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青年時的記憶裡，奶奶的分量佔據了很大一部分。

　　聽母親說奶奶年輕時候很漂亮，身材又好，長得也好看，也許是營養不良吧，不像其她勞動婦女那樣長得五大三粗的。因為爺爺在外面花天酒地，又去世的早，一家老小都靠著奶奶養活著。

　　奶奶是在五十多歲的時候一次和面蒸饅頭，因為用力過猛，端起面盆那一刻閃住了腰，扭到了腰椎骨，由於沒有及時就診，從此佝僂著身子，與拐杖形影不離。

　　奶奶是小腳，走路總是一扭一扭的，我幾乎沒見過她下地，很小的時候奶奶和我們家生活過一段時間，奶奶很愛乾淨，總是把屋裡屋外收拾的整整齊齊，自己也把身上收拾的乾乾淨淨，還會給我用小鍋做各種好吃的手擀麵，捉知了猴或油炸或水煮，夠棗子、摘甜瓜給我吃。

　　記得有一次奶奶帶著我在西邊的河堤上放羊，那不過是一隻老母羊帶著一隻小羊羔，是專門養來給我擠奶喝的，所以母羊奶子上總是拴著一個布袋，防止小羊把奶喝完了。

　　河堤上，一老一少，一大一小，在涼爽的初秋兩岸的楊樹葉子已經被吹的嘩嘩的響，我在河堤的沙土地裡刨坑玩，奶奶坐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我，一會兒給我撿個樹葉，一會兒給我扔一個從樹上栽下來的知了，老羊和小羊在不遠處撿食著蒼老的樹葉，河堤上已經沒有了嫩草。

　　“奶奶背我”那時的我似乎剛剛記事。

　　“奶奶背不動你了”奶奶笑著說

　　“不嘛，奶奶背我”我有些撒嬌，在當時奶奶三個孫子裡我是最小的一個，即使後面的兩個弟弟出生了，奶奶也已經沒有精力照顧他們了，所以從小又乖又聽話的我是奶奶最喜愛的一個，我是奶奶一手帶大的，不論白天黑夜，我都沒有離開過奶奶。

　　奶奶確實背不動我，佝僂的身軀怎麽可能背起一個三四歲的孩童呢?但是奶奶奈不過我來回撒嬌，就笑著說“來吧，奶奶背背你”

　　就這樣，奶奶蹲下身子，我從河堤邊邊爬了上來，我高興地爬上奶奶的後背。

　　“一二三，起”奶奶數著數，用力的想要站起來。但是，歲月的滄桑終於無法戰勝現實的無力，奶奶沒有站起來，一個後仰躺倒在了河堤上，我也滾落在了河堤下面，一臉的黃土把我滾成了土人。

　　“快起來，來，哈哈哈哈”奶奶忍不住笑了，在河堤上伸著手想要拉我。

　　我踉踉蹌蹌的從堤壩下面爬上來，也在不停的咯吱咯吱笑著。

　　“回去可不能告訴你媽哦”奶奶一邊囑咐我一邊給我擦擦臉上的沙土。

　　“走，回家看看你媽從地裡回來沒有。”

　　“嗯，我來牽羊。”

　　河堤上，一老一小，一頭老羊一頭小羊，迎著秋日的涼爽慢慢的往家裡走。

　　記得那天媽媽回來就問“這孩子臉上是怎了，怎麽一頭土啊”

　　奶奶眼看瞞哄不住，只是在一旁咯咯的笑。父親因為在縣上上班，一般周末才騎自行車回來。

　　後來，奶奶不跟我們一起生活了，大爸、二爸和我家輪流各住一年，每年二月二龍抬頭那一天接送。因為爺爺去世的早，兩個女兒出嫁了，大兒子二兒子都當兵走了，我父親讀了中專就接了爺爺的班，再後來，奶奶就一直遊走於三個兒子和兒媳之間，總想幫忙做點什麽，但又好像什麽都做不了，甚至連三家的關系都不能團結起來，每次吵起來都是喊來有文化的三爺來勸和。

　　因為妯娌之間不甚和睦，我每次去找奶奶都會被母親數落。奶奶也總是給我放著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每次去都是偷偷的給我，“回去不要告訴你媽知道”。

　　奶奶也是極孝順的，平時做什麽好吃的就會站在老家院子口上往坡上老院子裡喊，“媽兒，飯做好了，下來吃飯吧。”住在坡上的老奶就會扭著小腳來一起吃飯，有時候不見老奶下來，奶奶還會讓我再去喊，“去，去喊你老奶吃飯”，我總是很樂意幫奶奶跑一趟，老奶看見我這個重孫也是高興的很。

　　漸漸地，大爸、二爸和我們家都搬到了縣城住，上小學的我因為還要寫作業，我再也不能經常去找奶奶了，每次大爸騎著小三輪車來我家接奶奶走的時候我都要傷心好多天，因為大爸家住在北地，後來又搬到了西地，總是和我上學不順路，我只能周末專門去找奶奶。記得有一次是因為爸媽都回老家收莊稼了，我和弟弟在大姨家住了很久才想起來大爸家就在附近，才領著弟弟跑過去找奶奶玩的，奶奶給我們煮了粽子、切了西瓜、還剝花生給我們吃，那天我們一直玩到快吃晚飯才走，奶奶給我們每人塞了兩塊錢讓我們買糖吃。

　　二爸家住在我們小學和高中旁邊，放學回家都會看見奶奶在路口等我們，一直到高中都是這樣。

　　“川兒，川，來，來”有一天高中周五剛放學，我就看見了奶奶坐在路邊的石墩上，我放下自行車就跑了過去。

　　“流川，誰家老奶奶，你看見那麽親”一起回家的同學們在一旁哈哈大笑。

　　“我的奶奶！你們先走吧”我很高興看見奶奶在街角等我。

　　“奶，不要等我了，出來大街上有車不安全。”

　　“沒事，出門就到了，怎麽才放學?”

　　“我現在住校了，每周五才回家一趟”

　　“我就說，怎麽在這裡等了幾天也不見你了”

　　“奶，你等我幹啥，自己照顧好自己”

　　“來，這是五十塊錢，你拿著，買吃的，看看我孫子瘦的”奶奶從自己的衣服裡面掏出小方帕，裡面裹著幾張零錢，她把那張最大的給了我。

　　“奶，我不要你錢，我有錢，在學校裡有用飯票”

　　“拿著，不定買點什麽呢”奶奶硬是往我兜裡塞。

　　“奶，我真不要”我知道自己拗不過奶奶，她還是把錢塞給了我，“奶，以後不要在這裡等我了，這剛好是風口，天冷起來了，這裡涼，快回家吧啊”

　　奶奶站起身來，我把她牽過馬路，看著她拄著拐杖慢慢地的回二爸家了，我才騎上自行車回家。

　　因為二爸家和我家住的不遠，我印象當中奶奶很喜歡來二爸家，我上小學的時候奶奶在我家照顧我吃喝，周末還要領著我來二爸家看看，然後把二爸家哥哥弟弟的各種胡作非為給我講一遍，說那個弟弟又淘氣又調皮，還會說在二爸家住的時候，二爸不讓她撿垃圾賣錢等等等。

　　“買個西瓜吧”奶奶和我已經從家裡出來走了很久了，她扭著小腳慢慢吞吞的，我那時候還上小學，在身後一路跟著她。

　　“嗯”我點點頭。

　　“到你二爸家看看華弟弟在不在，買個西瓜給你們吃。”

　　夏天的西瓜很便宜，奶奶拄著拐杖自然是拎不動西瓜，買大的又怕我抱不動，攤主就給我們挑了一個圓圓的黑皮無籽西瓜。

　　我抱著西瓜一搖一拐的走著，眼看就要進二爸家的大門了，溜圓的西瓜從我手裡滑落了，在柏油路上摔了兩大塊。

　　“好了，好了，沒事，撿起來吧，唉”奶奶知道我肯定是抱累了，並沒有過多的責怪我，反倒回到家裡提及此事母親數落了我很多，念我不該往二爸家跑。

　　高中畢業，我去外地上大學了，我越來越少見到奶奶了，現在聽說奶奶已經有點偏癱，這個暑假我想去看看她。

　　那天我起了個大早，換好了衣服。

　　“吃了早飯再去吧”母親看見我起來了就問。

　　“嗯，要不要買點什麽”我問父親

　　“不用買了，你奶現在啥也不會吃了”父親無奈的笑著說。

　　當我敲開二爸家的大門時，二爸和二伯母都在家，哥哥弟弟們都沒住這個院子了。

　　“流川什麽時候回來了”二爸問我

　　“回來幾天了， 來看看我奶”

　　“嗯，在裡屋躺著呢”二爸指了指裡面那間小小的臥室。

　　“找到工作沒啊，能不能娶上個媳婦兒啊”說實話，我一直很討厭二伯母這種刻薄的說話口氣。

　　“在一間中專上班，結婚不著急呢”我隨便應了一聲就隨二爸去看奶奶了。

　　“媽，媽，流川回來看你了。”二爸俯下身子呼喊著奶奶。

　　“奶，我是流川啊”昏睡中的奶奶並沒有太大的反應，我和二爸又喊了兩聲，奶奶伸出來右手，頭微微動了一下，我握住奶奶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奶，我是流川啊，你怎麽了?”

　　“你奶聽懂了，知道你來了，放心吧，沒有大問題。”二爸不停的勸慰我，因為偏癱，奶奶已經基本不會開口說話了，天天臥床不起，都是二爸一天到晚在打理奶奶的飲食，每天喂她吃點流食，幫她換洗衣物，幫她翻身，端屎端尿......

　　我和二爸說了會兒話就走了，二伯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屋子，也許去哪裡遛彎了。

　　從二爸家回來我一直悶悶不樂，想起奶奶從前多麽愛乾淨的老太太，年紀一大竟然也離不開人的照看了。父親止不住的寬慰我，“放心吧，沒事的，你奶身上沒有大問題，這一兩年不會有事的”

　　其實那天我去看望奶奶，父親和母親為了我工作的事情去找了表姨家的妹妹，聽說她姑媽家的表哥認識縣衛生局的老大，想讓他幫忙活動活動，盡快把我的工作落實了，並且留下了一萬塊錢作為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