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

　　明月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風雨，很細，卻帶著刺骨的寒氣。

　　街道上，趙啟漫步走在前面，鐵傳甲舉著一把磨盤大的傘，替趙啟遮風擋雨，自己卻暴露在雨中。

　　好在他的身子骨很很硬朗，天下間比他更硬的人，很少。

　　趙啟突然頓足而立，鐵傳甲也恰好停下，不快不慢，依然保持著距離。

　　“趙百戶好靈敏的聽覺！”黑夜中，冒出一雙明亮的眼睛，沒有腳步聲，哪怕是走近了，也聽不到。

　　後面一雙眸子，灰暗得在黑夜中根本看不清，但卻無法忽視，忽視的人，就會變成亡魂。

　　鐵傳甲眼神銳利，渾身緊繃，像一隻猛獸，遇到同類。

　　趙啟輕笑道:“上官兄，消息好靈通。”

　　上官金虹看了一眼鐵傳甲，目露讚賞，天下間能讓他正眼相看得人，很少，眼前卻有兩位。微笑道:“趙百戶如日中天，想不知道都難。”

　　趙啟笑了笑，“上官兄可是有事?”

　　快人快語，直接了當，上官金虹很高興，“請趙百戶從詔獄撈一個人！”

　　趙啟道:“他值多少錢?”他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仿佛在說，不值錢的，沒有必要麻煩他。

　　上官金虹笑得很燦爛，他覺得趙啟跟自己很像，自信，驕傲，只要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每一件事情，每一個人，都有相應的價值，“至少值十萬輛！”

　　趙啟也笑得燦爛，仿佛很感興趣，“他一定很有名！”

　　上官金虹道:“他的確很有名，因為他的鐵拐重六十三斤！”

　　趙啟搖了搖頭，“金剛鐵拐，諸葛剛！”語氣很平淡，有一絲不屑，似乎這樣的人，不值得他出手。

　　摻肩而過，上官金虹眉頭皺了皺，沒有動，就像釘子釘在那裡，“你辦不到?”

　　趙啟頭也不回，“得加錢！”

　　秋風薄如刃口，從縫隙中透了進來。

　　詔獄的犯人，冷得發抖。

　　一路上，看到趙啟的犯人，都嚇得往後縮了縮，恨不得貼在牆上。

　　詔獄深處，一獨腳老人，左腿齊根斷去，靠著牆壁。

　　逢頭散發，面如鍋底。

　　三角眼，掃地眉，嘴很大，鼻子也大，醜的出奇。唯獨一雙眼睛很有神采。

　　看到趙啟時，眼神疑惑，又帶著希冀。

　　門開了，趙啟彎腰走了進去，平淡地打量著他，“我勸你不要動！”

　　聲音很輕，諸葛剛的心卻像被棍子敲擊。僅剩的右腿，也放松了下來。

　　趙啟點了點頭，“花手，過來仔細看看。”

　　花手彎下腰，仔細看了半晌，又伸手在諸葛剛臉上左捏右捏。

　　諸葛剛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敢這麽做，因為哪怕他手裡沒有鐵拐杖，也能將人輕易的殺死。

　　但他現在不敢動，因為有一雙眼睛盯著他，類似的眼睛他遇到過，眼睛的主人，是他一輩子難以比肩的大人物。能夠輕易殺死他的大人物。

　　花手很利索，捏完後，從兜裡拿出工具，一盞茶的功夫，就做出了一張人皮面具。

　　往自己臉上一戴，與諸葛剛的面目一模一樣。

　　諸葛剛目露驚駭地看著這神奇的一幕。顫道:“這……這怎麽可能。”

　　趙啟沒有理會他，轉身就走，“先出去！”

　　花手收拾好東西，又摘下人皮面具，跟著趙啟出去了。

　　留下一肚子疑惑的諸葛剛。

　　趙啟輕聲笑道:“花手，你的易容術以假亂真，以後能幫大忙。”

　　花手的心變得火熱，很感動，很驕傲，趙啟的話是對他最大的認可。

　　趙啟笑了笑，暗道王憐花不愧是一代奇人。文武兩途，醫卜星相無一不是超群絕倫。

　　花手得到易容篇，短短時間就能有這麽大的提升。

　　他很期待，陰無極利用憐花寶鑒上的劍法，能將那群孩子，陪養成什麽樣的高手。

　　“喲，趙百戶，您今天不審犯人嗎?”一個校尉，滿臉微笑地等著。

　　他的笑很假，語氣沒有半點尊敬。

　　趙啟不會跟他一般見識，他只是陸天寶摻進來的一顆沙子，不值親自得動手。

　　花手眼神一凝，冷聲道:“陸狗子，你也配問趙大人?”

　　陸狗子笑嘻嘻，沒有一點脾氣，“我當然不配問，只是陸千戶讓我多關心下，畢竟關乎兄弟們的福利。”

　　花手直勾勾地看著他，似乎要把他每一處都看得清楚。

　　陸狗子被看得直發毛，他也知道趙啟不敢惹，但立場不同，只能一天道走到黑。

　　直到花手走遠了，他才打了個顫。那雙眼睛，卻停留在他腦海裡，讓他心神不寧。甩了甩頭，始終忘不掉。

　　第二日，天明。

　　詔獄的人已經來齊了。

　　兩個校尉抬著一具獨腳老人。陸狗子板著臉，很僵硬。走路也有些別扭，好像昨晚透支了。

　　趙啟麾下的校尉們看到他，紛紛嘲笑，馮濤道:“陸狗子，怎麽腳軟了，別到了亂葬崗，嚇尿了。”

　　陸狗子罕見的沒有還嘴，悶悶地做自己的事情。

　　趙啟一整天都呆在詔獄，找了一個倒霉蛋，重操舊業。

　　直到深夜，趙啟才離去。

　　怡香閣

　　趙啟好些日子沒來了。

　　老鴇子見到趙啟，就像看到金子，立馬迎了上來，笑吟吟，“趙百戶，姑娘們都想死你了。”

　　趙啟笑道:“我這不是來麽！”

　　老鴇子向姑娘們招了招手，說道:“姑娘們，你們的福氣來了。”

　　鶯鶯燕燕的麗人，看到趙啟，都眼睛發亮，立馬貼了上來。

　　趙啟來者不拒，抱抱這個，調戲那個。

　　正陪著客人的小鳳仙，遠遠地，遺憾地看著趙啟，滿眼幽怨。

　　等客人邀她喝酒時，又恢復了笑容。

　　賞了銀子，趙啟讓姑娘們先離開，隻帶著鐵傳甲，走了進去。

　　雅間，上官金虹已經等了很久，臉上沒有半點不耐煩，桌上的酒菜已經涼了，絲毫沒動。

　　看到趙啟，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像看到老朋友一樣，“趙百戶，果然好手段！”

　　趙啟緩緩坐下，笑道:“上官兄也不會等一個閑人。”

　　上官金虹拍了拍手。

　　篤，篤，篤，獨腳老人，拄著鐵拐杖，從屏風內走了出來。

　　趙啟看著他，眼神一凝，諸葛剛原本就醜陋的臉上，全是刀痕，鮮血凝結，像一條條紅色蜈蚣。

　　趙啟點了點頭，笑道:“上官兄深謀遠慮，佩服。”

　　上官金虹眼露得意，接過諸葛剛手中的錦盒，遞給趙啟，“有勞了！”

　　趙啟接過錦盒，也不打開，鼻子長長吸了口氣，笑道:“金錢的味道，著實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