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莊周

　　暗洞內，手榴彈炸塌了洞體造成了塌方，隻留下了一個小豁口，老兵正在邊罵邊瘋狂掃射。

　　“老兵，我來了！”敖東拖著沉重的焰槍來到老兵身後，“給他們來一下狠的！燒光他們怎麽樣?”

　　老兵呸了一口:前面有水，我聽到了子彈打飄的聲音……混蛋們一直沒動靜。

　　“是酸水池！”晏征衣有些遲疑，但打量了一下燃燒彈後點了頭。“可能裡面還有老百姓，我發現這些守門的人都穿得是舊軍裝和普通……好的，向上發射，幸運的話跳彈能夠飛過水池！”

　　敖東衝到缺口挑高了焰口，老兵從配重鐵箱裡抽出一枚燃燒彈，小心翼翼的放進了發射焰口，然後拍了拍敖東腦袋自己先大口呼吸了幾口。

　　娜達莎示意晏征衣三人照作，眾人連忙狠吸了幾口氣，回身面向牆壁，敖東猛然扣動了擊發扳機。

　　嘶的一聲輕響，燃燒彈冒著白煙射出，果然很快就傳回了碰撞的回聲，但猛然一股灼熱的氣流和閃光瞬間充溢了全洞！就連塌方殘土豁口都被衝開了幾寸！然後就是眼睛轟的一聲亮了又暗幾近失明。焦燒的氣味讓人窒息，隨後洞中傳來的慘叫和喧囂又讓人心情複雜。

　　敖東瞪眼:再來一發！

　　晏征衣搖了搖頭，娜達莎咬牙:缺口大了，我們能衝進去了嗎?

　　“我們投降！投降了！”胖太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但這次氣極敗壞的情緒已經無法掩飾，“如果不想跟我們同歸於盡，請給我們一些時間商量一下……”

　　“你想拖延時間嗎?”晏征衣眨著眼睛，“不可能！必須馬上投降，開生門走出來……”

　　“生門塌方，我們需要時間清理才能出來，你也看到了的?”

　　“胡說八道，土崖是天絕之地，你想出門就走絕路嗎?真正的生門！還有你必須告訴我——你們在等什麽?死了這麽多人到底是為了什麽?”

　　沉默。

　　晏征衣小聲與老兵謝廖沙交流著外面情況。

　　“鐵軌的振動在坦克到後就消失了，日本人肯定在通往火車站的半路就停了下來，”老兵認真的看了一眼晏征衣，“你真聰明，能猜到這片森林被轟炸只是為了給這些人打掩護，但現在看肯定至少還有一處更隱蔽的兵營，或者倒霉更多……”

　　晏征衣點頭想了一下，提高聲音再喊:還指望山上下來的人來救你嗎?他們在沼澤的藏身處也暴露了……你知道了嗎?調坎捉離，生驚互搏的障眼法，可一時但不可一世，你們完了！所以投降是唯一的出路！

　　“うそ、うそ、でたらめを言っている(騙人，假的，你在胡說八道！)”太監細長尖銳的聲音已經吼得破了音，然後又變得沮喪而認真，“是龍門派哪位師兄在此?我有一件東西要你們看看……”

　　“沠人拿過來！八路軍優待俘虜！”王谷雨本能的插嘴。

　　“哈哈！原來是八路，想必是晏征衣師兄大駕光臨，梅叔我失敬了！龍門弟子聽令！第三十七代掌教真人梅冶津，也就是我命令你們馬上退出死門暗洞！”

　　人人震驚，晏征衣咬住嘴唇出血，王藥夫瘋狂大罵:放你娘的屁！你把我師傅怎麽了?！告訴你如果老師要有什麽不測，老子……

　　一點螢火悄然出現在缺口的黑暗中，硝煙讓它閃爍但搖曳生動，它就這麽向缺口飄來，

越來越近光亮也更加醒目。　　太監梅冶津的聲音又變得妖異狂熱:見掌教戒尺如師親臨，龍門弟子聽令！

　　那抹光亮居然隨著聲音停在了缺口之前三尺之地，是一盞製作精巧的孔明燈，它的下面小平台上橫亙著一把古鏽斑斕的銅戒尺，戒尺綠色的鏽跡在燈光下閃動著如同活物。

　　“我娘！真是師傅的戒班……”王藥夫眼色中透著狂熱躍躍欲試，“我爬出去把他搶回來！”

　　晏征衣煩躁搖頭:不，他弄不好想的就是引誘咱們出手，好抓個人質當籌碼呢！讓我再想想……

　　王藥夫肩膀頂了老兵一下，迷之大笑:去他娘的人質，咱東北軍人可不慣這菜(不承認)，我揣上一顆手雷大不了跟狗日的……

　　娜達莎與老兵點了點頭，然後注目晏征衣。

　　晏征衣搓起了臉強迫自己平複心情，轉頭打量起了那盞燈和戒尺，咬牙示意:谷雨，打滅它！

　　王谷雨端起槍瞄準，不料孔明燈突然燃燒起來，谷雨眼前一花但描到了一抹綠色，焦急捂住口鼻大叫起來:毒氣……

　　眾人連忙後退但擠成一團攪成一處，晏征衣用手揚土想堵住缺口製止毒氣，王藥夫卻突然忽的一聲鑽了進去！

　　晏征衣一怔，王藥夫一聲慘叫又突然停頓，老兵焦躁把棉襖頂到缺口氣得咒罵:契丹人都是瘋子！怎麽辦，燃燒彈也用不了了！

　　缺口中果然浸透起了綠氣，眾人開始咳嗽，娜達莎做手勢指揮馬上後退。

　　晏征衣突然從敖東腰後掏出兩枚手榴彈拉燃，小心放到了塌方的根部，然後加緊退出。

　　洞口眾人縮成一團，又是一次爆炸，氣浪再次噴薄而出。

　　眾人連忙再次擠向洞口打算重新進入……

　　陰沉的震動從地心傳來，地面開始危險的震顫，一股衝激氣浪又一次從暗洞噴出刮得人臉上生痛，一團泥土殘雪湧到了洞口。

　　“地震了！”王谷雨對這種異像並不陌生，“地震了?”

　　晏征衣與娜達莎面面相覷。

　　“快跑！”老兵謝廖沙這名來自中亞的哥薩克拖起娜達莎就走。

　　王谷雨轉身卻被泥土中伸出的一隻手絆倒摔了一跤，晏征衣狂喜叫了起來:藥夫！

　　這隻積雪中伸出的手竟然來自王藥夫！

　　晏征衣與王谷雨不顧一切，根本無視這異常的危險地震開始清理起了積土，娜達莎與老兵對視一眼，和敖東一道加入了手挖腳刨的工程。

　　一聲沉悶窒息的呻吟聲傳來，王谷雨驚喜大笑:還活著！

　　劇烈的地動連成了片，大地開始顫抖。

　　老兵謝廖沙歎氣搖頭:Янемогуповерить，чтоумрусгруппойкиданцев！(想不到我會和一群契丹人死在一起！)

　　“他們不是契丹，是中國人，我們的同志！”娜達莎笑著注視老兵，“Папа，всенашидрузья，лучшиедрузья！(老爹，都是我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Илюбимыйлюбовник！(還有最愛的情人！)”老兵大笑，“我最愛的小娜達莎是不是?”

　　娜達莎臉上一紅，瞄了一眼晏征衣但並沒有反駁，只是打起了拍子:我們數一二三，然後用力拖……時間來不及了！

　　眾人點頭，胡亂抓住了王藥夫的頭肩，掙命的一拖！

　　王藥夫湧出積土貪婪的呼吸，兩條腿上全是面目全非燙泡，如果不是有綁腳很可能已經開始潰爛，但，但是他的手裡仍然抱著那個戒尺——全真龍門派的鎮教信物！

　　“師兄！”王藥夫疼得吡牙咧嘴，但仍然把戒尺遞到了晏征衣手上，“咱中國的一草一木，都不能便宜了小鬼子！”

　　晏征衣含淚點頭，把王藥夫摟在了自己懷中，點頭局促。

　　大地因為震顫開始了律動，六個人擠在屍體叢中膽顫心驚的等待著宿命。老兵摟住了娜達莎，敖東與王谷雨背對背苦苦支撐。

　　娜達莎與晏征衣相視一笑，所有的情懷已然無法掩飾昭然若揭。

　　遠處田地邊緣的灌木與樹木吱吱嘁嘁的擠壓發出巨大的動靜，然後又一聲巨大的爆炸響自田園中央！

　　地動山搖！

　　王谷雨與敖東目瞪口呆，看到了一處奇景——一朵巨大的青色蓮花，從田地中央爆炸的煙塵中冉冉升起！

　　一座巨大的水泥蓮台從地洞中升起，青色是它冒出的綠色煙塵，被風吹向四面八方……

　　水泥台上一個胖大的身影雙手向天揮舞，隨風飄來幾句聽聞:北鬥七元、神気統天。天罡大聖、威光萬千。天下に出て、邪悪な源を斷つ。雲に乗って昇り、壇の前に降りてきた。真気が降りてきて、水をはいて煙に入る。伝來の三界、萬魔コンボイ拳。妖を斬って姿を消し、死んで仙人に登る。(北鬥七元，神氣統天。天罡大聖，威光萬千。上天下地，斷絕邪源。乘雲而升，來降壇前。降臨真氣，穿水入煙。傳之三界，萬魔擎拳。斬妖滅蹤，回死登仙。)

　　“他們這是在幹什麽?又是什麽神風自殺的把戲嗎?”娜達莎舉槍瞄準但心神不寧。

　　晏征衣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苦笑:他在禳星！並且想咒死我們！

　　“這些薩滿的魔法真難搞！”娜達莎掙脫老兵，開始找起了自己的望遠鏡，“但我們活著，他的魔法沒用的！是不是?”

　　晏征衣看著越來越近的綠霧皺緊了眉頭:這不是地震，是梅冶大魔頭引爆了暗洞裡所有的炸藥，然後用毒氣想跟我們同歸於盡——他仍然在為沼澤下的鬼子軍隊爭取時間！

　　“怎麽辦?”王谷雨已經在向林邊敖東乘來的那輛坦克揮起了手，“讓坦克開炮轟他娘！”

　　IS2坦克顯然早就發現了爆炸的異象，但因為東倒西歪的雜木困住了它，但仍然不由分說向田地中央那朵水泥蓮台開了炮！

　　水泥蓮台遭到打擊但並不致命，它的周圍突然湧出一群帶著防毒面具的開拓團士兵，他們雖然大多都是些殘廢但畢竟訓練有素，居然用步槍甚至手槍開始向坦克射擊。

　　還有一小批魑魅魍魎揮舞燃燒瓶類的東西衝向了坦克！

　　蘇軍坦克幾次倒車也沒有擺脫樹木的困擾，它索性停下車不顧一切的開始炮擊，迎著逼近的綠色毒氣幕簾！

　　“烏拉！跟敵人拚了！”老兵嚎叫起來。

　　“跟我走！幫把手……”晏征衣扯住了老兵，手指早已經殘破不堪的暗洞口，“現在這死門反倒是唯一的生路！”

　　老兵還在猶豫，王谷雨和敖東已經開始清挖堵洞的殘土。

　　“聽政委的”娜達莎也加入進來，“這是命令，老兵！”

　　生存的渴望讓六人甚至包括王藥夫都開始掙命挖掘起了洞口，老兵眼見綠幕臨頭歎息一聲沮喪搖頭。

　　敖東絕望的又向洞內踹了一腳，卻奇跡般的轟隆一聲踢出了一個缺口！

　　烏拉！

　　晏征衣先把王藥夫推進了缺口，然後就來幫助娜達莎，娜達莎甩開晏征衣用腳把老兵踢了進去！

　　洞中黑成一團，老兵進洞就開始脫自己棉襖，堵在缺口上，眾人跟著照作，但當娜達莎也奉獻了自己大衣和棉襖時，氣氛突然一變，年輕的羞澀和荷爾蒙的激動不由讓人人松了一口氣，甚至有了活下來的些小慶幸。

　　很快土縫中開始流入毒氣，眾人咳嗽著身上衣服越來越小，但晏征衣和王谷雨的臉卻越來越紅。

　　“不就是用尿捂鼻子嗎?”娜達莎嚴肅的板起了臉，“你們這些男人要死了怎麽還這麽害羞?我先來……”

　　非禮匆視的本能讓中國人馬上轉過了頭，但眼角和皮膚卻因為似乎感受到了軀體的溫度而起了雞皮疙瘩，老兵給了敖東一個爆栗:不要臉的家夥，把眼睛閉上……

　　敖東卻指著一處咳嗽得上氣不接下氣！

　　洞上方的角落中又有成百上千的老鼠在穿棱！

　　“那個角落通氣！可能還是通的！”晏征衣興奮邊咳嗽邊喊，敖東已經做好了標準的軍式蹲姿向王谷雨示意。

　　王谷雨踩著敖東接近了上洞壁，先向孔裡開了幾槍讓老鼠們四處亂竄，然後扮開浮土居然一下子探身鑽了進去！

　　“爬進來，前面能通！”王谷雨的聲音沉悶但有回聲。

　　敖東瞪了一眼老兵，示意了一下，老兵陪笑手伸向娜達莎卻扯了個空。

　　“你們先走，咳……”娜達莎蹲了下來，‘然後用綁腿把我拉上去，咳咳！’

　　男人們這才注意到盡管娜達莎仍然剩下了襯衣和短褲，但身體的曼妙和年青的火熱這麽近的距離根本無法掩飾！

　　“這該死的腿，我下半輩子要坐輪椅了，”老兵踩著敖東開始上爬還囉嗦著，順手又來了一記，“我會把你拖上去，然後接下來是娜達莎，她會同意由晏政委拖上來的是不是?”

　　王藥夫艱難咳嗽著仍然點頭一笑:是！執行你的命令老兵！

　　晏征衣與娜達莎在咳嗽聲中向洞口攀爬，當晏征衣抱住娜達莎向上拖的時候咳嗽得更加劇烈幾乎無法克制。

　　衝向洞口的殘土奇跡般的掩埋了酸池，王谷雨甚至爬到了一處水泥壁頂前面，眾人相繼爬到正無可奈何，然後大地又開始了顫抖，幾聲爆炸的聲音雖然聽起來遙遠但又讓水泥洞壁裂開了幾寸。

　　敖東試著向下踢了幾腳，然後一腳踩空滑下了土堆！

　　晏征衣護著縮成一團的娜達莎最後滑下，馬上就被氣味熏得乾嘔起來，那是腐爛的菜葉和肉體的混雜，還有人類排泄氣味與芥子毒氣對神經的觸動，根本無法抑製。

　　這裡已經沒有光明，是任何生靈的絕地。

　　眾人戒備著向前搜索前進，拐過幾處壁柱已經能夠站直了，但馬上就陷入了一股心弦狂躁不安的狂潮中。

　　周圍全是人聲的呼吸！

　　隱約的呻吟和哭泣！

　　難忍的氣味與腳下泥濘更加叵測！

　　王藥夫打起了火鐮，但隻一點閃光就嚇得他掉了火絨！

　　周圍的黑暗中全是奄奄一息的開拓團老百姓！

　　隻一閃現之間，這幕人間慘劇就已經讓心臟收縮！

　　王谷雨終於吐了起來，但嘔出的只有膽汁和恐懼。

　　……

　　有了這幾件破舊的衣服保持體溫，王藥夫安靜下來。

　　老兵點亮了火把繼續前進。

　　這是一座巨大的貯藏冬菜的菜窖，顯然原來是開拓團百姓的民生，後來才改建成為了這座地下迷宮要塞。

　　幾乎每個單獨窖體都能容得下一輛坦克！

　　但晏征衣來不及感歎，他心急如焚在尋找那座中樞，奇門遁陣最核心的“杜”靈之位，來給那個梅大太監致命一擊！

　　但窖體之間的通道是如此之小又出奇的相似，讓這座迷宮更加的混亂。

　　在幾次又回到那座連接死地的活死人窖後，沮喪和疲憊首先讓背負王藥夫的敖東泄了氣，然後傳染到每個人沮喪的坐倒於地。

　　“謝廖沙老爹，你能不能把火把熄滅！”晏征衣突然說，“我想試試黑暗裡摸索，反而更舒服一些，可以嗎?”

　　老兵二話不說用土擦滅了火把，晏征衣伸手拉住了老兵:我們得手拉手才能保證不迷路…來吧老兵！

　　老兵卻掙脫了，然後晏征衣握住了一支溫暖的小手，他心情激蕩起來精神出奇的振奮，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晏征衣伸出神兵匕首探路， 腦海中一片空靈，隻苦了後面的人不斷磕磕絆絆但只能咬牙堅持。

　　突然所有人都覺察到了空間變化，因為清冷的空氣和大空間的回聲再次昭示，他們來到了最大的掩體。

　　老兵再次引燃了火把，眾人本來都笑著向晏征衣示意，但實際上都克制不住的哦了一聲！

　　因為他們來到了蓮花座下，那是用一面巨大的絞盤操縱的升降機，看起來原來應該是為了運輸方便搭起的起降架，但在鬼斧神工的改裝下變成了水泥蓮花——機槍碉堡——的傳動機括！

　　由於洞口天穹已經升起，冷空氣飄入地窖被氣流激成了凝霜細雪，看著空蕩蕩的掩體巨洞所有人百感交集。

　　“給我一車炸藥！”老兵咬牙切齒，“我送這些鬼去地獄！”

　　“怎麽沒有聲音?”娜達莎焦急皺眉，“還有那些開拓團魔鬼真的突圍出去了?”

　　“我的坦克……”敖東喘著粗氣，“但願神明保佑他們沒事……”

　　而晏征衣卻表情複雜，王藥夫也掙扎著打量起了周圍的機關設計，然後兩人不約而同把目光停留在了那柄戒尺上。

　　“難不成……難不成……”王藥夫有些焦慮，“這胖太監真是龍門中人?”

　　晏征衣面無表情又意味深長的點頭:他的術道的確來自我爹，但內丹全是鬼道的旁門，這就是說……

　　王谷雨突然插口:老爺子並沒糊塗，也沒有別人說的那麽壞！

　　晏征衣無語，娜達莎搖頭:我們怎麽上去?那個胖太監肯定去找藏起來的日本兵主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