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時辰後,南燭逐漸從昏睡中醒來。
還是同樣的山頂,還是同樣的暖風在吹拂著樹木,可南燭向兩邊看去時,身邊已沒有父母的蹤影。
在皇帝原本站立的地方有一頁紙被壓在竹簡下,南燭有些不知所措。
父皇是已經下山了嗎?為何不帶著自己一起呢?我又是如何昏睡過去的,南燭想不到答案。
他走向那竹簡,先將紙張拿起,他認得出上面是父皇的字跡:“命運。”
南燭看不懂,默默把紙張折疊好放進胸口,接著他又看向地上的竹簡。
他將竹簡拿起,慢慢打開,打開時金光四散,他被嚇到了,不過動作沒有停,直到將竹簡全部伸展開,金光在這時也全部顯現。
還沒等南燭反應過來,這些金光就要全部向他的頭裡鑽去。
他這下著實被嚇到了,趕緊把竹簡丟向遠處,但是沒有什麽用,金光已經鑽進他的腦袋中。
還不待他驚慌,在後山下的皇宮中傳來一陣吵鬧聲,南燭轉頭看去。
只看到連綿的火焰在吞噬各個宮殿,還有一支軍隊在與禁軍對峙。
而領頭的雖距離較遠看不真切,不過南燭還是一眼認出了,是每日陪伴在父皇左右的大太監傅廣。
他平日常穿的太監服早已換為威風的長袍,哪還有半點年邁佝僂的模樣。
他指揮著部下向前衝殺,瞬間以完全碾壓的姿態消滅了禁軍,接著他命手下將被束縛著的朝中百官跪伏在他面前,冷眼看著他們,卻也不說一句話。
片刻後,一個手下跑到他面前,手裡端著的分明是傳國玉璽,大太監傅廣接過玉璽,打量許久,最後高舉玉璽以王者之態站在百官面前。
他好像在說著什麽,不過距離太遠南燭也不清楚,只看到有些大臣被砍了頭。
“父皇呢?”南燭心裡不安,他讀過夏國歷史,對於這些謀權篡位能夠認識到,現在他唯一擔心的就是父皇。
如果玉璽已在傅廣手中,那父皇豈不是已經遇害。
南燭現在腦子如同一團漿糊,五歲的他也只會讀書識字罷了,現在根本不知該如何去做。
所以,理所當然地,他在原地大哭起來。不安、無措、恐懼包圍他,哭聲止不住,眼淚止不住,終於哭到沒有力氣為止,他再次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再次醒來時是一股濃烈的煙味熏醒。
南燭站起身向山下望去,看到幾支軍隊在山下舉著火把,他瞬間明白,這些人是在放火燒山。
傅廣知道父皇與他登上過後山,如今目的是為了將他這唯一的皇子燒死在這裡。
眼看火勢愈演愈烈,已經爬上山腰,南燭在崖邊不停奔跑,想找到一條生路。
時間來不及了!時間來不及了!
本就是一座不算高的小山,火勢已然崛起,哪還會有什麽生路呢。
隨著時間流逝,南燭反應過來時已經被火海包圍,四顧而望,再無生路。
“父皇,母后,你們在哪,燭兒好害怕。”
“燭兒好想你們。”
“你們不要拋下燭兒好不好。”
“燭兒很聽話。”
火焰爬上他的褲腳,爬上他的衣服,爬上他的頭髮,他的皮膚在卷曲發紅,他胸中的紙張也已燒成灰燼。
一開始還能發出哭聲,漸漸變成嘶啞,最後隨著骨頭燒裂的劈啪聲消散在火中。
這場大火燒了兩天兩夜,將山上所有生機摧毀,隻留下無數粉塵。
......
等到火焰平息,士兵們開始上山進行清理,雖然他們也不覺得會有殘留之物。
“這是什麽?”
一個士兵在山頂撿起被塵埃掩埋的物體,他將表面的灰塵擦去,才看清到底是何物。
“一個竹簡?這玩意怎麽沒隨著火燒掉,奇了怪了。”
士兵覺得稀奇,便將他偷偷揣在懷裡帶了回去。
之後他又用火烤斧砸竟發現對它都無作用,不過他發現好像除了壞不了也沒其他用處了。
......
我這是在哪?
我記得我好像死在了大火裡。
南燭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隨著風在空中飄蕩。
原來我已經死了嗎?這是我的魂魄在飄嗎?
每次他隻疑惑一兩個問題,便又會意識模糊,陷入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清醒與昏迷交替。
突然,他覺得好像有雙溫暖的大手在拖著他遊蕩的靈魂。
“喂!小子,醒醒!”
好像不是溫暖的手,因為那手在拍打他的臉。
南燭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沒見過的房間,沒見過的天花板。
“喂!”
一隻手在他眼前晃動,這時他才注意到有個女孩坐在他床邊。
南燭本能想起身,卻發現自己身體沒有一點力氣,仿佛不能受自己掌控一般。
“好了好了,醒了就行。你現在還不能動,等我去叫爺爺過來,你在這裡好好待著。”少女看他清醒,便嬉笑著轉身離去。
這裡是哪裡?
陽光透過屋內的小窗,耳邊能聽到遠處小鳥的叫聲,還有更遠處溪流的聲音,想必這應該是在山林間。
南燭不解,但現在既然哪也去不了,就先理一下思緒,等那少女口中的爺爺過來應該會有一些答案。
我記得我應該死在大火中了,那種灼燒之痛現在還能回想起,自己可再也不想體驗了。夏國現在怎麽樣了?父皇真的被害了嗎?
南燭陷入回憶中,頭腦還是感覺有些亂。
吱呀。
房門從外打開,一位老者緩緩走進,老者滿頭白發,眼眶深陷,背挺的很直,可臉上的褶皺卻似百歲老人,之前的少女在旁跟隨,想必這就是她口中的爺爺了。
南燭又想起身,但還是失敗了,隻好苦笑一聲,看向老者,他有很多問題要問。
“是您救了我嗎?”
老者點頭
“謝謝。為何我的身體現在無法活動?”南燭得到肯定的答案,語氣和眼神中充滿了感激。
老者不語,身旁的少女開口說道:“因為你的肉身已經毀了,現在只是讓你身體內的器官活動,要等到四肢恢復還需要些時日。”
我的肉身毀了?什麽意思,我也記得我確實已經死了,難道他們能做到生死人而肉白骨?
似是察覺到了南燭的不解,老者終於開口說道:
“其實說是我救了你,還是有些不準確,因為肉體是幫你重塑過來,不過同時還要確保你的靈魂沒有消散。”
“這也是更奇怪的,我從你的靈魂中察覺不到一絲力量,但是我追溯了你飄蕩的軌跡,卻追溯不到,你應該已經飄蕩了很久,老夫更是聞所未聞。”
老者邊說邊眯著眼注視著南燭,仿佛看透了一些東西。
“孩子,你叫什麽?”
“我叫南燭,南方的南,燭火的燭。請問現在是何年,可是夏安歷四百五十七年?”
老者未給出回應,但聽到他名字時雙手不經意間顫抖了一下。身旁的少女回道:“如果按夏國原歷來算,今時已是夏安歷四百六十年。”
“四百六十年,已經過去三年了?!原歷?什麽意思?”南燭捕捉到一個奇怪的詞。
少女看了看他,
“既然你問到夏安歷,想必你原本也是夏國人。如今夏國已覆滅,三年前皇帝駕崩,皇子年幼,而且聽說已被刺殺。”
“大太監手持傳國玉璽奪權篡位,武侯外王均不服,諸多勢力並起,當時皇城中混戰了整整半年,卻也沒決出個新皇,大家便回到封地自立為王。”
南燭聽到這些愣了愣,沒想到自己昏迷這三年夏國已不複存在,宛婆婆和老先生怎麽樣了?那些宮女姐姐們還好嗎?
他想了很多,最後才察覺到,自己好像已經沒有家了。
他想哭,卻發現眼淚也流不出一滴。
南燭呆呆地看著天花板,此刻靈魂好似被抽空,他不知自己該怎麽辦。
“喂!喂!你怎麽了?說話啊。”
少女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湊到近前查看。
南燭想翻身躲避,身子卻動不了,隻得閉上雙眼,咬字清晰卻毫無波動,
“謝爺爺救命之恩,我不知該如何報答,日後定會傾盡所有。只是我現在剛醒,思緒有些亂,想一個人待一會。”
少女見他語氣堅硬,剛想罵他,身後的老者已轉身準備離去,
“好了,沐兒,讓人家再休息休息,出來吧。”
蘇沐聽到爺爺的聲音,隻好跟著走出房門,肚子裡一股怒氣無處發泄,重重將門關上。
“爺爺,他的語氣哪裡像感謝,真是的,還不如不救他呢!”
“沐兒,雖然我們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但想必是遭受到了一些磨難。當初你不也和他一樣嗎?”老者慈愛地看著蘇沐,撫平她的怒火。
蘇沐知道爺爺的意思,她在兩年前瀕死時也是爺爺救的她。
當時自己也低落了很長時間,所以現在仿佛看到另一個自己隻覺得不爽,想第一時間把他罵醒,也是把當初的自己罵醒。
“好,沐兒知道了。”蘇沐跺了跺腳,沒有再多說,便走出了院子。
老者又回頭看向南燭的房間,眼神中似有深意,佇立良久,隨即也淡淡離去。
房間內,南燭在床上躺著,只能眨眼,發出聲音,其余什麽都做不了,就像他在山頂看到皇宮動亂,看到大火蔓延全身,同樣的無力。
復仇嗎?向誰復仇,距離那場動亂已經過去三年,大太監是否死在爭鬥中都不得而知,就算依舊存活,但自己現在五歲,等到有能力提劍殺敵,又該是何日呢,到那時想必早已物是人非。
越想越亂,就好像拿起筆卻發現身前沒有紙張,無從下筆。
窗口的陽光漸漸偏移,由白色轉成淡紅色。
咕嚕~
咕嚕~
肚子的叫聲將南燭拉回床上。
記得聽那少女說,我的器官也是剛剛重塑好,先前是如何吃飯的?
正想著,南燭就聽到屋外有輕盈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的還有一陣肉香。
“吃飯啦,吃飯啦!”蘇沐推門進入,手裡拿著一隻剛烤好的山雞。
南燭畢竟還是小孩子,見到這一幕瞬間就來了精神。說來自己已經三年沒有吃過飯,這烤雞看著色澤豐滿,肯定很香。
蘇沐看向南燭,又想起之前的怒火還憋著,便心生捉弄的想法。
她左手拿著烤雞,右手將雞腿掰下,在南燭鼻前劃過,然後自然地放進自己嘴裡。
“真香啊真香,還得是山雞,這味道這口感,我以前吃的各種佳肴都比不上,香啊香啊。”
“還有這雞翅膀,烤的真是剛剛好,翅尖脆而不焦,翅中油而不膩,極品,極品。”
“最後就屬這雞胸了,嫩而不柴,酥脆的雞皮包裹著,一口下去嘴裡全是肉香。”
蘇沐的嘴沒停過,吃完就說給南燭聽,說完再接著吃。
南燭死死盯著她和她手裡的烤雞,說不想吃是不可能的。
口水都快流到床上了,但他不能屈服,這明顯就是為了氣他,只要能撐下去早晚還是要給我吃的。
畢竟救都救活我了,怎麽可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餓死呢。
可惜的是,南燭的算盤落空了,只是片刻,蘇沐還真就把烤雞全吃進了肚裡,吃完還打了個飽嗝,再玩味地看著床上的南燭,她已經勝利了。
“姐...姐姐,不給我留一點嗎?”
南燭再沒了底氣,哀求地看著少女。
“啊?你要吃嗎?你沒說啊,你說我肯定會給你吃,對不對,你可是客人,哪有讓客人餓著肚子的道理。但你也要說呀,說出來我才知道你想吃。”
蘇沐站直身子,拿袖口擦擦嘴,無辜地看著南燭,好似這並非她的問題,而是有人沒有開口。
“好...好姐姐,我餓了,那還有烤雞嗎?”
南燭已經餓得開始頭暈,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也不想再與她爭鬥,他算是知道這人完全是不講理。
蘇沐慢悠悠地走出房門,接著拿進來一盆清水放在桌子上, www.uukanshu.net 又將雙手放進去搓洗,最後不緊不慢地掏出手帕輕輕擦拭水漬。
做完這些她轉身面向南燭,攤出雙手,做出無奈的表情:“沒有了哦,你下次記得早說,弟弟。”
蘇沐感覺捉弄他的滋味真舒服,南燭又氣又餓的表情也很可愛,不過既然已經達到目的,也就到此結束吧,自己都十歲了還跟五歲的小屁孩計較什麽。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這是爺爺專門給你準備的。”
蘇沐從袖口中拿出一粒藥丸,藥丸整體是白色的,細看還有很多紋路。
“這是什麽?”
“簡單說就是吃了之後能保證你幾天不會餓,還能加快你身體的修複,你吃了就知道了。”蘇沐說完就要往他嘴裡塞。
“沒有烤雞嗎?我想吃點普通的。”
“沒有!趕緊吃,而且你吃了烤雞之後要如廁怎麽辦?讓我給你擦屁股嗎?!別問了,趕緊吞下去。”
南燭扛不住,總算把藥丸吞了下去。
吞下後的瞬間他能感受到腹部有一股暖流,同時也在流向他全身四肢。
“好神奇,吃完真的沒有饑餓感了,為什麽?”
“別問了,我也不知道,爺爺給我的,你就當是仙丹吧。”
蘇沐自從被爺爺救下,這幾年便一直在這山中,平日裡爺爺都會待在他自己的草廬中不常出門,所以她沒事就會在山中打打野味,看日出日落。
爺爺也給過她一些書看,並且讓她每日也盡量服用那些藥丸,只是她覺著沒有味道,還是野雞野兔吃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