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見山的臉色很難看,鍾魚和他湊在前面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看不出什麽來,但是鍾魚一直在唏噓,偶爾回頭看我一眼。
“怎麽了?”我被他看得害怕,就想湊上去看到底怎麽回事,鍾魚讓開一點讓我去看,看了一眼我就呆住了。
洛桑卓嘎的腳踝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閻摩的屍體,看起來就好像一條條黑色的蚯蚓,頭是栽進肉裡的,尾巴還在蠕動,大部分的閻摩都像鐵遇到磁鐵一樣吸附在牛皮上,但是有少數的閻摩還在往肉裡鑽。
衛見山隨手一抖牛皮,上面的閻摩掉在地上的牛皮上,我忽然就明白為什麽鍾魚會用那種眼神看我了,這不是意味著剛剛我的肚子裡全是這東西嗎?
我一陣惡心,強忍著沒吐出來,卻看見衛見山的臉色又黑了幾分。
我還沒問,鍾魚就罵開了:“這東西是不是遇見血就跟吃了興奮劑一樣?頭這麽鐵啊?”
洛桑卓嘎腳踝上僅剩的幾個閻摩被衛見山弄出來的時候,樣子著實嚇了我一跳,我本來以為是像蚯蚓一樣的軟體動物,就靠蠕動鑽進肉裡,沒想到衛見山用鑷子夾起來一個的時候,我看見這些居然是有嘴和牙齒的,嘴特別小,但是能張大,張得比身子還大,就好像一朵喇叭花一樣,嘴裡螺旋排列著細小的牙齒。
我的臉色更難看了,鍾魚忽然拿起剛剛我還沒喝完的小半碗鹽水遞到我面前,說:“要不你再漱漱口?”
“他怎麽了?”衛見山看著鍾魚問。
鍾魚自責地看著衛見山說:“我沒保護好他,他被閻摩下崽了,一肚子都是。”
衛見山和洛桑卓嘎看向我的眼神滿是震驚,而我這個時候端著鹽水糾結著要不要再喝一口,發現衛見山他們的眼神,我指指地上的黑水說:“都吐出來了。”
“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衛見山問我。
我感受了一下我的身體,除了看見閻摩還覺得反胃以外,似乎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我剛想搖頭的時候,忽然就覺得胸口一悶,好像周圍的空氣都被抽走了一樣。
同時,我看見鍾魚他們的臉色也是一變,紛紛看向外面,鍾魚目光呆滯地說:“他奶奶的,看樣子今天晚上我們就要變成閻摩粑粑了。”
我胸悶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幾乎站不住,衛見山眼疾手快扶住我,鍾魚甩甩頭拿著醫藥箱給洛桑卓嘎包扎,看了看我們,說:“怎辦?”
我死死抓住衛見山的手,說:“把我捆起來。”
“什麽?”衛見山頓了一下,鍾魚順手把地上的繩子丟過來,說:“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到時候他要是跑出去了拉都拉不住。”
“不用。”衛見山說著就衝我的後脖子伸出手來,我擺頭躲過,咬著牙說:“我要醒著,這裡發生的任何一件事情,我都不要再錯過了。”
衛見山隻好收回手,一臉糾結地看著鍾魚,鍾魚快速給洛桑卓嘎包扎好了,扭頭看見衛見山還沒把我捆起來,走過來從衛見山手裡拿走繩子,說:“喬封有他自己的想法,就好像我們不干涉你的事情一樣,你也要尊重喬封的想法。”
“扯淡。”我說,“趕緊的,我覺得我要衝出去了。”
鍾魚熟練地把我捆起來,留了一段繩子拿在自己手裡,從我褲子包裡摸出煙給自己點了一根,四個人一起透過掀起來的門簾看著外面。
“要來了。”我說著,就感覺一雙手捏住了我的肺,呼吸不上來,
大有一種被抽了真空的感覺。 “不能讓喬封被圍住。”衛見山說,“就算他不跑出去也會窒息死。”
鍾魚看了看我,說:“臉是挺白的。”
洛桑卓嘎捂著腳踝看著外面喃喃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規模的進攻,這麽多年了,我們世世代代在這裡,從來沒有這樣的記錄。”
“因為極生。”衛見山淡淡地說,“閻摩是死亡的代表,它們也向往生命的鮮活。”
鍾魚拽著繩子把我往後拖了拖,說:“那它們在喬封肚子裡下崽,是因為喬封吃過極生?那東西不是早就消化了嗎?”
“對他們來說,喬封就是極生。”衛見山看了我一眼,我一下愣住了,忽然心臟就是一抽,我猛地縮起身體。
“那這麽說豈不是衛也就是他們的老大?”鍾魚摸著下巴說。
“難說。”衛見山輕聲笑了笑,顯然對於鍾魚這個比喻覺得有點好笑,但是我笑不出來,衛見山沒有看見昨天晚上的黑海,要是他看見了,就會知道衛也站在那中間有多可怕。
“你們能不能先管管我?”我縮在地上,難受得隻想哭。
衛見山看了看我,再看了看鍾魚,鍾魚忽然說了句“不行”,然後我就看見衛見山站起身去物資堆裡找著什麽,鍾魚把繩子丟給洛桑卓嘎,洛桑卓嘎有點呆滯地看著他們兩。鍾魚剛走到衛見山身後,就被衛見山回手一下打暈了過去。
我躺在地上看著衛見山,衛見山看了我一眼,估計是覺得我這樣也沒法阻止他,走過來丟了把刀給洛桑卓嘎,說:“我出去,你看好他們兩。”
洛桑卓嘎也愣住了,剛剛衛見山打鍾魚那一下是真的狠,鍾魚一下就沒了知覺倒在地上。衛見山回頭看了看我和洛桑卓嘎,對洛桑卓嘎說:“辛苦你把鍾魚拖到這邊來。”
洛桑卓嘎點了點頭,衛見山彎腰在腳踝上綁牛皮,然後直起身子最後看了我們一眼,吹了聲馬哨——我這才發現阿帕契的馬哨在他脖子上——阿帕契過來,我看見恰日跟在後面,衛見山一推恰日的頭,翻身上了阿帕契,順手把門簾放下來,一人一馬隨著風聲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裡。
“為什麽?”我勉強呼吸了一口,看向洛桑卓嘎,“之前閻摩明明是循著佛珠的味道來的,佛珠不是死人味嗎?”
“誰跟你說的是死人味?”洛桑卓嘎看著我,“佛珠都是死人味,還有什麽是活人味?”
我愣住了,腦子裡搜索著這句話到底是誰跟我說的,但是因為缺氧,我的大腦幾乎不能思考,只是呆呆地看著洛桑卓嘎把鍾魚拖到我身邊。
我們三個就這麽坐著,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我心裡很焦急,但是我發現隨著衛見山離開的時間越久,我難受的感覺就越弱,到後面我就已經沒有難受的感覺了。
可是這就意味著衛見山離我們很遠了,他很不安全。
洛桑卓嘎跛著腳去收拾東西,我動了動,鍾魚綁得是真的緊,我連轉一下手腕都辦不到。我衝洛桑卓嘎說:“你把我解開吧。”
洛桑卓嘎遲疑著看了我一眼,說:“解開?”
我點點頭說:“反正衛見山也走了,我也不能去追他,我現在已經不想衝出去了,你把我解開也無所謂吧?”
洛桑卓嘎還是遲疑著,但是她還是來給我松綁了。
我看著她,心裡默念對不起,她彎腰給我松綁的時候我直接拿頭撞上她的頭,肯定是下死力氣了,洛桑卓嘎一下倒在地上不動了,我心裡還是吃了一驚,沒想到我在打暈人這一方面和衛見山還有的一比,就是腦門太疼了。
我挪動了一下,讓鍾魚倒在我腿上,衝他臉上吹氣,希望他能醒過來,同時我覺得我還是欠考慮了,應該讓洛桑卓嘎把我放開了再把她打暈的。
我腮幫子都酸了,鍾魚終於醒了,他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我,說:“小封封,你在給我做人工呼吸嗎?”
“滾蛋,起來把我放開。”我罵了他一句,他這才搖搖晃晃地起來給我松綁,看見洛桑卓嘎倒在地上,鍾魚笑了笑,說:“沒想到啊,你也有下死手的時候。”
“我們要去追衛見山。”我說著,把身上的繩子扒拉下來。
鍾魚沒反駁我,我們倆收拾了一下就準備出門,一掀開門簾我的腳尖就踢到了個什麽東西,我嚇了一跳,打著手電低頭去看,就看見了一把豎著插進地裡的刀。
“等等。”我攔住鍾魚,鍾魚正打算伸出手去拉恰日的韁繩,愣了一下問我怎麽了。
我指指刀, 鍾魚一下就沉默了,看著我說:“你說衛見山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這麽一出,所以才跟我們約定那個什麽破約定。”
“可是我們答應他了。”我說。
“這東西我從來不當回事。”鍾魚說著,就用腳尖去把刀踢歪了,“看,這不就不是他留的記號了嗎?抓緊走,別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我點點頭,卻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哨聲,然後恰日就跑開了,鍾魚還沒拉住韁繩,我回頭,就看見洛桑卓嘎坐在地上扶著頭看著我們。
“完了。”鍾魚在我邊上小聲說,“你跟她的仇是徹底結下了。”
我沒心情和鍾魚耍嘴皮子,正想和洛桑卓嘎商量一下的時候,洛桑卓嘎說:“既然衛見山這麽做了,就有他的理由。剛剛你們不是還說嗎?要他尊重喬封的想法,你們為什麽不尊重他的?”
我被說得說不出話來,鍾魚就走過去蹲在洛桑卓嘎身邊說:“你別跟我們倆強,這是我們三的事,怎麽處理我們自己說了算。把哨子給我。”
“你們不相信他。”洛桑卓嘎說。
“怎麽就上升到信任問題了?”我也走了過去,打算跟鍾魚一起忽悠。
洛桑卓嘎還沒說什麽,外面忽然亮了起來,我們一怔,往外看去,就看見一個信號彈發著紅光,在遠處,離我們幾百米遠的地方。
“是喬三的人。”洛桑卓嘎說。
我呼吸一滯,鍾魚拿著望遠鏡站在門口看,看了一會兒回頭看著我,說:“衛見山改變方向過去了,我看見他打的手電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