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楊明軒抱著少年的雙臂開始微微顫抖，寒風吹過他乾枯翹皮的嘴唇，灌進他的嗓子裡，使得他的聲音仿佛金石摩擦一般:“因為他們擔心和我們這樣的人一起被留在史冊上，因為我們沒有背景，沒有根基，遭人唾棄，都是待罪之身，所以不該享受榮耀…”

　“可是…咳咳…”少年咳出幾口鮮血，聲音越發的低了下來:“窮也有罪嗎….”

　少年身上的溫度急速降低，隨著咳嗽聲的停歇，他終於完全安靜了下來。品 書 網 (w W W . V o Dtw . c o M)

　楊明軒閉上眼睛，腦海當中回想起初次見到這個少年時的景象，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只因為那年北境黑袍軍嚴重空缺，而這少年只是一個孤兒，當時是被抓了充人數送來北境。

　他沒有罪。

　其實不止是他，北境黑袍軍當中有許多人其實根本沒罪。

　當然如果就像這少年死前說的那樣，窮也算是有罪的話，那北境黑袍軍絕大部分人都將有罪。

　楊明軒抱著少年的屍首久久不語，身後的兩千黑袍軍也一個都不發聲。

　安靜就像是一場傳染病，讓這兩千多名在北境的極寒氣候之下活了很久，又都殺過妖獸超過三頭的漢子們失去了說話的本領。

　而這種安靜的名字叫哀傷，為那個死去的少年哀傷，為那些死去的同袍哀傷，也為自己哀傷。

　不知不覺，隊伍的行進已經到了葉小釵身前。

　葉小釵看著那個坐在高大雪原巨狼之上領頭的男人，當看到他雙眸之中的深深哀傷之時，忍不住發出一聲歎息。

　“如果生命只剩下哀傷，那將是多麽沒有意義?”葉小釵開口說道。

　楊明軒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兩千多黑袍軍幾乎是在他抬手的下一個刹那，就全都停了下來，動作一致得叫人望而生畏。

　葉小釵見此忍不住低叫了一聲好。

　部隊雖然停下，但楊明軒卻並未開口。

　葉小釵再次開口說道:“驅趕哀傷最直接的法子便是讓自己保持憤怒。”

　“你的眼中只有哀傷。心底卻深藏憤怒，為何不爆發出來?”葉小釵問道。

　楊明軒終於轉頭看向葉小釵，他開口問道:“保持憤怒，然後?”

　“然後自然是宣泄憤怒，向給你哀傷的人宣泄你的憤怒，好讓他們知道自己做錯了，雖然他們不一定會認錯。但至少要讓他們知道犯錯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葉小釵說道。

　“你是誰?”楊明軒的臉上依舊毫無表情，但話語之間卻出現了深深的疑惑。因為他感到這獨臂男子很不尋常。

　在這樣的時間，出現在這裡，說出這麽一番話來的男子當然不會是尋常之輩，更何況他只有一條胳膊。

　這似乎是顯而易見的問題，然而讓楊明軒真正感到葉小釵不尋常的原因卻是因為葉小釵說的這些話直達他的內心深處。

　葉小釵見楊明軒如此表現，心中忍不住想起花常開對自己的交代和他說的那些話，在心底忍不住暗讚花常開真是慧眼如炬，若是沒有他的交代，自己面對這樣一個冷冰冰的家夥。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就直擊他的要害。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你自己是誰。”葉小釵開始口頭轉述花常開的話:“你是北境黑袍軍，是敗退下來的黑袍軍，你們都是。”

　“你們昨夜在關城之外付出了無數兄弟的生命，卻最終依舊是如此下場，這絕不公平。”

　“你可否想過，作為他們的頭領。你真的知道他們最需要的是什麽嗎?”

　“如果不說你是誰，也最起碼直接說出你的來意，那樣會顯得有誠意一些。”楊明軒打斷葉小釵的話開口說道。

　葉小釵微微挑眉，心中謹記花常開的叮囑，並不理會楊明軒的話兒。

　他依舊接著自己的話說道:“你身後的這些兄弟，需要的不是榮光。因為榮光永遠不可能屬於你們，他們需要的，是生存。”

　“死了那麽多兄弟，別告訴我你的信念還堅定不移，捫心自問，你動搖了嗎?如果你動搖了，請記住一句話——會動搖的信念。只能說明這個信念本身就不正確。”

　葉小釵說完之後又是一聲深深歎息，然後他說道:“我的主人派我來這裡，正是要給你一次機會。”

　“什麽機會?”楊明軒問道。

　“宣泄展示你們憤怒的機會，給你們真正自由去掉枷鎖的機會…”葉小釵說道:“兩天之後，白帝城運向關城的糧草會從這裡經過，你們只需在這裡等待，然後便可以宣泄你們的憤怒，讓他們嘗到犯錯應該付出的代價的滋味。”

　楊明軒聞言沉默片刻，然後緩緩搖頭。

　葉小釵見狀卻只是微微一笑，他開口說道:“你若是以為你們繼續向前，便可以進入白帝城獲得補給的話，那就大錯特錯，在你們離開之後，關城方面已經發出告示，宣告你們為逃軍，不久之後，新皇必定會下令大離境內所有勢力和軍隊對你們進行圍剿。”

　“畢竟不管怎樣，離開了北境長城的黑袍軍，在大離的律法當中，就是死路一條！”葉小釵喝道:“難道你還愚蠢到相信他們會放過你們?”

　葉小釵此話一出，黑袍軍中明顯出現一陣騷亂。

　楊明軒也是渾身一震。

　他並非不知道這一點，只是心存僥幸，另外心中謹記著大咒師的命令，否則是斷然不會退出北境，並且如此行事的。

　“不管你們的目的是什麽，我相信你們都應該很清楚一點，那就是只有活著，才能達成目標。”

　“你們若是去白帝城，那就是自尋死路，或者你們可以選擇洗劫周邊的村落來保證你們的供給，但那樣的話，和搶劫白帝城送往關城的糧草還有什麽不同?”

　“不同之處在於現在村落裡根本沒什麽活人，在於你們搶劫村落便意味著要殺死平民凡人…”

　“你是個很出色的說客。”楊明軒開口打斷葉小釵:“你不必再說了，我隻想問你，你如何保證白帝城會經由這裡向關城運輸糧草?”

　葉小釵聞言心中大為安心，他說道:“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除去我的情報不說，就算隻用腦子思考也能知道這一點。”

　“關城的糧草被你們放的火給燒沒了，那麽關城必然需要向距離他們最近的白帝城借糧草， 而這條路，乃是最近的路，他們當然會從這裡過。”葉小釵說道。

　楊明軒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們燒了關城的糧草?”

　葉小釵聞言愣了愣之後說道:“關城的人自己說的，僅此一項罪狀，便讓你們萬劫不複，只是我個人很好奇，你們為什麽要燒掉關城的糧草?”

　“因為只有燒糧草，才能燒一夜。”楊明軒說完之後便下令全軍原地整頓。

　葉小釵看著這一支安安靜靜，就連整頓宿營都不發出太多聲音的軍隊，不由得感歎說道:“這才是大離真正的最強軍啊…”

　說完之後他又搖了搖頭，歎息一聲:“可惜卻明珠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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