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讓恁去一趟辦公室”同桌氣喘籲籲從外面跑回來對林崢英說。

　　“啥事?”

　　“俺也不太清楚，趕緊去吧。”

　　張老師辦公室門口，氣氛有點緊張。

　　“林崢英恁進來下，我有話對恁說。”

　　張老師坐下來，扶了扶臉上的老花鏡，端起桌子上的搪瓷茶缸。

　　“最近考前複習的怎樣?”

　　“還行吧。”

　　“你敷衍誰呢?”張老師押了一口濃茶，吐出茶葉沫子，透過眼鏡片審視著林崢英。

　　“現在是關鍵時刻，不要掉鏈子。”張老師正了正嗓子接著說。

　　“人生的十字路口，容不得半點差錯，這段時間，恁的努力我也看到了，恁說說是準備上中專出來包分配，還是想考個高中?”

　　“張老師，我想上中專，到時候好分配工作。”

　　“打算上哪個中專?”

　　“咱們市裡面那個。”

　　“宛西牧專?”

　　“嗯！”

　　“選擇哪所學校是恁的自由，不過，我建議還是考個高中的好，人嘛，目光要放長遠，不是說誰管分配工作就選誰，當然，我也不是說上中專就不好，這只是對恁個人的一個建議，並且，咱們縣一高，今年準備擴招。”

　　“高中我有點犯怵。”

　　“這是一高的招生簡章，恁拿去看看，下午過星期天，回家跟爹娘好好溝通下，商量商量。”

　　縣城一高，算是名校了。

　　放學鈴聲一響，各個教室歡欣雀躍，同學們飛奔而出。

　　林崢英放學回家路上，撿到一份報紙。

　　1979年2月《人民日報》。

　　好家夥，三年前的舊報紙，不過紙張不顯老，內容倒是挺有吸引力的。

　　《把主要精力集中到科學生產建設上來》

　　《鼓勵社員盡快富起來》

　　《一部分農民先富起來應受到鼓勵》……

　　《萬元戶黃新文靠著辛勤勞動過上幸福生活》

　　喔天！

　　養豬狀元?

　　萬元戶?

　　之前好像道聽途說過這麽一個人物，這篇報道我要好好看看。

　　林崢英順著回家小路，邊走邊看。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啊！

　　一個山區老實巴交的農民，在物價普遍較低的情況下，一年收入竟然高達10700多元！

　　竟然還是個養豬的！

　　狀元，實至名歸！

　　要知道，三年後的今天物價也才:

　　豬肉價格一斤0.72元;

　　小麥價格一斤0.21元;

　　大米價格一斤0.15元;

　　白菜價格一斤0.0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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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豬原來這麽掙錢，還是三年前，這個行業未來可期啊。

　　“娘，俺回來啦！”

　　“鍋裡，恁爹給你留的半個豬蹄。”娘在屋外面做著針線活，順手指了指灶台。

　　“豬蹄?好東西。”

　　林崢英揭開鍋蓋兒，頓時香氣四溢，呈送至嘴裡，咬一口，軟糜勁爽，唇齒留香。

　　豬肉真是個好東西啊！

　　豬蹄真香啊！

　　“娘，這豬蹄哪來的啊?”

　　“恁爹給屋後頭恁三叔家幫忙，捎帶回來的。”

　　“哦！這樣啊。”林崢英接著問一句:“娘，今年咱家還養豬不?”

　　“養啊！養個一頭，到臘月過年哩時候，不論大小，殺了吃肉。”

　　“娘，

咱多養個幾頭豬唄，現在國家政策這麽好，並且鼓勵個人家庭發展養殖。”　　“還是那句話，倒是想養啊……政策是好政策。”

　　林崢英倒是想把撿到的那張《人民日報》拿出來給娘看，奈何娘大字不識幾個，自自名字倒是會認，但不會寫。

　　娘是個淳樸無華的傳統農村婦女，為了這個家操勞半生，相夫教子、田間灶頭、割草喂豬、圈養雞鴨……

　　“俺大姑家那頭老母豬下崽沒有?”

　　“恁大姑家的豬娃，每窩都被親戚、朋友搶，還都是現錢。”

　　“咱家有多少閑錢?”

　　“應該不到一個大團結。”

　　“能買倆豬娃?”

　　林崢英心裡盤算著也要學習養豬狀元，逮個二十多隻豬娃。

　　一隻豬娃，大約需要40元錢。

　　要是逮個二十多隻豬娃，就需要800多塊錢。

　　小豬娃，價值不菲啊！

　　這懸殊難免有點大。

　　再加上前期豬圈擴建、保溫，後期飼料、防疫、衛生等等，沒有個1000多塊錢，難以開展工作啊。

　　怪不得娘會那樣說。

　　“倒是想養啊！”

　　這是一個初中生應該考慮的問題嗎?

　　一個初中生到萬元戶的距離，這中間有一條看不見、摸不著的鴻溝。

　　普通凡人，在這個特殊年代，亦如此。

　　“今年先逮個倆豬娃吧。”娘滿含期望地看了一眼林崢英，接著說:“馬上考試了，恁多讀書，多認識幾個字，以後有出息，娘這睜眼瞎，一輩子刨地的命，以後可不要走俺們的老路。”

　　“……”林崢英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娘，我還是想上中專，考啥學想聽聽恁跟我爹的意見。”

　　“恁爹跟我老早都商量過了，只要恁有心想上，家裡砸鍋賣鐵都供恁。就怕恁心在別處，那我跟恁爹再操心頂啥用?”

　　“娘，俺知道了。”

　　“中專管分配，進入社會早，可以給家裡減輕負擔，為娘的理解恁;要是恁考上高中，以後再考個大學，娃啊，咱們村還沒有一個娃是大學生。”

　　“高中三年，大學五年，出來我都25了，能考上不能還另說，這大學生比萬元戶都難。”

　　“大學生比萬元戶可金貴多了。”

　　林崢英突然感覺娘這輩人三觀端正，富含哲理。

　　能夠成為大學生，天之驕子，鳳毛麟角，日後成為萬元戶的可能非常大，這是概率。

　　但是，萬元戶可不一定都是大學生，這是社會現象。

　　普通人踏入社會，想成為萬元戶，目前來看，那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遙不可及。

　　作為學生，通過認真學習就可以實現蛻變，仿佛可行。

　　“娘，恁是哲學家。”

　　“啥?”

　　“沒，俺是說俺知道了。”

　　“這好不容易過星期天，明天恁跟我去恁大姑家一趟吧。”

　　“中！”

　　“咱們去逮個倆豬娃。”

　　“中！”

　　“恁豬蹄吃完了，也給恁那嘴擦擦。”

　　“娘，還是豬蹄好吃啊！俺還想吃肘子、豬頭肉……”林崢英用手揩了兩揩嘴角，一臉幸福的樣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