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大廳,遍地殘屍。
石丸平八抹了一把汗,從口袋掏出一發子彈上膛,“怎麽樣,巫女小姐,我還不錯吧。”
淺沼由綺自從剛開始就沒動過,她一直面朝一個方向,眼睛緊緊盯著不放,“噓,鬼就在那邊。”
石丸平八閉上嘴,默默移動了槍口,等了幾秒,問:“它來了嗎?”
“一動不動。”正是因為這樣,才讓人緊張。
“冒昧地問一下,真的沒有後手了嗎?”
“……”
後手自然是有的,淺沼由綺來的原因不只是自滿到可以解決厲鬼,而是作為歷代相傳的神官家,必須要給警惕的特殊科展示自己的力量,或讓其松懈,或讓其警惕。
最近幾天,她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被人監視了。
哥哥那邊應該也是一樣的。
自從鬼開始出現的那天起,政府的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而所謂的後手,應該就是新宿區負責人,櫻鈴音。
“喂,巫女小姐?”
石丸平八疑惑地看向她,突然目光中一個光點迅速變大,最後充滿了他的視野,那溫暖的,宛如躺在草原上曬太陽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聖光嗎?
聖光打鬼,穩了!
“淺沼,住手。”
一聲大喊,石丸平八睜開眼睛,發現不知何時前方出現了一個女人,等等,這個頭髮……“是你!”
“是你。”淺沼由綺伸直手,手掌上停滯著一個發光的球體,“你是怎麽出現的,這也是你的才能嗎?”
“算是吧。”木野千花握著腦袋,剛才她使用鬼之形穿透了牆壁,簡單來說,就是跟鬼處於同一個圖層。
而只是穿過了一道門,幾塊混凝土,她就感覺腦仁突突直跳,心裡冒出一股難言的邪火,目光掃過那些無法直視的血肉,竟然能感受到一種快感。
那是同樣擁有藝術細胞的人們,看見《蒙娜麗莎》,《星空》時,大腦產生的亢奮。
她突然意識到,圖冊的目的,難道是把她完全地變成一隻鬼嗎?
將這些思緒拋到腦後,她說:“你別出手,裡面那隻鬼已經崩潰了。”
淺沼由綺疑惑道:“崩潰,是什麽意思?”
“你去看就知道了。”木野千花在心中問二號,‘現在也沒事吧。’
‘沒事,她真的死機了。’
“一樓被堵了,走二樓。”
淺沼由綺抬頭看了看,輕點腳尖跳了上去,石丸平八也不甘示弱,後退幾步,衝向一根柱子連蹬好幾步,抓住欄杆上去了。
木野千花站在下面,揮了揮手:“我就不上去了,你們加油。”
她怎麽上去,飛嗎?
“難道是騙局?”淺沼由綺被她這樣搞的警惕起來。
“不,巫女小姐,你來看看吧。”石丸平八的聲音有些微妙。
只見樓梯間,一個渾身焦黑的小人站在那裡,牆上,地上,全身鮮紅的血液,好像有人在這裡爆開了。
“為什麽為什麽……”徳永美和依舊在喃喃自語,嘶啞的聲音不斷傳來,讓人心底忍不住生出寒意。
二號可是怕了石丸平八了,在他們上來之前就溜回了照相機內。
淺沼由綺聞到厲鬼身上惡心的味道,不可置信道:“這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啊,但現在就可以隨意開火了吧。”石丸平八眼睛通紅地把槍口對到徳永美和腦袋上,“該死的鬼,給南部大姐償命吧!”
“石丸平八,你給我住手!”
淺沼由綺大驚失色,難以控制力道的一掌打在他的胸口,把這個男人打下了樓梯間,她按下耳機說:“鬼已經被控制,你們的收容組可以乾活了。”
她對下面的木野千花問:“你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嗎?”
木野千花低著的頭抬起來,揉了一下眼睛,“不知道。”
二號的聲音傳來,‘其實先前我並沒有躲著,而是在樓裡面逛了一圈。’
‘好雅興。’
‘你知道嗎,在我眼中,你的口罩是白色的。’
‘這明明是黑色...你是說,特殊物品在鬼眼中是白色的,這裡也有白色?’木野千花很快就知道她想說什麽,‘你拿到了嗎?’
‘沒有,它被人撿走了,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而已。’
“……”
“氣息有點奇怪啊。”石丸平八趴在欄杆上抽煙,手上放著那個檢測儀器,上面的指針落到了安全的白色,說明裡面的鬼對外界徹底沒了反應。
“話說巫女小姐,剛才一直沒時間問,來處理這裡的應該不是你吧。”
“這個區的負責人有事,我來頂替。”
“是嗎,她說有就有唄。”他雙手合十,對天說:“嗨~抱歉,櫻鈴大人~”
消防隊的水槍終於熄滅了火焰,雖然隻燃燒了不到一小時,但造成的損失超過了上億日元,還有很多無辜的人牽連於此。
天空下起小雨,讓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帶著無法抹除的憂鬱與傷痕。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在哪!”一個西裝革履的人匆匆忙忙下車,看著漆黑如同墓碑的大樓,掃視了一圈,鎖定了目標。
坐在醫護車上的依田凜拿出體溫計交給護士,一個大叔走過來,“你是我兒子的同學吧,我兒子呢?”
“這位先生,您是?”依田凜顯得很疑惑。
“我叫柴山慶一,你知道的吧,我的兒子是誰。”
“柴山篤他...”依田凜垂下眼,“抱歉,我也沒見過他。”
柴山慶一離開這邊,抓住一個警察詢問起來,“我的兒子,你見過我的兒子柴山篤嗎,雖然有些叛逆,但也是個好孩子……”
“抱歉,如果這裡沒有的話,您也沒有接到醫院的電話,那麽應該就.....”
男人憤怒地推開他,繼續找到一個人問,只是原本挺拔的背逐漸佝僂,仿佛被世界孤立。
另一邊,一輛紅色的摩托慢悠悠駛來,停在了警戒線外,從依田凜這邊,剛好可以從車縫間看見對方。
“好漂亮。”
她感慨著對方天使般的容顏,看見幾個警察恭恭敬敬地說著什麽,頓時好奇起對方的身份來。
這麽年輕,不會是將軍之類的吧。
還沒等她移開眼睛,又是一群黑衣服的人從一輛貨車上下來,一人背著幾個鋼板,拿著設備衝進了商場。
“凜,你沒事吧。”拿著一瓶冰水的洋子走過來問,“呐,水。”
“謝謝。”
依田凜接過,說:“我沒事,只是很擔心千花醬,她也太勇敢了,就像電影裡面的主人公一樣。而且小林她……”
“小林已經去醫院了,相信醫生就好了。”
洋子撥了一下被淋濕的頭髮,“像木野小姐這樣的女人,以後肯定會走上跟我們完全不同的人生,真是羨慕。”
“不同的人生……”
商場內,路終於通了,木野千花在外面涼快了會兒,回到二樓,靠在欄杆邊。
樓梯間的幾個人正將鋼板組成一個箱子的樣子,還拿什麽機器把地板連帶著關在了一起。
她問旁邊的巫女,“這就是特殊科的人嗎,這是什麽金屬?”
淺沼由綺好奇地看著她,“這是銠,可以隔絕精神力量跟……”
“跟什麽?”
“沒什麽,你以後就知道了,它外面一層是合金,防止鬼蘇醒把箱子撞開。有興趣跟我聊聊這隻鬼嗎?”
被瞞著什麽的感覺不太舒服,但兩人的關系也不過如此,木野千花沒有強求,“不如你先跟我聊聊交易的事情?”
“你救了很多人,我非常感謝你。只是,你為什麽想加入特殊科?”
“因為我想更合理,更安全地接觸一些鬼,包括異鬼,我需要一層隨意通行的身份,需要吃飯的工資,還有關於鬼的一些知識。”
“這樣,真是獨立的人啊,社會上大部分女人都跟你完全相反呢。”
淺沼由綺仰著頭,露出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的潔白脖頸,“本來還想著讓你加入神社,現在看來不行了。”
“對了。”木野千花本想問一下為什麽她去神社,會被符咒襲擊,但轉念一想,不就是因為自己開啟了鬼發遮面嗎。
“怎麽?”巫女小姐疑惑道。
“沒什麽,你答應把我推薦給特殊科了嗎?”
“當然,不過我聽說,加入特殊科的程序非常煩瑣,你可能要從底層開始。畢竟我也不是特殊科的人,抱歉。”
木野千花想起圖冊上的壽命,完成二星線索,加了整整一年,“沒事,我有時間。”
箱子被開進來的吊車吊走,留下一片狼藉,圍觀群眾早散的沒影,警車,救護車,一個不留,只有圍起來的黃色警戒線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石丸平八跟著南部真央的屍體走了,沒人管她們,兩人一邊聊一邊往外走,木野千花說:“我有一件事一直覺得很詭異。”
“什麽?”
“如果人死後變成鬼,還能跟生前有著一樣的性格,記憶,那麽死亡不就不再可怕了嗎?”
淺沼由綺停下腳步,嚴肅地盯著她的眼睛,“你確定,你死後成為的鬼,還是你自己嗎?”
“……”
二號慢條斯理地說:‘她說的有道理。’
‘你別出聲,小心被發現。’
“死亡,永遠值得敬畏。”淺沼由綺認真說道,“很快特殊科就會來人接你,這次的功勞我會如實告訴那些人,加個聯系方式吧。”
兩人交換了號碼,木野千花故作瀟灑地揮手離去,其實她根本就沒有地方可住。
嗯,隨便住個酒店吧,反正特殊科的人會找到她的。
拿出手機撥過去,“依田,你還好嗎?”
“我在醫院照顧小林,她昏迷不醒,醫生還在檢查。”
依田凜那邊沉默了會兒,“千花醬,你會加入那個特殊科,以後專門對付鬼吧。”
“對。”打電話的時候大家都聽見了,也不是什麽秘密。
她這可是公務員,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依田凜有些猶豫的說:“那個,你覺得,我可以加入嗎?”
木野千花道:“你怎麽會想到加入?你知道那個部門是幹什麽的嗎,知道鬼有多麽可怕嗎?”
“我知道!”依田凜突然情緒激動了些,“我也想成為千花醬這樣,可以讓同伴安心撤退的人,我不想在學校,公司,家裡,菜市場虛度人生,我知道這麽說不太好,但我就是想過‘今天’這樣的一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木野千花身邊開過一輛車,她憋出來一句,“不會是厭學吧。”
“……千花醬最討厭了!”
“嘟。”
‘你真的有情商嗎?’二號的聲音陰惻惻地響起。
“你想想自己會怎麽回答,就知道我有沒有情商了,什麽不甘於平凡,不就是不喜歡學習嗎,她會找到喜歡的事情的,我們的交集也到此為止。”
收起電話,抬頭看向微微亮的天空,它呈現的是深沉的蔚藍,之外是無沿的星空。
她突然想到,對於宇宙來說,鬼這種東西,是作為地球的特例,還是其他外星球也存在的東西?
木野千花突然跪在地上,頭髮垂落,死死捂著眼睛。
‘喂,你怎麽了?’二號的聲音響起,她卻無暇回應。
因為剛才,鬼眼自動打開了。
她又看見了,天上那俯視眾生的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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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千花醬!人家這麽認真地說自己的想法,結果就像輕浮的大叔一樣打回來了!笨蛋笨蛋笨蛋!”
依田凜在樓梯間跺了跺腳,歎了口氣,剛準備開門,聽見小林父母的聲音,“醫生,我的孩子怎麽樣了?”
“抱歉,這種情況很罕見,你們要做好她成為植物人的準備,簽個字吧。”
“植物……醫生,我沒太聽懂,為什麽,為什麽好端端的,會變成植物人呢?”
“你沒看新聞嗎,附近的超級商場著火了,你女兒可是幸存者,沒變成焦炭就算運氣好了,唉,剛才不是有個女孩在這嗎?”
依田凜手一抖,想推開門,卻無法想象用什麽表情面對兩人。
是了,都怪她,要不然她說去那裡慶祝生日,絕對就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我要怎麽辦,我能怎麽辦!想想,快想想怎麽來彌補啊!
“好巧啊,少女。”
一道聲音把她驚的心跳都頓了一下, 轉頭看去,警惕起來,“是你。”
早川善站在上面的樓梯過道上,苦笑道:“喂,別這麽大敵意啊,我可是保護了你們的大哥哥哦。”
“也是,抱歉。”依田凜垂下眼睛,突然抽泣了一下。
“是那個叫小林的女生出事了嗎,都是我的錯,當時要是跑快一點……”
“別自以為是的攬下責任!”
少女粗暴地打斷了話,抬起頭時已經淚流滿面。
“我啊,跟小林可是最要好的朋友,從初中就開始一起玩的好朋友,她雖然總是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但我知道她心裡非常的敏感,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相安無事的跟她相處。這種可以一直到老的友誼,就因為我,我這個蠢貨,完全的被摧毀了!”
她跪在地上,無助地捂著臉,“怎麽辦,我到底該怎麽面對叔叔阿姨,我...我真的……”
“喂。”早川善雙手插兜,平靜地低頭看她,“你朋友怎麽了,還沒死,是植物人嗎,真是狗血的劇情。”
“……”
“別這麽看著我,像條小狗似得,既然你想救她,剛好,我一個人也很寂寞呢。”
依田凜看著他的肌肉,捂住胸口道:“你什麽意思,我報警了。”
“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你也聽見了那個千花醬對電話說的話吧。對於那個特殊科,我可是非常,非常非常感興趣。剛好我在東京有那麽點路子,不如咱們結個伴,一起去看看。”
男人的嘴唇蠕動著,“那個千花醬,到底為什麽可以不害怕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