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一股海風自度仙門吹來，悠悠蕩蕩，飄到了逍遙東林。

　　突然，幾聲哐哐作響，對方幾個年輕弟子站立不穩，前俯後仰。

　　原來明眸皓齒的小姑娘發現了一股妖氣，面色一沉，急忙對著前方高喊一聲:“三師叔，有妖氣！”

　　一位女仙笑著訓斥道:“真是少見多怪，這就是大海的腥氣。”

　　這時，兩家仙門代表團的八位蚌女開始緊張起來，她們一個個身周飄起仙光，縮回了蚌殼中，八隻純白色的蚌殼不停晃動。

　　李壽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眾同門的反應:

　　玄雅的表現最為羞慚，她的脖頸已經變成了粉紅色，還在用力呼吸，試圖挽回自己的失誤;

　　而壽過千年的師叔師伯們卻鎮定自若，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度仙門的一位師伯對其他二十六人傳聲道:“只要我們足夠鎮定，就可以當做無事發生。”

　　眾弟子立刻調整了狀態。李壽昌收回目光，看了眼已經回到座位的酒玖，隨後將目光投向了一旁閉合的大蚌殼。

　　這些蚌女是不是因為害怕被打所以才躲起來?

　　沒有了洪荒打擊樂團的吵鬧，李壽昌開始專心研究此地陣法運轉的原理以及緊急情況下的最快脫身路線。

　　“微風輕輕吹過庭院，我放聲歌唱，不覺仙林寂寥，煮酒蕩漾碧波。”白雲之上，短歌聲中，度仙門新晉仙人微醺而歸。

　　齊源老道先落在自己大徒弟門前喊了兩聲，發現沒人答應，又看了看正在閉關修行的小徒弟，這才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的草屋。

　　剛要推門而入，齊源忽然想起什麽，笑道:“最近這十年一直在閉關修行，也沒好好在小瓊峰上逛過了去看看各處景色吧，師父留下的這一脈傳承，貧道也算是暫時守住了。”

　　輕歎一聲齊源信步走向了那片林子，若他舉步向前，推開通向裡面的木門，會發現桌子上擺放的一封書信。

　　要是他細心瀏覽，會發現不僅在桌子上，連他打坐的蒲團、休憩的床鋪和抬頭可見的梁上，都有細心放置的信件。

　　李壽昌總是細心周到的把師父的生活環境打理得井井有條。

　　然而人有失手，馬有失蹄。

　　盡管李壽昌事無巨細都考慮周全，但他算錯了師父。

　　酒醉的齊源並沒有如期回到心愛的住所，書信的內容其實一目了然，那是對師父成仙的恭賀，解釋了他被派往東海，預計七八日後才可返回，最後他好意提醒師父暫時不要前往後院，因為新建的丹房附近設有很多迷陣和困陣。

　　他在離開前已經先行開啟，為的就是讓師父暫時避開這些陷阱。

　　雖然出師的過程有些波折，最初也受到了龍宮的一些阻礙，但度仙門眾人已經對此保持警惕。

　　李壽昌對此感到稍許安慰，他自己也並未掉以輕心。周遭的人流逐漸增大，對於這種環境，李壽昌感到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當多個方向、較近的距離都是陌生人時，他總是要注意周圍的風吹草動。

　　於是他暗中施展了風語咒。

　　只要有微風拂過的地方，都會帶給他一些信息，而他內心則穩妥有序的處理著這些信息。

　　用靈識去探測他人的時候，就如同用視線去注視著這個人，如果對方機警一些會有所察覺。

　　這種做法屬於‘主動探查’，而使用風語咒則不同，既可以傳達聲音給靈識鎖定的人，也可以自行接納周遭的信息。

　　李壽昌將這個稱之為‘被動探查’，它的優點是不耗損神魂之力，缺點是各類信息一股腦兒湧入，需要自己心力去分析。

　　在很早以前，李壽昌就會有意識地訓練自己的觀察力、毅力和專注力。

　　而此時他施展風語咒監察周圍的時候，已經可以連續幾百個時辰不停歇！

　　雖然……

　　把原本寧靜的修仙生活過成了“人形監控機”，不得不說，這多少有些令人感到悲哀……

　　但是至少心裡能安定一些。李壽昌利用風語咒監察各處，可以聽到許多煉氣士的說笑聲，從中察覺到許多有趣的小事。

　　在場的真仙們討論的話題主要圍繞這次大會，以及上方那個天仙匯聚的主台。

　　他們大多關心此行會與龍宮達成什麽約定，東海的邊界會如何劃分，今後人族煉氣士來東海會不會被龍族刁難。年輕弟子們討論的話題中，永遠會有“天劫”二字。

　　大部分煉氣士懼怕天劫，因為天劫異常凶險，又是每個人都躲不過去的考驗。

　　當然，如果停下修行，或是在煉氣、歸神、返虛、歸道各個境界遇到瓶頸，無法突破，那倒是可以不用面對天劫。

　　度仙門中的大部分煉氣士，只要不是走火入魔了，都有面對天劫的機會。

　　這是因為度仙門是東洲的名門仙宗，普通資質的人族很難進入，再者道承完整、功法高明，門內制度健全、福利優良。

　　其他仙門就不一定了。

　　放眼洪荒與三千世界，九成的人族都沒有修行成仙的資質，而九成五的人族都是凡人;

　　在煉氣士群體中，因為資質限制、功法殘缺，大概九成抵達不了成仙天劫;

　　最後面對成仙劫能活下來的，又只有一二成……這樣算下來，似乎人族仙人數量也不多。

　　其實不是這樣，此時人族的仙人數量，已經超過了當年巫妖鼎盛時期兩族仙人的總合！

　　這是因為人族太能生……

　　咳，人族的基數實在太大。

　　李壽昌通過閱讀古籍，總結出了人族之所以能在巫妖大戰後期快速崛起，擊潰巫族與妖族的三大因素:

　　第一，女媧大神賦予的先天道軀;

　　第二，繁衍速度，以及對環境超強的適應性;

　　第三，人族先賢帶起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像什麽“天道大興人族”的論調，李壽昌是不太信的。

　　宇宙大道如此公正無私，怎麽可能偏向某一族類?

　　天道的演進，是萬物的變化，它預兆著人族的崛起，但這更像是一種“預言”，而不是給人類設定了某種命運。

　　說“人族依靠道門三教興盛”這種話，實在可笑。

　　明明是人族崛起之後，道門三位祖師借著人族的運勢來修煉，從而得到了無數的功德。

　　雖然作為道門弟子有些不合適，但陳洛覺得道門三位聖人老爺是靠著人族的福氣，但並沒有做什麽真正有利於人族的事情。

　　人教以“人”為名，太清老爺只收了初代人族玄都大法師為徒，而度仙門的祖師爺度厄真人來歷不明，應該不是人族，也沒有得到太清真傳。

　　更讓人驚訝的是，太清老子當時還沒有去人族俗世傳下《道德經》。

　　這讓陳洛完全不敢去解讀自己背過的那些《道德經》經典篇章！

　　闡教很好，元始天尊收了很多初代人族為徒，這些闡教門徒在中神州開宗立派，將修行之法在人族煉氣士中推廣開來。

　　截教的行為就有些過分了。

　　通天教主相當於竊取了人族的運勢來滋養其他族類，他的弟子中幾乎沒有幾個人族。這種做法實在是不厚道。

　　人族和道門三教的關系，前者對後者來說是基礎，後者對前者來說只是錦上添花。

　　為人族的昌盛加了一份保險罷了。

　　洪荒世界，到處都充滿了算計。

　　真正對人類崛起有貢獻的大佬們，此時或是在火雲洞過著悠閑的退休生活，或是早已重入輪回。

　　這些想法若說出來，必然被批為“離經叛道”，陳洛只是在心底隨便想想，並不會對任何人訴說這些理論。

　　陳洛教導月娥如何不沾因果、緊急情況如何逃命、培養她一人做事一人當、出了事絕對不能牽連師兄的“義薄雲天”優秀品性……

　　她資質其實十分不錯，有成為仙苗的潛質，自身也算勤勉。

　　陳洛一直覺得，修仙體質有可能是某種隱性遺傳。有一些修仙奇才，月娥就是其中一個。

　　李壽昌聽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人族煉氣士渡劫的成功率是否因人而異。

　　對於一些非三教道承的煉氣士來說，沒有上等修行法，也沒有三教氣運庇護，十個渡劫之人，往往只能活一。

　　然而，三教道承的煉氣士只要不出差錯，闡教、人教煉氣士在天劫下的存活率能達到五成甚至六成。

　　值得一提的是，三教道承的平均天劫存活率只能勉強達到三成，因為這個數值被截教拉低了許多。

　　闡教奉行‘擇優入門’，弟子成仙率較高，道承數量居中;

　　人教奉行‘無為隨緣’，弟子成仙率適中，但太清聖人不喜收徒，故道承數量極少;

　　截教奉行‘有教無類’，門人弟子人妖靈混雜，存活率隨緣，成仙全看臉，且道承在三千世界分布十分廣泛。

　　即使三教道法再高明、氣運再昌隆，聖人老爺的先天至寶再能鎮壓氣運，也無法把成仙率徹底拉上去。

　　更何況，通天教主這位聖人老爺，並沒能夠鎮壓教運的至寶，掌控的是誅仙四劍這種殺伐大凶器。

　　所以，李壽昌對於師父把自己帶入了人教一脈，一直懷揣著萬分的感激。

　　“小壽昌，快過來。”酒玖師叔突然傳聲，李壽昌立刻分了一縷心神，看向了那邊正對自己招手的酒玖師叔。

　　李壽昌對師叔微微搖頭，表示自己不想動彈。酒玖瞪了他一眼，目光之中滿是要挾。

　　李壽昌權當沒看見，繼續假裝閉目養神，維持著風語咒。

　　不多時，酒玖面帶微笑走了過來，坐在了李壽昌的矮桌後。

　　酒玖小聲問:“壽昌師侄，你有沒有帶你那些好玩的過來?”

　　“沒有，”

　　李壽昌傳聲回道，“那是小瓊峰的保留項目，意思就是不能帶出小瓊峰。”

　　酒玖垂下小臉，顯得有些不高興，但還是保持了端莊的坐姿，嘟囔著:“好無聊啊，這個任務真磨人，還要在這裡等兩三天大會才會正式開始……師尊在上面，我也不敢亂動。”

　　李壽昌微微一笑，心裡琢磨著該如何讓小師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這樣太引人注目了，不好。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木刻的六色魔方，拿在手中輕輕滑動，經過精細打磨的方塊手感相當不錯，很快就吸引了酒玖的注意。

　　“這是什麽?”酒玖好奇地問道。

　　李壽昌停下手中的動作，展示了魔方此時錯亂的花色，隨後雙手如飛，不過兩個呼吸的功夫將魔方複原。

　　酒玖眼前一亮，頓時來了興趣。

　　李壽昌又將魔方打亂，放在身邊，傳聲道:“不要給其他人。”

　　“放心，你的規矩我都懂！”

　　酒玖答應一聲，拿起魔方低頭開始嘗試起來，很快就專注其中，慢慢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桌子。

　　這下子又安靜了。

　　李壽昌繼續當個透明人，等待著這次蕩妖大會的結束。

　　半日後，赴宴的仙門已經來齊了，水蓮台各處坐滿了俊男美女，若是閑來無事掃幾眼，也是頗為養眼。

　　突然間鑼鼓聲響起，空中飄來了一片白雲，上面居然坐著數十個身穿紫袍、紅袍的‘海人’，卻是龍宮派來了大型海中樂團。

　　隨即出現了令人目不暇接的表演:

　　蚌女彈琴巧含珠，鮫人輕歌動人心;

　　蛟龍洞簫蝦敲鼓，龜仙吹號蟹鳴鑼;

　　下方還有一群身姿曼妙、身穿清涼薄裙的海女款款而來，在那寬闊的會場之中翩翩起舞。

　　她們舞姿優美，揮動衣袖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為期兩日的大型龍宮文藝匯演正式開始。

　　李壽昌並未分心於此，但周遭的閑談聲少了一大半，大多數人都在看場內歌舞表演，他心裡也輕松了許多。

　　接下來這幾日，若是都像這樣平靜無奇就好了。

　　李壽昌在心中默念著，同時也深入思考自己可能會遭遇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