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暝、灰暗、廓落、雲幕低垂……
許清如又回到了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世界。
還是這片陰鬱的曠野,一種致命神秘的霧靄籠罩住碎瓦殘枝。
霧靄凝滯,朦朧,沉重如鉛,令一切都顯得灰蒙蒙的,死氣沉沉。
許清如覺得呼吸的空氣中都充滿了枯寂,目之所及都彌漫著鈍重、驅之不散的陰霾。
每當他在現實試圖回憶這個世界,第一時間想到的永遠是無窮無盡的晦暝和潮濕。
隨之而來的是無法解釋的癲狂,一種即將衝破腦袋的癲狂!
原因就在於此。
許清如繼續向前走去,除了這樣做,他別無他法。
他渴望看到一些能帶來活力生機的事物,但可惜沒有。
停留在這裡,接受的永遠是負面環境的衝擊與洗禮,他只能向前走。
他無法主動離開這裡,他的大腦被夢境掌控,離開隻取決於冥冥中的定數。
要是意識還存在於現實,他能通過按壓太陽穴的方式暫時脫離這裡,但現在不能。
走啊走,不知過去了多久,許清如忽然定住了,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煥然一新,雖然還是那麽沉重,可對此很敏感的他還是察覺到,好像換了一片天地。
他不敢置信地向前繼續走了百米,感受到一股壓在心頭和身體上的詭異陰霾忽然消失了。
與此同時,那陣時常回蕩過耳邊,讓人懷疑是否真的有人在說話的呢喃耳語也停止了。
許清如終於確信,有人在他耳邊竊竊私語,可看不到是誰,又距離多遠,好像一群隱形人。
在一片嶄新自由的空氣裡,許清如大口呼吸著,非常貪婪。
就在此時,一個高大臃腫的陰影籠罩住了他。
許清如呼吸的動作為之一頓,僵硬著身體抬起頭,與那身影對視。
那是一個四不像的人形怪物,雙眸中寫滿了迷茫暴戾,整個身體像由各種生物的殘肢拚接而成,臃腫膨脹,行動遲緩,散發出難以言喻的惡臭。
許清如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生物,看上去就像喪屍中的變異精英怪。
總算見到活物了,但還不如不見,許清如懷疑這生物真的還活著嗎?
自己的夢不會是看多了《行屍走肉》產生的吧?
說時遲那時快,四不像由不得許清如多想,雖然它的行動緩慢,只要許清如回過神來就能逃開,但如此龐大的身軀站在許清如跟前,散發出的惡臭、磅礴的氣勢足以令許清如定在當場。
沒等許清如反應過來,四不像雄壯的、像某種樹木主乾的粗糲手臂就橫揮而下,乾脆利落地腰斬了許清如!
疼!
好疼!
比女人分娩還要痛苦的疼痛出現了!
這股疼痛直接讓許清如從夢境世界驚醒。
驚醒在一個設施齊全的單人小隔間中。
塑料椅中,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儒雅中年人翹著二郎腿,從坐姿到髮型再到精心打理的兩撇小胡子,都一絲不苟,通體透出兩個字:“專業”。
“【精神醫生】沈確。”
看到許清如醒來,中年人自我介紹了一句,然後說道,“看起來你做了一個不怎麽愉快的夢,是關於你寫的這本小說麽?”
許清如用手掌底部按住濕漉漉的額頭,表情難看地蹙著眉頭,緩解那仿佛真實作用於他身軀的痛楚。
聽到【精神醫生】沈確的問話,許清如的動作一頓,
剛張開嘴—— “你是想問,我是怎麽知道的,對嗎?”沈確說道。
“……”
許清如沉默了,過了幾秒鍾才說道:“你說你是精神醫生?誰聘請你來給我看病的?”
看得出來許清如的反問是想搶回談話的主動權,沈確對此不以為意,不加隱瞞地回答道:
“一個你未來或許有機會接觸到並加入的組織,但這一切都要看你今天的精神評估報告是否符合他們的要求。”
許清如心中一動,回想起自己之前跟從的使彈弓的男人,沈確說的組織莫非是這個男人的靠山?
那些人不殺他的理由,莫非是想吸納他加入組織?
可他身上有什麽可用之處?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應屆畢業生。
沈確很專業,和許清如攀談了幾句後,就掏出了一遝要填寫的問卷,一邊讓許清如填,一邊進行系統性的問診,詢問許清如奇怪夢境最早出現的時間和他的個人經歷,包括家族的情況等,確認會否是遺傳。
許清如對沈確原本很警惕,但隨著沈確循序漸進的耐心詢問,就漸漸放開了心防。
沈確的這次精神評估做得很細致,兩個多小時後才離開。
秦如鐵等人湊上來詢問,沈確只是報以高深莫測的微笑,不經意瞥向辦公室的一角,劉玉正低著頭,用茶蓋撥茶。
小屋中,張齊岩給許清如送了飯,這是許清如唯一熟悉的面孔,他進一步確信了給自己請精神醫生的就是這中年人的背後勢力,他們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財?還是色?似乎都不可能。
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的詭異夢境。
沈確就提到了這個夢境,知道他根據這個夢寫了一本書,而且剛才問診的重點也集中在這個夢上。
他們是怎麽知道他的夢的?
關於這一點,許清如沒鑽牛角尖,這些人神通廣大,知道什麽都合理。
張齊岩放下餐盤就要離開,許清如連忙問他,“這裡是哪兒?你們是誰?我的朋友呢?他們怎麽樣了?”
獲得的只有張齊岩的沉默。
張齊岩關門上鎖。
許清如下床拉了拉,房門紋絲不動,這裡的條件很不錯,可本質上就是個監牢。
許清如回到床邊,看了眼不鏽鋼餐盤上的菜,菜色不錯,三葷一素。
他沒有為了表現骨氣不動一筷,反倒是筷落如雨,不到一會兒就把盤子裡的菜和飯吃得乾乾淨淨。
不懷疑菜裡下毒,這些人想弄死他早下手了,沒必要整這麽複雜。
人是鐵飯是鋼,他想逃出去?餓著肚子可做不到。
吃飽喝足犯起了困,沒有手機之類的東西可以分散注意力,許清如很不愉快地進入了夢鄉。
——
通過監控看完了全程的秦如鐵面色微喜,覺得許清如至今為止表現得很不錯,情緒很穩定,沒有瘋言瘋語,只要溝通上塔靈,走上藥石之路,楚庭分部很快將新添一員大將。
但許清如能否去溝通塔靈這事,還得看【精神醫生】沈確的評估報告。
之前沈確和許清如的接觸,由於天理院的規定,被關閉了監控,秦如鐵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麽,但看現在許清如的“吃播”,覺得許清如很有培養的潛力。
這個潛力相較於楚庭分部的其他人,標準降低了不少,對秦如鐵來說,像許清如這樣的童子命,只要不瘋瘋癲癲、聽得懂人話、遵守指揮就夠了。
並不是要許清如成為獨當一面的多面手,只要在難以對付的強敵出現時,許清如站出來替隊友殿後就行。
楚庭現在的廟不少,爭搶的“人”很多,個個不好惹,實力高強,要是每次都像光塔寺這樣,請部長出手,那養他們這些司直有何用?
秦如鐵在院正這個位置上,看似風光,實則備受煎熬,他的實力匹配天理院對院正的要求,但壓不住楚庭地界上那麽多過江龍和地頭蛇。
都說病急亂投醫,秦如鐵也是沒辦法了,才把希望寄托到剛出現的童子命上。
——
肥碩龐大的身軀第一時間在許清如背後投下一片臭氣熏天的陰影。
這次許清如長了個心眼,度過了前期幾秒鍾的驚愕後,立刻動身,向四不像手臂的攻擊范圍以外逃去。
笨重的實木手臂掃過灰敗的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壑,塵煙驟起。
許清如看得牙齒發酸,難怪自己那麽容易被腰斬了,這是人能對抗的怪物?
這條手臂笨重到攻擊落空後還能帶著沉重的慣性將四不像的身軀拖著向一邊數米。
許清如是遊戲達人,看得出來這四不像怪物的弱點就在於速度,但他這小身板,手裡又沒趁手的武器,能逃就行,別想著反殺了。
和這種怪物搏鬥,就是刀尖上跳舞,但凡挨上一下就是死,許清如又沒有受虐傾向。
打不過我還不會逃麽?
許清如腳底抹油,很快就甩開了這四不像怪物很遠。
但接下來他就發現,這片灰暗的區域中到處散布著如四不像一樣的怪物,他就像走進了一個到處是沉睡巨龍的巢穴,稍有不察就會驚動其中一頭,然後引火燒身。
這些怪物漫無目的地遊蕩著,不都像四不像那樣行動緩緩,有的明明是人形,卻在用四肢跑動,像草原上的鬣狗,看到獵物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
許清如兩條腿怎麽跑得過人家四條腿,瞬間就被其中一頭怪物撲倒,失去意識的前一秒還看到自己的腳掌飛上了天。
疼痛!又是讓人大汗淋漓的疼痛!
監控鏡頭下,熟睡的許清如一下從床鋪上坐了起來,雙目發直,咬牙切齒,擲地有聲的一個字回蕩在房中:
“草!”
正在處理公務的秦如鐵嚇了一跳,瞥了一眼後收回了目光。童子命說出什麽話都不足為奇,何況是幾句髒話。
“我就不信了!”
許清如搓搓臉皮,來了勝負欲,有活物對抗至少比在陰鬱曠野中經受精神汙染好,他閉上眼,又躺了回去,夢境如願降臨。
四不像的陰影落下——
這次醒來的地方竟然還在四不像這裡,許清如一下子愣住了,怎麽回事?自己要殺死這頭四不像才能換地方重生麽?
這也太難為他了吧!
從小到大許清如就討厭運動,不提空手道、跆拳道這些技擊術,他連健身環買來後不久就吃灰了,現在居然要他戰勝一個體型大過自己數倍的怪物?
這簡直是要他送死!
許清如頭也不回地跑走了,打算能不能爭取不死,到其他的地界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