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賣鋪裡沒有幾個人,劉瞎子正饒有興致地撥弄著手機玩遊戲,像是沒聽到江洋的威脅。
因為劉瞎子看不見東西,手機一直保持著盲人專用的語音朗讀輔助功能。
女聲導航音和遊戲背景音樂在這個靜謐的午後突兀響著。
“攻擊造成203點傷害。”
“攻擊造成304點傷害。”
“牛頭人舉起了鋤頭,您受到134點傷害。”
……
《超脫者角色》是清風遊戲公司開發的一款遊戲,在應用商店裡被分類為冒險遊戲。但遊戲評論裡大家都稱之為腦殘遊戲,而且評分是極低的一顆星。
這款遊戲在創造角色進入遊戲世界後,地圖只有一間茅草屋,怪物只有一隻牛頭人,操作按鈕只有一個攻擊鍵……
茅草屋,牛頭人,攻擊鍵,這就是這款遊戲的全部。
按下攻擊鍵,角色進攻牛頭人,然後牛頭人反擊……
沒有技能,沒有動作,沒有需要一一解鎖的新地圖,沒有花樣百出的各種道具,沒有層出不窮的野怪類型……
玩家需要做的就是不停按下自己的按鈕,打倒那個看似笨呼呼的牛頭人。牛頭人每次被擊殺,遊戲系統會獎勵角色一定數量的遊戲金幣。
毫無難度,毫無趣味,只要是個正常人,絕對不會將這款遊戲保存在手機上超過3分鍾。
當然,老劉這種殘障人士除外。
放學熱潮過後,小賣鋪裡沒什麽人,只有貨架上的東西被翻得亂糟糟一片。
江洋順手便開始收拾。他一邊在貨架前整理著,一邊問劉瞎子道:“你今天也太不地道了,咱們樓上樓下的,你不幫我攔著老李就算了,竟然還敢給他遞棍子?”
“你小子就是欠揍!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跟上馬三兒那些混混了!小小年紀不好好讀書,你跟那些人能一樣嗎?”
劉老頭雖然眼不能視物,但穿著十分乾淨整潔,白花花的胡子也被打理得舒展發亮。此時一本正經地教訓起江洋來,頗有一番大家長的威嚴。
“怎麽不一樣了,都是朋友。”
“朋友?那群狐朋狗友就是看你小子有幾個錢,想著法兒的要佔你便宜!你爹媽走得早,就給你留了這麽個房子,你不知道省吃儉用,竟然還大手大腳花錢,這怎麽能行?
“你以後不娶媳婦兒了嗎?你還是個學生,一個馬上就要高考的高中生!”
“你應該好好複習功課,考一個好大學。你小子腦袋跟裝了電子芯片一樣,好用得很,考上風行大學不是不可能!”
“再這樣下去,你是想學劉軍那個狗雜種,去放款收錢嗎?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
劉老頭說話的空檔,江洋從倉庫將辣條薯片之類的零食端出來,給賣空的貨架補上。補完貨,本子鉛筆之類被拿的亂七八糟的貨架也被江洋重新收拾整齊。他將最漂亮最精致的文具擺在最前面,擺在最上面。緊接著,門外的冰箱被蓋上毯子,然後收拾了電線推回小賣鋪裡。冷風櫃裡橫七豎八的飲料也重新規製一番放得整齊……
這一切江洋不到十歲就開始跟著劉正義一起乾,早已經熟能生巧。
劉老頭還在不停說著,這一套說辭江洋聽了無數遍。見劉老頭沒停下來的意思,他忍不住頂了一句嘴:“學習好又能怎樣,爹媽死的早,政行考核肯定無法通過,又上不了天幕大學。”
“啪”的一聲響,
劉瞎子手上的紫金藤甩在了江洋屁股上。 不知怎麽地,能夠躲開老李天女散花般襲擊的江洋卻被老瞎子一棍打中了屁股。
江洋吃痛,捂著屁股怒問:“好端端打我幹嘛?”
“命苦不能怨父母!再說好大學多的是,那天幕大學也不見得是什麽好去處。”劉瞎子批評道。
“可是只有加入天幕大學,才有可能進入五大院,才有機會成為超脫者。”說道超脫者三個字的時候,江洋忍不住看向了劉老頭正在玩的手機遊戲。
他眼中沒有了方才看女同學時的靈動,暗淡無比。
超脫者。
在聯邦,誰不想成為一個超脫者呢?
可是成為超脫者的審核極為嚴格,要求祖父兩輩政行評價極佳。江洋這樣的孤兒,單單是在這一條規定上就肯定無法通過天幕大學的考核。
“超脫者不就是比普通人強大一些嗎?現在是法治社會,成為超脫者又能怎樣?看誰不順眼就直接打殺了?超管組怕不是立馬就要了他性命!”
“聯邦對超脫者管制極為嚴苛,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帶上監管手鏈接受超管組24小時的監督,這有什麽好的?”
“好好學習,將來去牛頭實業或者華彩銀團上班,領個高工資,難道不好嗎?”
“再說了,就算你政行考核是滿分,去了天幕大學,就一定能通過那五大學院的考核嗎?”
“你父母也是命苦。他們生前不知道多愛你,就盼著你平平安安,當個普通人過一輩子。這有什麽不對了。你要是心裡怨恨你父母,別怪我棍子在你屁股上響。”
……
這樣的話劉老頭不知道說了多少遍,此時說起來猶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
教訓江洋時,劉老頭連手上遊戲都忘了操作。他那個遊戲裡的角色在牛頭人的鋤頭下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但劉老頭絲毫沒有放在心上,只是不停說著。
看劉老頭唾沫橫飛渾然忘我的模樣,他也不理會,拿了一包辣條付過帳,便朝門口走去。
江洋父母死的時候江洋才7歲,無論是周圍的鄰居還是學校的老師,都看著江洋可憐。老租客劉正義不忍心將孩子丟進孤兒院,便主動領養了江洋,將他撫養長大。
劉老頭對江洋很好,吃的喝的從不曾委屈了江洋。在居委會的監督下,劉老頭還給江洋每個月存錢,說是應給的房租。
表面上劉老頭是江洋的租客,實際上卻等同於江洋的爺爺。
這麽些年來,在劉老頭的照顧下,江洋像是野草一般肆無忌憚生長著。
今天偷個雞,明天摸個狗,跟同學打打架,去河裡遊游泳……
只要是不認識江洋的,很難想象這是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反倒是會覺得這是萬千寵愛集於一身被慣壞了的二世祖。
江洋被打了屁股,又被喋喋不休罵著,倒是也不在意。反正說話又說不死人。
小賣鋪門口的梧桐樹下有塊小空地,江洋嘴裡嚼著辣條,扭扭屁股扭扭腰,做起了體操。
體操是劉瞎子教的。劉瞎子吹牛皮說他以前當過治安員,雖然是編外的,但也練過超管組推行的體能加強操。自八歲起江洋每日練習,身體素質確實比一般人要好,要不然體育科代表也跑不過他呢?
不過這體操與學校課間做得相差甚遠,動作緩慢而古怪,胳膊腿總以極大的弧度扭曲,看上去更像是舞蹈。
這舞蹈一樣的體操除了動作婀娜,更有超出姿態的美感。
雙手纏繞糾纏慢慢扭曲時,腿上便靈動踏步。
雙腿彎曲扭轉時,雙手籠拳颯颯成風。
整個人的身體一動一靜,自有一種特殊的韻律。
巷道遠處,一個人戴著眼鏡的人從遠處走來,這一路上,他走走停停,從不曾停留。
樹葉欄杆遮擋,江洋第一時間沒有看見,直到這人出現在小賣鋪門口,江洋這才被嚇了一跳,趕忙停下動作。
來人徑直朝江洋走去,然後有氣無力伸出雙手,搭在了江洋肩膀上。
“大哥,咱們有這麽熟嗎?貌似不認識吧?”江洋叼著辣條,很是無語地問道,同時也滿是鬱悶地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人。
此人相貌平平,穿著格子衫,眼鏡框是金色,像是宅男或者搞技術的。
此時這人臉色煞白,虛弱無力,看上去像是受了很重的傷,但江洋上上下下瞅了半天也沒看到這人身上有傷口。
“是廣安重工,廣安重工!”
這人來到江洋身前,有氣無力地說出這樣一句話。
緊接著,這人直接貼在了江洋身上。
江洋咽下嘴裡的辣條,很是無語地說道:“大哥,你別靠我身上啊,要訛人怎麽著?”
劉老頭耳朵很靈,此時發覺了異常,便從店裡走了出來,疑惑道:“怎麽了?”
“鬼知道哪裡冒出來這麽個家夥,一見面就貼人身上不動了。”江洋放下辣條不耐煩道:“大哥,說句話呀,你要幹啥?”
輕輕的,江洋伸手推了一下,然後身前的家夥就像是一面腐朽的牆壁坍塌了一般,直接摔在了地上。
“我靠,碰瓷的!”
劉老頭目不能視,耳朵卻即靈,聽到這人摔倒的聲音立馬意識到有問題,趕忙掏出手機給自己親兒子打電話:“劉軍,趕緊過來,有人在門口碰瓷!”
江洋看著地上的人一臉無語道:“大哥,你這招都是老頭老太太用的,咱都是體面人,別搞事情。你現在起來我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會兒我軍叔來了事情可就不太好搞了。蘭陵砍王聽說過沒有,打起人來抄家夥的那種!”
地上的人一動不動,渾似沒聽見。
江洋從高往下蔑視著地上的家夥,琢磨著要不要給他一腳。
劉老頭則有些著急,拿導盲棍捅了捅地上的碰瓷大哥。
對方沒任何反應。
劉老頭摸索著蹲下身子,在碰瓷大哥臉上摸了摸,瞬間臉色大變:“這人,這人怕不是死了!”
江洋眉毛一挑:“不是吧?”
言語間雖然滿是不信,江洋還是捂著屁股半蹲下來想自己確認一下。
江洋的眼神慢慢變得驚恐。
地上的人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江洋慌了神!
他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卻也想不起屁股上的疼。
沒幾分鍾劉軍開著霸道的越野車來到了巷道裡,一輛車將巷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看到地上的屍體劉軍臉上滿是憤怒,大喝一聲:“什麽雜耍敢在老子地盤上鬧事!不要命了!”
說完劉軍一腳就踢在車門上想要下車擺平,卻一腳踢了個嚴實。
巷道實在是太窄,車門打不開。
劉軍風風火火把車又開到巷道外,這才氣勢洶洶拎著棍球棒來到了自家小賣鋪門口。
“軍叔,死人了!”
“什麽?”帶著金項鏈的劉軍聽到這話頓時撇了撇嘴,有些不相信。
這年頭都是法治社會,打架鬥毆都不被允許,自己平日裡放債收錢雖然利息高,但也是法律允許范圍內,對付刺頭大多數還是恐嚇威脅通知家人,實在不行就去法院打官司。大白天路上死人這種事情,貌似距離劉軍還很遙遠。
“死了,小孩子家家沒見過世面。這年頭出來碰瓷的,肯定有兩把刷子,八成是裝的。”劉軍一邊不屑地扔了口中煙頭,一邊惡狠狠操著棍球棒蹲了下來。
緊接著劉軍也變了臉色,地上這個家夥,似乎確實是死了
這個平日裡開著越野吆五喝六的大老粗顫顫巍巍掏出了手機,在江洋和劉老頭的注視下打通了電話:“喂,110嗎?”
……
“監控已經看過,這個中學生推了死者一下,死者隨即倒地不起失去生命體征。”
治安署裡,工作人員調取監控後說道。
江洋立馬站了起來,伸手指著剛才說話的工作人員,聲嘶力竭道:“我沒有用力啊,那個人不是我推死的。他毀謗我啊,他在毀謗我啊!”
劉軍也在一邊道:“一個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氣。再說了,我看死者身上也沒有什麽致命傷,怕不是有什麽病發作了吧?”
“二位不要激動,這位死者的死因與二位並沒有什麽關系。待會兒做個詳細的筆錄二位就可以回去了。”治安署的工作人員解釋說道。
就在這時,治安署辦公室裡突然闖進幾個帶著黑色墨鏡的家夥。
這些人穿著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褲子,進門後給治安署的人亮了一下工作證件,隨即道:“這件案子現已移交超管組。還請配合移交檔案。涉案當事人我們要立即帶走,另外這是保密條例,還請參與案情的諸位簽字確認。”
江洋看著突然闖進治安署的人一頭霧水。
超管組?
自己這麽點小事需要驚動超管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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