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了坐到不遠處,看著醉鬼,道:“這裡果然是好位置!”
醉鬼也看了看和尚道:“那只因場內沒有我的位置。”
無了怔了怔。
無了明白醉鬼的意思,最好的位置當然是場內那一隻隻太師椅,伸手便能吃到茶果,有資格坐在太師椅上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每一類人都有每一類人的位置,那一幫武林豪客有他們的位置,太師椅後面圍立的隨從、弟子或家眷,也有他們的位置。
所以屋頂對於武林豪客們來說是最糟糕的地方,卻已是醉鬼最好的位置。
一個人如果能找對自己的位置,總會活的比較舒服一點的。
無了笑道:“若讓你坐那太師椅,未必就覺得舒服。”
醉鬼看了看無了,凝視良久,臉上毫無表情,道:“這話倒也不假,我若在那裡能端端正正坐一個時辰,那我一定會瘋的。”
無了也重新看了看醉鬼,道:“你現在看起來就像個瘋子,一個喝醉了的瘋子。”
醉鬼沒有說話,他又喝了一口酒。他喝的是酒,但咽下去的仿佛是歲月,他的年齡要比無了小,但神態卻像比無了老的多,因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絲年輕人的朝氣,反有一種老者的滄桑。
他是不是有過太多不好的經歷?還是被病痛折磨的沒有了人生樂趣?
無了問:“你有酒,可不可以也請我喝一點?”
醉鬼道:“我為什麽要請你喝?”
無了道:“我們可以做個朋友,做了朋友,你就有理由請我喝酒了!”
醉鬼冷冷地道:“我不需要朋友。”
無了道:“那你會請什麽樣的人喝酒?”
醉鬼道:“什麽樣的人我都不會請他喝酒。”
無了問:“為什麽?”
醉鬼道:“我的酒自己喝豈非已嫌太少?”
無了自從見過他一直到現在,看他確實一直不停的在喝,這樣子喝法,實在不會有多余的酒去請別人喝的。
無了笑道:“那麽等哪一天我有酒了,一定請你喝!”
醉鬼不解:“我不請你喝酒,你為何要請我喝酒?”
無了道:“想謝謝你!”
醉鬼更不解:“哦?”
無了道:“謝謝你能在這個時候躺在這裡喝酒!”
醉鬼還是沒有全懂,但是已不想再問下去,只不過他說了一句又是無了想不到的話:“你最好也不要請我喝酒。”
無了怔了怔,問:“為什麽?”
醉鬼道:“我不喜歡喝酒!”
一個酒葫蘆不離手的人,一個一直不停喝酒的人,突然和你說他不喜歡喝酒,你會不會相信?
無了沒有再問,如果一個人一直喝著酒,卻和你說他不喜歡喝酒,那麽你最好也別再問下去,也最好立馬相信他的話,因為他已很明白的告訴你,他只是不喜歡和你喝酒而已,做人總要識趣一些的好。
“你們若想喝酒,何不找我?”
無了看到那說話的人,頭已經開始疼了,來的正是杜梅兒。
只見她帶著用繩子綁在一起的四壇子酒已飛身上了屋頂,沿屋脊走向無了,動作輕盈,腳步穩健,輕功竟也上乘。
無了冷哼了一聲,道:“我也很想找到你。”
杜梅兒道:“我已在。”
無了道:“你什麽時候帶我去找那嬰兒?”
杜梅兒笑道:“現在不應該是喝酒的時候嗎?”
無了不說話了,
他本應該生氣,但不知為何卻好像一點兒也氣不起來,若不是杜梅兒,他如何能遇上一個直到此時還念念不忘的人?若論這點,無了卻還有些感激杜梅兒了。 杜梅兒道:“你又何必急著去找?那孩子一定過的比你好。”
無了道:“你為何還不把酒拿來?”
杜梅兒笑著給他遞了一壇子酒,二人對飲起來。
無了問:“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姐姐?”
杜梅兒道:“沒有。”
無了疑問:“你沒有姐姐?”
杜梅兒道:“當然沒有。”
無了又問:“那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杜珊的姑娘?”
杜梅兒道:“她是我姐姐。”
無了愣然,搖了搖頭道:“你不是說你沒有姐姐?”
杜梅兒道:“她是我姐姐,但我已沒有姐姐!”
無了越發聽不懂了,問:“你到底有沒有一個姐姐?”
杜梅兒道:“你怎麽問起這個?”
無了道:“因為我遇到了她。”
杜梅兒作驚訝之態問:“你遇到了杜珊姐姐?”
無了點了點頭:“你何必這般驚訝?”
杜梅兒道:“你怎麽會遇到她?”
無了道:“這還要拜你所賜!”
杜梅兒道:“你真的遇見了她?”
無了道:“是的,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杜梅兒道:“可是她已經死了很久了!”
這話一出,無了整個人都愣住了,他終於明白了杜梅兒的話,杜珊是她姐姐,但是已經死了很久了,所以她現在沒有姐姐,完全說的通的。
可一個死了的人怎麽還能遇上?莫非無了遇上的是鬼魂?
無了回想起她出現的畫面,確實很突然,很突然就從桂花樹下出現了,當時他還以為自己沉醉在桂花林,所以疏忽了有人在那裡。而且當時杜珊穿的衣服,和桂花的顏色差不多,所以沒有察覺以為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一個活人在那裡,無了怎麽會察覺不到?除非她根本不是人,是一隻鬼魂。
此刻想來,無了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
可為什麽會那麽真實呢?無了陷入了沉思。
杜梅兒問:“你不會真的遇見她了吧?”
無了好像完全聽不到杜梅兒在說話。
杜梅兒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杜梅兒看了看那醉鬼,也過去問了問:“你是誰?你要不要喝一喝我的酒?”
醉鬼道:“我不喜歡喝酒。”他又喝了一口葫蘆裡的酒。
杜梅兒道:“我這可是十年陳釀的桂花酒,香氣醇厚、濃鬱,入口綿軟清淳,齒唇留香,難道你不想嘗一嘗?”
醉鬼道:“我不喜歡喝酒。”
杜梅兒道:“你喝一口嘛,保證你會喜歡的!”
醉鬼還是道:“我不喜歡喝酒。”
杜梅兒撅起了嘴,似已有些不開心,像一個賣不出去酒的小丫頭一般:“你這人真的無趣。”
醉鬼乾脆起身掠到另一個屋頂,遠遠的躲開了去。
杜梅兒輕輕地跺了一下腳,轉身對著無了,卻又笑了:“還是你比較有趣。”
無了已回過神來,道:“那是因為我本就喜歡喝酒。”
杜梅兒道:“沒錯!喜歡喝酒的人總比不喜歡喝酒的人容易交朋友!”
無了不再說話,他喝著酒,看著場內英雄會的進展,只希望這該死的英雄會能快點結束。
杜梅兒問:“我們算不算朋友?”
無了道:“不算,做你的朋友一定會被你賣的。”
杜梅兒捂嘴格格大笑,道:“朋友豈非就是拿來出賣的?”
無了道:“可我只是一個窮和尚,不值錢,也不想被你賣。”
杜梅兒道:“所以是害怕做我的朋友?”
無了道:“簡直怕的要命。”
杜梅兒問:“為什麽你會覺得做我朋友一定會被我出賣?”
無了道:“我豈非已被你賣過一次?”
杜梅兒嬌嗔道:“那怎麽能算是出賣?那不過是個玩笑,而且之前我們還不是朋友。”
無了道:“我們現在也不是朋友。”
杜梅兒道:“現在已是了。”
無了一臉詫異:“我怎麽不知道?”
杜梅兒道:“那麽現在你也已知道了!”
無了搖了搖頭,他見過勉強人喝酒的,卻沒見過勉強人做朋友的。
無了好像被迫做了她的朋友,但是和這麽樣一個女孩子做朋友,你不被她賣了才怪。
杜梅兒道:“你已喝了我的酒,能在一起喝酒的人,豈非就是朋友了?”
無了道:“現在我好像只能承認了,只希望你不要把我賣的太慘。”
杜梅兒拍著胸膛笑道:“放心,一定幫你賣個好價錢!”
無了愣然,他真的想不到,自己竟會在一個女孩子面前屢屢吃虧。
英雄會還在進行,杜林還在全神貫注聽著他們說話,人雖多,但在這種場合下其實能說的上話的並不多,說話有人聽的更不多。
這種經驗估計每個人都有,所以通常你都不必搶著說話,能說的上話的,一定有你說話的機會,說不上話的,即便說了也不一定有人聽。如果沒人聽,說了豈非等於沒說?
無了雖看的清所有人,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是隱隱約約在討論那件案子是不是影子做下的,有人肯定了下來,並拿出一隻從蕭家死人堆裡搜到靴子作為證物。
這隻靴子一拿出來,很快也有人表示見過同樣的靴子,它的上面印著一隻幽靈的圖案,正是影子組織的標識。
對於影子這樣一個神秘的組織,在場所有人知道的加起來也沒有多少,一個幽靈標識就已是所知道的最重要的一條線索。
他們討論到蕭家出事的那天晚上,莊裡喊聲震天,卻也驚動了附近不少人,只是沒有一個人敢進去看一看。
當地打更的王老頭便是聽到莊內喊殺聲,知道非同小可,又不敢進去瞧一瞧,便躲在暗處觀察,恰巧見到一扇側門跑出一名家丁,身上還背著一個竹籮,匆匆忙忙跑過王老頭藏身附近,王老頭聽到那竹籮裡有嬰兒的啼哭聲,想是家丁帶著蕭家剛出生不久的小公子出逃了。
那小公子出生時,也宴請了鄰裡與江湖的一些朋友,據說王老頭也有幸吃過他們的酒。
因此王老頭的話多半是可信的。
說出這段話的是一品樓第八樓堂主翁佔光,事後查問王老頭的人也正是他。
武當派高手人稱光華劍的木光華此刻道:“這麽說還是有人可以逃出來,有沒有人知道究竟逃出來多少人?”
翁佔光道:“據我們調查,就隻逃出這麽一個人。我們清點過屍體,蕭譽一房正妻,兩房妾室,正妻有兩個兒子,第一房妾只有一個女兒,小妾有一個女兒,前幾個月又生了一個兒子,除了這個小公子,其余人的屍體都已找到。連同管家、家丁、雜役、丫鬟共計七十六口遇難。”
木光華道:“真是大手筆。”他的目光忽便的銳利,似有怒火燃起。
威遠鏢局總鏢頭秦韜道:“那麽影子的人死了多少?”
翁佔光道:“影子已將他們的屍體都已收走,一具不剩,連衣服兵器都沒有留下。這隻靴子也是被壓在死人堆裡才找出來的,不然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麽人做下的案子。”
木光華道:“各位認為影子做下這件案子最有可能是為了什麽?”
關西大刀會總舵主楊濤道:“管他娘的為了啥,既然已知道是影子做下的,那便找他做個了結。況且早就聽說這影子專乾殺人的勾當,只要錢給夠,好人壞人他們都殺,這樣的組織早就該鏟除了。”
也有人附和道:“不錯,就算沒這件案子,影子組織也早該鏟除了。”
木光華閉上了嘴,聽完這些話,他連看都懶得看這些人,連喝兩口茶來掩飾他的鄙視之色。
楊濤道:“那麽可有人知道影子組織據點的線索嗎?我們這天南地北的英雄都到了,難不成這麽多幫派的耳目都沒有一點線索?”
沒有人回答,這種場面居然也會冷場,一時間竟沒有一個人出聲。
良久,杜林環顧四周,見無人作聲,道:“梅花莊已派出精英探查影子組織的據點所在,只要他們在中原,必然能夠將他們找出來。”
此時丐幫長老丁運長道:“我們丐幫也已放出消息,全力追查影子據點的所在。”
丐幫弟子遍布天下,總計據說有數十萬之眾,幾乎就沒有丐幫探查不到的人或事。丁長老這一開口,確實讓在坐的都增長了不少信心。
大會又陷入短暫的沉靜,所有人都有一種極不適應的感覺,冷場是一種頗為尷尬的局面,沒有影子的任何線索,討論就很容易失去方向。
還好這沉靜是短暫的。
突然,有一個洪亮的聲音傳入演武場:“如果你們想知道影子據點的線索,我可以提供一些給你們。”
聲音有些沙啞蒼老,這聲音從屋頂傳來。
在無了與杜梅兒的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站著一個黑衣人,一身黑色如漆的衣服,沒有一點圖案花紋,臉上帶著一隻面具,是一隻如同幽靈般奇異的青色面具,腳上穿的牛皮靴子,上面有個幽靈圖案,赫然是影子組織的印記。
他背負著雙手,手中還捏著一把七星寶劍。
他什麽時候來的?什麽時候站在了無了身後?站了多久?
無了想到這些,手心已冒出冷汗,他竟一點都沒有察覺。酒已喝不下去,他環顧四周想找到一些已經發現這個人的人,唯獨只有那邊醉鬼淡淡地看著這邊,似早已發現這個人的存在。
黑衣人說完那句話,躍起身,飄然落在演武場中,輕功華麗優美,猶如仙人下凡。
每一個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身上,場中大多都是久入武林,閱歷豐富的老江湖,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誰。眾人除了沉默,沒有別的反應。
最驚訝的當然是杜林,這麽一個大活人到了演武場,怎麽莊外的哨卡一點動靜都沒有?在外面布卡的也都是當世一流的好手,能躲得過他們的耳目,絕非泛泛之輩。
他心裡雖該驚訝無比,臉上卻沒有絲毫變化。一個久歷風浪的老江湖,喜怒不形於色是最基本的素質。
杜林凝視著黑衣人,問:“你知道影子據點在哪裡?”
黑衣人緩緩地道:“我知道!”
杜林又問:“我怎麽相信你說的話?”
黑衣人沒有說話, 他的回答方式很簡單,不過提起一隻腳讓杜林看了看靴子上的幽靈標記。
眾人一震,很多人已抓緊了劍柄。
坐在太師椅上的人仍然還是坐著,雖然有幾個的屁股已經抬起,準備站起來,但是看見別人還鎮定地坐著,就又坐了回去,也顯出一副毫無動容的樣子。
杜林臉上仍然沒有變化,他頓了頓,道:“你是影子組織的人?”
黑衣人坦然道:“是的!”
杜林臉色終於有了變化,一個影子組織的人,隻身出現在一群想要鏟除他的天下群豪面前,哪怕他武功再高,都恐怕難以活著回去。
杜林看黑衣人的眼神有了一種譏誚的意味,眾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了一種譏誚的意味,就好像一群狼看著一隻弱小的羔羊。
黑衣人背負雙手,背脊筆挺,竟又好像給人一種高山勁松的感覺,強敵環伺,他竟絲毫沒有怯場。
杜林冷笑了一聲:“很好!”
黑衣人道:“很好?很好是什麽意思?”
杜林道:“很好的意思就是你知道影子據點在哪裡。”
黑衣人道:“可我還沒有說。”
杜林道:“你會說的。”
黑衣人道:“哦?”
杜林道:“我要不要給你介紹一下在場的幾位英雄?”
黑衣人道:“不必了。”
杜林道:“不必?”
黑衣人道:“因為這裡坐著的已很少有我不認識的。”
杜林道:“既然如此確實也沒有介紹的必要。那麽你是否也該介紹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