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東看畫卷正看得入迷,一時沒聽到老娘的話。
白飛飛也一樣,沒聽入耳,越看這幅《千裡江山》畫卷,給她的震撼就越大。
畫卷中,處處是細節。
譬如各式各樣的船倚靠在江邊,顯得尤為密集。
遊船、客船、貨船等,應有盡有。
有的在港口停泊,有的裝滿糧食貨物,還有專門的纖夫和船夫負責拉運、撐船。
也有撒網、插秧播種、庭院修建打掃等百姓日常勞作生活場景的細致描繪。
全局上,山河交織,幅員遼闊,山林間溪流林木相伴,松柏高高低低、錯落有致,村落星星點點,水路快捷暢通,百姓怡然自得,一片祥和。
柳河東瞠目結舌,乍一看,這幅畫卷並不起眼,跟很多古玩一樣。
但仔細看下來後,他完全被吸引住了。
高遠、深遠、平遠多種構圖方式的穿插使用,使這幅畫跌宕起伏,富有強烈的韻律感,引人入勝。
縱觀全卷,氣象恢宏壯觀,江山千裡,蒼蒼莽莽,浩浩無涯。
畫中千山萬壑,星羅棋布,大小高平,爭雄競秀,重重疊疊,俱浸於大江之中。
山間高崖萬丈瀑布直下,曲徑通幽,房舍屋宇點綴其間,綠柳紅,長松修竹,景色秀麗。
山水間野渡漁村、水榭樓台,水磨長橋各依地勢,與山川湖泊相輝映。
或見亂岡如積,島嶼相疊;或見汀渚綿延,群峰聳立;或見大江曠遠,水天相接,長橋如帶,巒岫岡勢;或見低坡遠處,淡嶺遙設;或見秀岩崚嶒,映帶不絕……
山間嶺上,有竹籬茅舍,莊園寺觀,道路相通,皆可行、可望、可遊、可居。
其間人物如蟻,不可勝數。
論山河壯觀雄偉之表現,聞所未聞。
這幅畫卷,縱高約半米,橫長未知,反正正對著書桌的這面牆壁,幾乎裝不下它的長度。
“奶奶,小心點呀。”柳河東對老娘的吩咐毫無反應,柳芊芊不會,她對《千裡江山》沒那麽入迷,幫楊黎姿把椅子搬了過來。
楊黎姿懶得再管柳河東,爬上椅子。
柳悅悅心癢癢的,她也想爬上去看個仔細。
但椅子只能站一個人,她跟妹妹也得站旁邊看好奶奶。
奶奶身子是硬朗,但真從椅子上摔下來,估計得進醫院。
老人骨質疏松,很容易折斷。
哪像年輕人,從宿舍上鋪摔下來,可能一點事都沒有。
“河東!”楊黎姿忽然又喊二兒子。
這一次,柳河東終於聽到了,一臉茫然:“媽,怎麽了?”
“去樓下,把我包裡的老鏡拿來。”楊黎姿說道。
柳河東看向兩個女兒,眼神示意,你們兩個,誰快自告奮勇,幫我下去拿,我還想繼續看畫呢。
可惜,柳悅悅和柳芊芊看都不看他一眼。
柳河東好不鬱悶,怕出聲提醒兩個女兒,會被老娘罵,隻得自己下樓去拿。
“奶奶,你也看到高峰上的字了嗎?”柳悅悅仰頭問道。
“看到了。”楊黎姿點頭,眼中滿是驚歎,“就是字太小,看不清。欣賞這幅畫得拿放大鏡看,細節太多,不仔細看會漏掉很多東西。”
柳悅悅深以為然,連白飛飛都很認可。
有的地方,譬如遠處某座山上,不認真瞅,都看不出來原來那裡有座寺廟,因為有座不易察覺到的塔。
“姐姐,你扶好椅子,我去找放大鏡。”柳芊芊對姐姐說道,說完便去書架底部的抽屜裡翻找起來。
沒一會兒,在柳河東上來之前,柳芊芊便把放大鏡翻了出來。
“伱還準備有放大鏡?”柳悅悅有些驚訝。
把放大鏡遞給奶奶後,柳芊芊對姐姐笑道:“為了看這幅畫,我特意買回來的。”
下一刻,柳河東把老娘的老鏡拿上來。
但楊黎姿不要了,有放大鏡就夠了。
柳河東別提有多鬱悶,這要是白飛飛,他肯定要吼一頓,玩我呢?
這兩個女兒也是,女大不中留,氣死老子了。
此時的楊黎姿,一臉震撼地看放大鏡下的字。
“天才,天才啊,這裡居然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有個人,還有一首詩。”楊黎姿喃喃自語。
柳悅悅心怒放,又是了不得的字?
她努力瞪大眼睛,但實在看不清那些字。
一是距離有點遠,二是字小,三是她有點近視,沒戴眼鏡。
像柳芊芊不近視,倒還能勉強看清那些字。
“名副其實,說得一點也不過分,本來就是這樣。”楊黎姿喃喃自語,一隻手拿著放大鏡,一隻手輕輕撫摸那些字和高台、小人。
柳悅悅急得不行,想問奶奶是什麽高台,什麽字。
柳河東和白飛飛都產生了好奇,從另一邊走過來。
柳河東人高馬大,不用椅子,也能看出高峰上有個高台,還有個小人兒。
高台斜上空,還有三行字,豎著的。
看到這三行字,柳河東臉色微變。
小女兒男朋友說的是這幅畫,還是他自己?
太應景了!
“登幽州台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全詩語言蒼勁奔放,意境雄渾。
像是在說這幅字畫的藝術價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又像是在說自己胸中自有萬古,眼底無一人。
這份自信和狂妄,並不會讓人產生反感。
“我下去。”感歎了好一陣子,知道二孫女想一睹高台之景,楊黎姿從椅子上下來。
放大鏡沒給二孫女,因為楊黎姿還想拿去看別的地方。
這幅畫卷,像個寶藏之地,處處藏著重寶,但需要去深挖。
奶奶從椅子上下來後,柳悅悅連忙爬上去。
上來後,距離夠近,沒有放大鏡或眼鏡,也不妨礙她欣賞高峰之景。
高峰上,確實有個高台,高台之上,還有一個衣袂飄飄的小人兒。
長空外,有三行字。
但看完這三行字,柳悅悅心跳加快,面色發紅,激動到想五體投地。
《登幽州台》說的是字畫,說的也是日出東方自己。
她感覺到他茫茫無邊的孤獨,這世上,沒有一個能跟他論道的人。
古今詩人多矣,從未有道及此者。
這二十二字,當真驚天地泣鬼神。
本以為《如夢令》是自己此生最愛,沒想到,在《千裡江山》面前,立刻變得有些黯然失色。
一如當年自己自以為是的愛情,現在回頭一看,其實只是年輕時的一股衝動,真正的愛情並未降臨。
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麽,柳悅悅急忙在《千裡江山》中查找起來,看有沒有類似《如夢令》的場景。
最終,她長舒一口氣,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
沒找到!
《如夢令》,獨立於另外一片世界,不在《千裡江山》世界裡。
沒有畫出的世界,才是最令人向往的。
不過即便是這樣,柳悅悅也希望《千裡江山》的世界是存在的,她太想進入畫中世界了。
妙手回春,妹妹的男朋友那雙手好神奇,竟能畫出這等絕世畫作。
西方那類古畫,大多不存在觀賞價值。
譬如梵高的《向日葵》,不說是他所作,普通人看到後,以為是哪家小孩子的手筆。
柳悅悅就認為,西方沒有文明,有也早就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而他們又不肯承認東方的美學和藝術,所以極力渲染和吹噓自己人的作品。
為此,他們“發掘”出很多生前籍籍無名的藝術家和其作品,推上神壇。
而西方人又是現代營銷鼻祖,毫無觀賞價值的東西,能被他們說成是抽象藝術品,普通人不具備審美,不代表這些藝術品沒有審美價值。
所以有人說,物以稀為貴,油畫之於蠻夷,如天國之古董。
楊黎姿更是排斥西方的東西,西方人真認為東方的藝術不值錢,早就將過去一百多年掠奪走的文物歸還。
他們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一屋子五人,除了柳芊芊,另外四個都在“尋寶”,仔細、認真、專注地看著《千裡江山》這幅畫卷。
柳芊芊有開心,也有忐忑。
這是男朋友的秘密園。
為作這幅畫,男朋友吃的苦讓她特別心疼,有時大半夜他還在畫卷上躬身伏筆。
自從男朋友入住風之語後,柳芊芊就發現,男朋友幾乎沒什麽社交,宅得要命。
那段時間,周一到周五,若非必要,比如去電視台,男朋友經常足不出戶。
除了碼字,剩下的時間就是拿來作這幅畫。
男朋友的這種工作,柳芊芊有時都想反對。
別碼字了,咱隻做音樂就行。
天天宅家裡,我去上班後,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每天下班回來,男朋友看到她的眼神,那一亮,讓她都很難過。
終於有個說話的人了,就算不說話,旁邊有個人,也是好的。
人是群居動物,離開人群的人,早晚出問題。
值得欣慰的是,男朋友說他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很滿足。
他始終堅持主業是碼字,做音樂、作畫只是副業或閑時的興趣愛好。
看著一家人,柳芊芊在想晚點怎麽拒絕他們拿走《千裡江山》。
別的可以拿,男朋友不在意,他說跟它們廢稿一樣,不是她讓掛上去,他都懶得掛。
但《千裡江山》畫卷,男朋友雖然沒有說是廢稿,但柳芊芊看得出來,不是廢稿,他似乎都還沒把它徹底完成。
好像是因為牆壁不夠長,裝不下這幅字畫,他才宣布完成。
被她要求掛到牆上後,男朋友還偶爾踩著椅子上去補充一些細節。
忽地。
“把你男朋友網絡通訊帳號給我,我加他好友!”柳悅悅過來問妹妹要王子昊的聯系方式。
柳芊芊沒拒絕,也不問姐姐為什麽要加她男朋友好友,拿起手機,登上去給姐姐推送男朋友的名片。
發送驗證,表明自己的身份,好一會兒,柳悅悅都沒收到王子昊好友通過的消息。
“小昊在忙什麽,這麽久沒通過,你發信息問一下。”柳悅悅催妹妹。
“他在忙唄,不用問,打擾到他不好。”柳芊芊拒絕姐姐的這個要求,天大地大男朋友最大,不能給他添麻煩。
望江名門。
王子昊確實在忙,汗流浹背的。
看到男朋友汗水不停地滴落,徐美麗頗為心疼,時不時拿紙巾給他擦汗。
良久,徐美麗對男朋友說了一句後,深坐顰蛾眉,愉快地搖了起來。
一個小時後。
兩人出房間,到餐廳那邊坐下來。
“去外面吃多方便,不用等那麽久。”徐美麗說道,言行舉止散發著嬌媚的氣質。
莫寶兒哪能看不出來女兒剛被喂飽,說道:“普通餐館用的油你知道有多劣質嗎,地溝油都有。高檔飯店,也不見得衛生有多乾淨。”
“你就是因為自己開了酒店飯店,所以才這麽怕在外面吃。”徐美麗說道,“還不如不開,過得舒心一些。”
徐博暗暗搖頭,自從女兒把男朋友帶回家後,母女倆就經常吵架。
以前還跟姐妹似的。
世事難料啊。
誰說只有女人是紅顏禍水,男人也有。
“寶寶,酒呢?上次你姐送的那兩瓶,拿一瓶過來。”徐博對莫寶兒說道。
莫寶兒看向王子昊。
王子昊連忙說道:“叔,我開車過來的,不喝酒。”
這算什麽事,開車的人,個個都像你這樣,代駕就都失業,沒存在的必要了。
徐博揮手:“到時候叫個代駕就行,今晚想喝多少喝多少,你莫姐別的不多,就酒多。”
王子昊看向莫寶兒。
莫寶兒假裝沒看到。
王子昊說道:“叔,你要喝的話,我喝開水陪你。”
徐博哪還能不知道有貓膩,對莫寶兒說道:“還不去拿酒?”
莫寶兒瞪了王子昊一眼, 你這“喝開水”也太假了。
你說喝飲料,說剛才在房間裡累到差點想吐……理由都比這個強啊。
“別管她,女人就是事多,陰奉陽違,讓她們高興高興,我們該怎麽著還是怎麽著。”莫寶兒去拿酒後,徐博對王子昊小聲說道。
金湖府。
陳天仙跟鍾廣鳳帶孩子下樓玩。
中央庭院裡,三人碰到了栗美芳和兜兜,大人坐一塊聊天。
小孩子則蹲一旁玩。
“媽媽,世界上有龍嗎?”兜兜一邊撿樹葉,一邊問栗美芳。
“沒有,那是神話傳說。”栗美芳笑著回答道。
“不對呀,爸爸說他被一條龍服務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