。
除了他的養父。
“唉,也不知道娘子接下來會不會發飆?苦也苦也。”
沙彌遠唉聲歎氣一會兒,低下頭,對牢牢牽著他的手的孩子說道:“我娘子溫柔賢惠冰清玉潔,就是脾氣有些不好,她待會兒要是開口罵你,你可千萬不要還嘴啊!”
那個,溫柔善良和脾氣不好應該是對立的吧。
不過薑四維倒是很能理解,換他老爹要是突然牽個孩子回家,說這是你們兄弟,大家以後一起生活,他和哥哥應該也會把老爹打一頓。
怎麽的,吃飯不要錢啊?
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啊。
立即點頭道:“您放心,我一定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絕對不會讓您為難的。”
“倒也不必如此。”
兩人走到一處院落,打開籬笆走了進去。
院落位置雖然偏僻,但面積卻挺大,刷漆也完整,前院裡的草埔也修得整齊,不用擔心會有老鼠啊蛇啊什麽的藏在裡面。
屋旁還有一座簡陋的牛棚,裡頭拴著一頭老黑牛,不時揮動著尾巴。
沙彌遠推開門叫喚兩聲,沒回應,向後院走去。
大聲喊道:“小棠,你要哥哥不要?你要的話,我這就給你送來。”
正在安撫女兒的徐璿:???
這傻子發什麽瘋?
“大白天的你胡說什麽呢?還有,這髒兮兮的小鬼是誰,你帶到家裡來幹嘛?”
“哦,這個啊,這就說來話長了,三個月前我……”
雖然沙彌遠一通胡編亂扯試圖渾水摸魚,但徐璿還是聽懂了其中的意思。
滿臉不可思議道:“所以你打算領養個孩子?”
這人腦子是不是生鏽了,她晚上要不要拿把鋸子趁他睡了鋸開看看?
本來家裡就夠亂了,現在再多個小孩子,還要不要活了,真當他們回村是來度假的?
看見妻子殺氣都快飄出來,沙彌遠趕緊道:“不是,我這不是想著給小棠找個哥哥嗎?家裡總是沒有個男孩,容易叫外人看了笑話。你放心,家產全都是小棠的嫁妝,萬萬不能叫她受委屈的。”
這說法倒也合理,但徐璿還是懷疑道:“真不是你想找個孩子傳香火?”
沙彌遠無語道:“我今年三十八,再過兩年就四十,都可以自稱老夫了,還要什麽香火?”
徐璿的臉色越發陰沉:“你說我老?!”
沙彌遠:???
“是我耳背漏聽了嗎,怎麽就扯到你了?”
“我也就比你小……八歲,你自稱老夫,那我是不是該稱老身了?”
“呵,也是,您是這小河村裡唯一的大夫,身份何等貴重啊,又有房有地的,有的是小姑娘願意跟你聊騷,何苦在我這種老太婆身上找不痛快!”
徐璿越想越氣,竟忍不住低聲啜泣。
“我王氏也算是有頭臉的人家,可我不顧家人的勸告,鐵了心要嫁給你這個藥鋪小夥計,你現在就是這麽對我的?”
“我要是能回到過去,一定給那個冒著風雨給你送醫書的傻姑娘幾巴掌!”
沙彌遠人都快麻了,
他明明什麽也沒說啊! “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我不聽!”
“……”
“呵,一個字都不吐,還說沒嫌棄我老?”
“不是你說你不聽的嗎?”
薑四維邊聽兩人對話,邊打量四周。
後院裡的布置很奇怪,一張石桌,三把木椅,兩棵槐樹,一堆花花草草,除此之外就沒了。
正常來說,後院裡不是應該養幾隻豬啊雞啊的家畜嗎?
再不濟,也應該種些蘿卜白菜,改善一下夥食才對。
還有這槐樹,怎麽枝葉茂密鬱鬱蔥蔥的,槐花和槐葉不是都應該拿來煮著吃嗎?
雖然有很多疑問,但因為不是自己家,薑四維只能按下不表,偷偷看向院中一大一小兩個女人。
大的看上去二十多歲,一身乾淨的淡綠色布裙,烏黑亮麗的頭髮用一根銀簪盤起,膚色白淨容貌俏麗,完全不像她自己說的三十多歲。
尤其是那豐碩的圓臀和巍峨的巨乳,一看就好生養,老爹見了不得吹幾個口哨?
薑四維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美的女人,看了兩眼就面紅耳赤,忍不住又偷瞄幾眼,見對方有所察覺要轉過來,將頭撇開,去看旁邊的那個小女孩。
嗯,臉和耳朵不僅不紅,還白了起來。
女孩容貌稚嫩,個頭卻隻比他差一點,應該和他同齡。長得其實挺好看的,畢竟她爹娘外表也很出眾,龍生龍鳳生鳳,農夫的兒子會耕種嘛,再差也差不多哪裡去。
可她的臉色卻很有問題,大問題。
她不像薑四維一樣白裡透紅,反而呈現出一種把屍體泡在水裡好幾天再放到陽光下暴曬後浮腫的蒼白。
屬於晚上出門不帶燈籠的話,就算被人當鬼打死也活該的類型。
關鍵還是那雙眼睛,黯淡無光,散亂無神,就像是一個木偶娃娃,還是在臉上抹了白粉的,看著就瘮人。
老實說,要不是沙氏夫婦在,他都想拔腿就跑了。
啊,對了,沙大夫說過,他女兒眼瞎來著。
這樣一想,薑四維臉上露出憐憫之色。
房屋熊熊燃燒的火紅,木矛上不斷流淌的血紅,腸子從身體裡掉出來的粉紅……這世上光是紅色就有千百種,可她全都看不見啊!
還有院子角落裡的那幾張紙錢,她家應該是有人剛死吧。
這樣想著,走到她面前,問道:“小棠妹妹,是你爺死了還是你奶死了?”
沙彌遠:“……”
徐璿:“……”
這孩子這麽會說話,要不挖個坑把他埋了吧?
沙棠抬頭,沒有說話,無神的眼眸凝視他。
薑四維偷偷瞥一眼石桌上的不知名的飲料,看上去很好喝的樣子,道:“你心情不好,是沒有吃飽飯嗎?我懂,我肚子餓的時候也想放把火殺個人,會像你這樣死死盯著別人……呃,你不是眼瞎嗎,怎麽盯著我的?”
沙棠疑惑歪頭,摸摸平坦的肚子:“好像……確實想殺人?算了,你去幫我找個人來吧。”
沙氏夫婦雙眼飽含期待。
要是殺個人就能讓女兒心情變好的話,那可就謝天謝地了。
而且這裡是農村,不會像大城市裡一樣,引起官府的注意。
薑四維偷瞧兩個大人,家裡這麽有錢,居然還讓唯一的女兒挨餓?
忍不住心生感慨,原來在富裕的地方也會有重男輕女的人啊。
他對女孩笑道:“殺人也好放火也好,肚子該餓還是得餓,沒有用的。”
女孩依舊面無表情:“所以你找不到人嗎?”
這孩子怎麽傻兮兮的?
壓下心裡的古怪,道:“你吃過槐花餅嗎?”
女孩搖頭。
爺爺教過她,對待將死之人要溫柔,所以她賜予男孩講遺言的時間。
“欸?那家裡怎麽種了那麽大的兩棵槐樹啊?我跟你說,槐花餅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比麥飯好吃多了?等等,你們該不會沒有收集過槐花吧?”
沙棠遲疑道:“我只知道槐樹是木中之鬼,陰氣濃重,槐葉主癮疹,槐根治崩中或赤白,槐根療五痔,但槐花……這可以吃的嗎?”
“哼哼,當然!”
薑四維用食指擦擦鼻子,炫耀道:“先把槐花焯水,再撒上鹽,裡面加上麵粉攪拌,再加入雞蛋液,往油鍋裡一炒,比孫猴子的蟠桃還好吃,你沒吃過真的太可惜了……不過我也只是聽說,我家只有糜子粉。試試吧,真的很好吃的。”
“啊?要炒嗎?”
沙棠苦惱道:“我的病還沒好,只能吃寒食。”
啊這……
哪怕寄人籬下,薑四維也忍不住朝夫婦倆投去鄙夷的目光。
什麽病會吃不了熱飯啊,為了騙孩子你們也真是煞費苦心啊!
到底是不是親生的啊?
我現在換領養家庭還來得及嗎?
對著女孩安慰道:“其實槐花也很好吃的,白白嫩嫩,滿嘴留香,要不要我摘一些給你。”
沙棠手抵著下巴,思考稍許,道:“好吧。”
兩人說乾就乾,去爬槐樹。
徐璿趕緊阻止道:“你們兩個別亂來,要槐花讓老沙去摘就行了,你倆坐著就行。”
沙彌遠拂袖道:“這可不是普通的槐樹,這是臨川先生詩裡的槐樹,你沒聽過臨川先生的《青青西門槐》嗎?再說了,我又不會爬……好了好了,你別瞪我,我爬就是了!”
徐璿收回殺人的目光,心中不滿。
難得小棠不再失魂落魄,你就不能滿足她的心願嗎?不會爬樹就不能現學嗎?
正好你要是從樹上摔下來,沒準兒還能扮個醜角逗她開心!
“大樹大嬸,你們放心吧,我從小就會爬樹,沒事的。”
薑四維三下五除二爬上樹,比猴子還快。
沙棠犯難,她倒是能直接跳上六米高的大樹,但不能那樣做,看向父親。
“父親,幫我個忙。”
“誒?誒誒,你說你說。”沙大夫受寵若驚,女兒終於肯理他了。
“讓我踩你的肩膀。”
“沒問題沒問題!”
沙大夫立刻蹲下來,把女兒放到肩上。
又問道:“只是踩肩膀夠不夠,爹爹的頭你也可以隨便踩的。 ”
徐璿忍不住拍了他一下。
“胡說八道什麽呢,一點父親的樣子都沒有!”
沙大夫梗脖子道:“我就寵女兒,怎麽了?誰管的著?”
沙棠懶得理他,站在他的肩膀上,朝薑四維伸出手。
她到底是不是瞎子啊?
薑四維十分疑惑,但見對方搖搖欲墜的樣子,將她拉了過來,遞給她一捧精心挑選的蝴蝶型槐花。
“試試?”
沙棠在樹枝上坐好,仰起小臉,接過槐花,全部拍進嘴裡,慢慢咀嚼。
“嗯……味道不對啊,有點苦,完全沒有你說的清香啊?”
薑四維摸著腦袋道:“是不是你們這裡的土地有問題啊,我家那邊是甜的。都九月份了,這兩棵槐樹還沒有結果,感覺有點奇怪欸!”
“誒?槐樹不是永不結果的嗎?我家……老家,種了一大片槐樹,都是不結果的。”
“啊?這樣啊,可我家那幾棵都是八月末就會開始結出一種褐色的小果子,叫槐角,老苦了。”
薑四維有些感慨,還以為只是人不一樣,沒想到連外面的樹都和他們山裡的樹也不一樣啊。
“是不是你們種植的方式不對呀?”沙棠皺眉問道。
“不應該啊,我們九裡村都是那樣種的。”
“我爺爺說種槐樹……”
兩人聊了半天槐樹怎麽種,國槐和洋槐的區別,不知道怎的,話題歪到其他地方,一發不可收拾。
陰涼的槐樹下,夫婦倆望著樹枝上交頭接耳的孩童,不由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