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的兩座廟，都由同一個廟祝負責管理。可是，這位廟祝明顯有些厚此薄彼，土地廟那邊黑燈瞎火，關帝廟這邊卻每晚添油掌燈。據甘志霖猜測，這也許跟關老爺兼職財神爺有關。

　　朱鐵娃果然在關帝廟這裡。隔著廟門，除了能看到裡面影影綽綽的燈火，還能聽到隱隱約約的人聲。聲音較遠，似乎是兩個人在聊天，其中那個憨憨的男聲，甘志霖和關迪太熟悉了。

　　關迪正欲抬手推門，卻被甘志霖攔住。他伸出食指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拉起關迪，躡手躡腳繞到關帝廟的後門，悄悄站在門邊偷聽。

　　後門常年鎖著，但紙糊的窗欞，隔不住聲音。

　　憨憨的男聲清晰可聞:“春花，慢點吃，窩頭還有很多，這裡還有鹹菜;春花，喝口水，別噎著;春花，你擦過手再抓窩頭，莫要再弄得肚子疼。”

　　“嗯。呵呵。”想不到，女瘋子在不瘋的時候，聲音也不再那樣尖銳嚇人，“小朱，你也吃，咱倆一起吃。”

　　“你吃吧，我不餓，我晚飯吃得很飽哩。”朱鐵娃的聲音居然有些溫柔，“春花，我給你拿了床舊被子，你將它折起來，一半墊在地上，一半蓋在身上，這幾天夜裡格外冷，你莫要凍病了。”

　　“唔。我這裡有好幾條被子呢，都是我到處撿的。你這被子，該不是從家裡偷來的吧?”如果不知根底，春花的聲音聽起來真像個正常人。

　　“你那幾條被子早就碎得不成樣子了，都扔掉吧。春花，你晚上睡覺之前，一定記得關好廟門，免得再讓野狗跑進來。”

　　“嗯，我上次是睡得太沉了，才被它們咬傷。我不怕，我這枕頭旁邊，始終放著棍子呢。”燈影搖曳，屋裡的女人示威似的搖晃著手裡的棍子。

　　“你那哪裡是枕頭，分明就是塊土坯。等過兩天，我再幫你弄個枕頭來。”

　　“我不要，你也不要再去偷家裡的枕頭。”窗欞上的影子晃動，春花似乎在擺手。

　　“枕頭不用偷。我去志霖家討幾塊碎布針線，再去小迪那裡討一些稻殼谷糠，我親手給你做一隻枕頭。”朱鐵娃信誓旦旦。

　　隔牆有耳。躺著也中槍的甘志霖和關迪，相互對視一眼，都覺好笑。

　　“小朱，怎麽你好久都不去上學了?俺娘說過，一定要讀書識字，將來才能有大出息。”春花的聲音愈發清脆。

　　“我……，老師說，我認的字已經足夠多了，我讀的書已經足夠厚了，我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所以，我不用再上學了。”朱鐵娃的聲音很篤定。

　　真是讓人跌掉下巴，明明是考試落榜，居然被屋裡這位仁兄解釋得如此理直氣壯。隔牆的甘志霖和關迪都死死捂住嘴巴，強忍著才沒笑出聲來。

　　“哦，小朱，你真厲害，你是最厲害的。”春花的聲音裡充滿欽佩。

　　確實很厲害，牛皮吹得超凡入聖、難以匹敵。門外的甘志霖和關迪不由自慚形穢，表情扭曲地垂頭聳肩，身體還在抑製不住地左右抽動。

　　“春花，以後如果有時間，我教你也認一些字好嗎?”朱鐵娃的語氣很真誠。

　　“唉。”春花的語氣很無奈，“我這副樣子，吃了上頓沒下頓，又整天瘋瘋癲癲的，認字做什麽?我就想著，沒準哪天，我就去見我娘了，那樣我就不用在這人間受罪了。”

　　“春花，你不會總這樣的。等我有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幫你治病，我還要幫你租個正經房子住。

再說，你的病也不嚴重。你看現在，你不就是好好的嗎?”窗欞上映出朱鐵娃揮起拳頭髮狠的影子。　　“嗯，我相信你。小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你將來，一定能賺到好多好多錢。”春花的聲音有些感動。

　　“春花，你北面的家裡面，還有其他親人嗎?”朱鐵娃的聲音裡透著關切。

　　好半天沒有聲音，只看到窗欞上燭光搖曳。

　　許久，春花低低的聲音再次傳出來:“沒有了。死的死，逃的逃，我和娘逃出來的時候，村子裡已經沒什麽人了。如果不是村子裡實在活不下去，我和娘也不會逃出來。”

　　“春花，你不要難過。我就是你的親人，還有小迪、小簫、志霖，他們都是你的親人。”

　　“小朱，你聽我的話，一定要離那個志霖遠遠的，他是鬼，他好可怕。”哪怕只是提到“志霖”這個名字，春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正在窗外偷聽的“鬼”，此刻正鬼鬼祟祟地掏出懷裡的饅頭，向關迪做了個鬼臉，又鬼頭鬼腦地指了指正門方向，然後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關帝廟正門口。

　　“啊”地一聲尖叫，春花死死抱緊朱鐵娃的胳膊，拚命縮到他的身後，口中連聲驚呼:“鬼啊， 鬼啊，鬼來啦！”

　　甘志霖尷尬地站在門口，連忙揚了揚手裡的兩個饅頭，苦笑著解釋道:“我不是故意來嚇唬她的，我是來給春花姑娘送饅頭的。”

　　朱鐵娃輕輕拍了拍春花的胳膊，用哄小孩子的語氣緩緩說道:“別怕，他是志霖，他是好人，他不是鬼，他是來給你送好吃的饅頭的。你看，大白饅頭，又軟又甜，可好吃啦！”

　　由於生怕嚇壞春花，甘志霖不敢靠近，隻好將饅頭遞給關迪，讓關迪幫忙送進去。

　　朱鐵娃掰下半個饅頭遞給春花，將其余饅頭揣進自己懷裡，隨口向關迪解釋道:“晚上不能讓她吃得太多，怕她漲壞肚子。剩下的，留給她明天再吃。”

　　春花搶過半個饅頭塞進嘴裡，狼吞虎咽地大嚼，同時還抬眼警惕地看向甘志霖，好像生怕他衝過來，隨時準備起身逃離。

　　甘志霖深感無奈，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不受春花待見。不過，反正家裡不缺饅頭，他決定經常偷、反覆喂，就像《聊齋》故事那樣，即便自己真的是個女鬼，只要經常到廟裡四處轉悠，遲早也能感動個別鬼迷心竅的趕考書生。

　　見春花身子一直在微微顫抖，朱鐵娃悄悄向甘志霖擺了擺手，甘志霖隻好先行告退。

　　臨走前，為了向春花姑娘證明自己是人不是鬼，鬼使神差地，他還特意深深作揖，口中低聲唱念道:“春花姑娘，小生告辭了。”

　　砰地一聲，丟過來半塊饅頭，差點打中甘志霖的腦袋。想是春花姑娘最討厭這種鬼話連篇、裝神弄鬼的無恥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