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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花虺》第32章 如何作畫七
  人生哪能多如意,萬事只求半稱心。

  ——雲林禪寺楹聯

  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再一次在噩夢的深夜尿了床,第二天一早就偷偷躲在被裡哭泣,藥罐子乾爹馬上化身工匠開始製作起了這把馬桶椅子,是寶珍媽善意的幫我掩飾了這場尷尬的小戲——扔給了我一件乾淨內衣,還在大冬天開始幫助我洗起了被褥,並打算曬在這間活動室裡。

  也正是那天我見識到了光良這個人渣對女性的齷齪,他把寶珍媽堵在了這間屋中開始作惡,我果斷的跑去辦公室報了警,還是大老劉幾乎把光良拎了起來頂在了牆上,警告他不許再弄這些下作事,然後我就大體明白了一件事,正是光良拖累了寶珍媽,連累她也只能被國營農場退籍又回到了榮軍院坐井觀天。

  現在的我正扔下座機電話,咒罵著趙嬸和他的老公佟四,因為他們再一次拖著沒來上工,這就導致寶珍媽的貼身小衣換洗和可能的擦身工作無人承擔,我心裡知道這很可能是對佟四未遂的圖謀沒有得逞的報復,所以我咬緊牙關開始想辦法解決這件難題。

  我給東子媳婦打了電話,請求她來代替趙嬸當這個護工,她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下來。

  我來到了寶珍媽屋中,她頓時從神色中了解到了真相,開始艱難的掙扎和哭泣,這是一種古怪的女生自尊,乾媽因為至少從名義上是終身未嫁,所以對自己的這份“清白”是極端的在意,那怕是對我這個從小養育的孤兒而言也是如此。好在東子媳婦此時及時趕到,這才化解了這場風波。

  我走向老李子樹下的大老劉和老不死乾爹,一字一頓的宣布:我要解雇趙嬸,由東子媳婦代替她!包括做飯和采買!

  大老劉猶如沒有聽到,老不死師傅也是神態茫然。

  我轉頭離開李子樹——我修行的心路終點。

  我來到了佟家,這是榮軍院外的一排活動板房聚集成的小村莊,開得都是百貨批發、貨棧、廢品收購集散什麽的郊區產業,我一瘸一拐的到來馬上引起了有些人的關注,看來他們對我這個榮軍院法人地主還是有些概念的。

  趙嬸放下手中搬著的批發貨包有些窘迫,我只是站著還笑了笑,上輩子的商場經驗讓我無形中佔據了主動。佟四匆匆而來,想掏煙卻遲疑了一下。

  “我來就是告訴你一聲,”我不動聲色,認真打量心中盤算,“明天趙嬸你就不用來上工了,以後我們找到人代替你了,這也是件好事,你看你家這生意也挺忙的,是不是?”

  佟四陰沉的笑容讓我心裡有了不祥的預感,但我仍然微笑,這讓他有些驚訝。

  “我說揚塵,你小子是不是吃錯了藥,也不打聽打聽,這榮軍院的工是你起辭就能辭的?”佟四自己點上了煙然後揣回煙盒,“沒有城建辦同意你屁都辦不了明白嗎?”

  “我這就去找城建辦申請……”

  佟四的臉色有些變幻,這讓我拿定了主意。

  “給你臉了是不是?你個瘸道士!”佟四在虛張聲勢,對此我心知肚明,“告訴你城管大隊佟老大知道嗎?那是咱家大哥……”

  我仍然在笑:“是誰家大哥不重要,我這就去申請換人,還有,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就是通知你們這些,這些佔了我榮軍院土地的私建商家一聲,請你們馬上拆遷搬離……”

  “我們要是不呢?”佟四變色扔下煙頭,周圍幾名可疑的人正在向這裡聚集,“就你,

呸!你個瘸慫!”  “天下抬不過一個理字,私佔永遠上不了台面,我看哪個大哥敢否決我的這樁請求,就算城管不同意我就找城建,城建局還扯皮我就上縣委,再不行我就向市裡提請行政複議,再不行我就上法院……我就不信了!”

  佟四有些楞了,圍上來的幾個家夥看樣子正是其它幾家店鋪的代表或者幫凶什麽的,他們虎視眈眈。

  我拿出一張鈔票扔給佟四,順手從趙嬸批發的貨堆裡扯出一罐鐵聽汽水或啤酒什麽的易拉罐,然後狠命一捏,易拉罐頓時被捏爆了!

  所有人被鎮住了,怔在了原地。

  我這個因為修路不得不強化了右手力量的瘸子就這麽揚長而去了。(手握力達到60公斤力,需要專項鍛煉約二十天左右)

  我來到了城建局,照例先仔細看起了政務公示欄,這是一個上輩子養成的好習慣,來辦事最少得分清大小王不是?

  我找到了佟四所吹噓的本家堂哥佟某,他原來只是個城管大隊副隊長,只有個成疑的野雞中專文憑,也須這就是他現在只是個代理的原因。

  我打量起了這座衙門,破舊的老樓房但進出的人很多也沒人問一下,典型的進出口社會辦事處。

  我打聽著來到二樓找到了綜合辦,乾事模樣的眼鏡小姑娘狐疑的在電腦上查了好一陣,才確認了我這個法人來訪的合理性。

  “揚同志,你們榮軍院的財務我們只是代管,”眼鏡女乾事操起機關作風本能的先支起了盾牌以避免麻煩,毫不意外,“至於你說的要更換臨時聘用人員什麽的,我不知道走什麽流程……”

  電話鈴聲響起,女乾事沒禮貌的接了起來,我聽到了一個大嗓門,然後女乾事瞄了我一眼,我心裡明白這應該是那個佟某得到堂弟報信要進行乾預了。

  女乾事板起臉收起了職業性微笑:不好意思揚先生,這事我需要請示領導,你得改天……

  我也不再假笑:你也知道關於榮軍院你們就是個代管,我今天來就是通知你一下,我們換人了,臨時雇工我想還用不著審批走流程什麽的吧?

  女乾事怔了怔,不耐煩的皺起眉頭:我說你這個人怎麽這樣?我說了只要是涉及到財務變動情況,我們就得走流程,否則責任誰來負?

  我皮笑肉不笑的指了指電話:我打賭你們財務帳目上的臨時雇工錢數分文不變,只是變更個人名而已,別拿這大帽子扣人,不行我就去找縣裡,書記幾次三番講話要求減政提效,你們執行的很好!

  女乾事徹底的懵懂了,認真的打量起了我這個“刁民”,而且還是個滿口政策精神精通機關流程的專業刁民!

  我聽到了走廊中匆匆的腳步聲,留意到女乾事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我知道了佟某的到來,也大概聽出了他沉重的腳步來自底樓——機關衙門潛規則中最不得志最不受注重的底層。

  體重足足有二百三四十斤的佟某衝進了辦公室,他花白著頭髮吐沫星亂飛的開始吼叫:狗屁個榮軍院還想反了天嗎?媽的就不許你換人,愛哪告哪告去!給我滾!

  我看著這個可悲的小人物反倒定下了心神,他們應對那些真正社會底層一無所知的老百姓習慣了,讓他們建立了一套虛無飄渺的優越感和自命不凡,以為只要敢橫敢罵敢吼,就能壓製絕大多數人的氣勢,但今天他碰到的是我這個上輩子就在體制內鑽來鑽去成精了的市儈,並且經歷過生死滄桑的過來人,我可不是那些大多數。

  我一言不發,只是盯著打量起了這個即將退休的佟副——代理大隊長。

  佟某明顯有些發毛,他仍然氣勢洶洶的指著我:你就榮軍院撿來的那個野種是不是?聽說你小子把榮軍院當窩點搞封建迷信烏煙瘴氣,還沒跟你算帳呢,給我滾!

  我施施然找了個“便民”凳子坐了下來,然後自顧自開始了表演:你就是佟副大隊長吧?快退休了還是個代理……怎麽回事?

  佟副大隊長怔了一下,與眼鏡女乾事對視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是學歷不達標吧?現在幹部年輕化學歷高,你個六零後非說是大學學歷,如果是真的,當年可是轟動全鎮光宗耀祖的大事啊!我這個土生土長的興隆人怎麽沒聽說?但你的簡歷上還恬不知恥的仍然說自己是大學學歷,這就是造假!這就是嚇唬老百姓,欺騙組織,所以,你活該……對不對?”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怔住了,就怕刁民有文化,還來自省城機關鑽營過,不是嗎?!

  “關你屁事?!”佟某的臉漲成了豬肝,但這讓我知道自己猜對了,“你,你信不信我,我……”

  “想打人?縣裡城管大隊天天被老百姓投訴野蠻執法,也不多你這一件,你可以試試!我馬上向縣領導反應……”我在挑釁,只是根據常識感覺這些城管的口碑同樣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它也也暗合了道術行騙的法門“一實二斷三唬”,這是第二招推斷。

  佟某結結巴巴的不知所措,他的眼眶開始發黑,男人都知道這是酗酒成性的後遺症,也讓我明白我又贏了一分!

  女乾事出面想幫手一下這個佟某了,看來這個家夥人緣還算不錯:這都扯遠了,我說揚,揚先生……

  “叫同志!三令五申不要沾染這些社會壞風氣,什麽先生?!同志!”

  我不能放棄這個辛苦建立起來的主動權,不能給女乾轉移話題的機會。

  女乾事怔頭楞腦的被弄得閉了嘴不知所措。

  我開始了以道示人,也就是行騙的第三招——大膽猜測唬一把,也是賭上一次。

  “你們城管大隊天天吃吃喝喝成什麽樣子?你光飯店欠條就有多少?再說霸王餐白吃白拿的情況有沒有?還用我一一舉出來曝曝光嗎?不爭氣的東西,要滾也是你滾……”我這個第二次行騙(第一次是跟黑小子在公園未遂)的行家新手,盡量把話說得漂亮但籠統得雲山霧罩。

  佟某氣極敗壞了,他的表情恨不得撲上來扼死我,但反而退了一步,再次開噴:你放屁!有證據嗎……你這是誣陷!是,是反了天了!

  我得意洋洋感覺到了勝算在握,再次借題發揮起來,站了起來:你狗日的屁股全是屎還能乾到今天靠的是什麽?逢年過節往領導家拎的茅台五糧液中華都在佟四批發點的帳上明明白白,要不要咱現在就去查查?走啊,佟代隊長!

  這就是小縣城的人情特色,佟某作為一個上不了台面的城管隊長,根本接觸不到所謂的高端交際,他只要是想送點高大上的“人情”,總歸得有一部分自己掏腰包,那他最直接的關系就是佟四這個百貨批發店堂弟了,這也是個大概率的猜測,我把他當成王炸甩了出來!

  佟某不敢再發狠了!他甚至瞄了瞄門口,我知道他蔭生了退意但還有些不甘心,決定再反相加把火。

  “實話跟你說吧,我今天就是來誣陷你的,明白嗎?是誣告,誰讓你堂弟得罪我的?所以佟代隊長,你得主持大局,你得自證清白不是,咱得查清楚事實對不對?當著這些你同事的面,你得下令調查啊,下令把我抓起來,然後逮捕告我個誣蔑啊,來,這就給榮軍院打電話,找我乾爹劉安然,讓他向縣政法委、公安和檢察院檢討用人不端啊……據我所知我胖子乾爹可和他們領導都有交集……”

  這個最後的殺手鐧來自於當年曾經目睹大老劉以“政策顧問”的身份,參與了鄰近地區的終極殺伐,相信本鄉本土的相關領導們不可能毫不知情,這也是小地方的特色,小到事事都有關聯人人都有關系!

  佟某可恥的退縮了,他的面色突然蒼白讓人開始懷疑肝部出現了栓塞,他手指著我咬牙切齒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憑感覺知道周圍他的同事們都在躲避,連那個女乾事也在溜走。

  “你別走啊,女同志!”我提高聲音叫住了眼鏡女乾事,尖酸刻薄的本性再次發作,“這是你的辦公室啊,你走什麽?”

  女乾事也瞬間石化,她摘下眼鏡開始擦拭不知所措。

  “我的話說完了,事也辦好了,再見!”我瞄了一眼那個可悲的佟代隊長,一瘸一拐走出了辦公室,這才感覺到了後背已經汗濕,秋意拂拭遍體生涼有些顫抖。

  “他不是人!是鬼……我早就知道!”身後室內傳來佟某聲嘶力竭的吼叫,但很快轉為呻吟般的嘀咕,“都是胡說,就是造謠,他就是刁民,最刁的那個!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他!”

  我鄙夷一笑,帶著些得意洋洋神氣加快了步伐,心裡隱隱擔心,如果這個佟某真的扯著我來找大老劉對質,我推斷佟家堂弟留了他行賄證據的這唯一的論點,根本就是個笑話。

  ————————

  我瘸著腳卻踩出了騰雲駕霧的感覺,這場交涉的勝利對我的意義不亞於一劑強心針,我也隱隱體會到了故事中晏征衣指導員所說的道心即人性的定論,同時也對上輩子的生活和閱歷有了一絲絲的感激。

  為了獎勵自己,我來到成衣店領出了與晏淑女共同定製的兩套衣裝,還志得意滿的借電話,通知東子媳婦可以來長期上工了,這叫一個爽到了雲端。

  東子送媳婦來上工了,他結結巴巴的說著感激的話還約我赴一場感謝家宴,這讓我感慨又無地自容的一口拒絕,但我心裡突然浮現出了一個念頭——如果這一些讓大老劉知道了,不知道做如何想?

  我被東子和媳婦簇擁著走進榮軍院大門,這每月2418元的護工費成為了東子全家的指望(國標最低生活保障費用X2),還有在榮軍院這個體制內工作的一種虛無的滿足,都讓東子媳婦自從英子死訊後也終於有了笑容。

  路過門前這堆私佔板房時,男人的怒罵和女人的哭嚎突然傳來,我看到幾個小老板正圍觀著一場家暴,佟四正在與媳婦趙嬸撕打著,罵聲不絕:你個臭娘們,摳門到禍害自家人……現在好了,飯碗都砸了!你高興了嗎?

  趙嬸拍著大腿撞起了天屈:這全怪我嗎?年年過節都出這大一筆血,我總得合計有個著落不是,就是打水飄也得聽個聲啊,所以就記下了……

  善良的東子身體一動似乎是俠義心腸發作想乾預一下,我心知肚明的拉了一把東子製止了他的盲動,然後有些心虛的走進了大門。看來是那個佟代隊長馬上聲討了堂弟佟四記帳坑害了他,然後佟四查帳發現了趙嬸私底下的小帳本,把所有的氣憤都歸根給了她媳婦的小算盤了。

  聲後趙嬸的哭嚎再次想起:要怪就怪那個殺千刀的死瘸慫……還有那個撿便宜的小騷貨!你們不得好死……

  東子媳婦有些發怔,我的心也沒來由的收縮了一下:這一切是對還是錯?不管是天意還是人性,該當由誰裁決?

  東子媳婦來到榮軍院收獲了意外的喜悅。她不會象趙嬸一樣怠工和敷衍,精心的照顧著寶珍乾媽和另兩名失助乾爹,一日兩餐不再是隨便的包子和粥鹹菜,變著花樣有了家庭女人操持的溫情。就連大老劉也放心的把最後的權力——夥食采買交給了東子媳婦,更神奇的是寶珍媽竟然能夠坐起吃食,還不時口齒不清的說幾句話,並且有了笑容。

  我慶幸於自己的這場冒險最後有了好的結局,但大老劉仍然我行我素,與陷入迷茫中的老不死師傅一道無動於衷。

  這天我仍然沉浸在自己修行的小工程築路工地,卻發現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情況——我的原料磚石絕跡了。因為自從開始修路以來,我幾乎把院內所有的廢磚爛石都用上了,今天院中已經無處可尋這些以往隨處可見的垃圾。

  我不得不走出了院子,來尋找原料甚至還在心裡盤算著如果出資購買些爛磚的成本核算贏虧。

  院門外的陣仗讓我目瞪口呆:足有十幾名城管腆胸凹肚把守住了榮軍院門前幾處往來通路,兩台大功率鏟正嚴陣以待,而原本那些賊忒兮兮的小店主們此時卻如喪考妣般的沮喪,正在清理著自家活動板房和店鋪,遠遠的幾個主顧們走來,也被粗暴的城管們嚇得扭頭就走。

  城管代隊長佟某正拎著一幅營業執照什麽的走出堂弟佟四家的房屋,趙嬸撲天搶地的拉扯著佟某,佟某冷笑一聲把手裡的執照撕成了碎片,趙嬸哭嚎起來:佟老大你個王八蛋,年年大幾千塊供著你……你不能這麽斷了我家來錢道,讓我們怎麽活啊?

  佟代隊長發現了我的存在,他示威的掃了一眼趙嬸,推開女人揚長而去。

  眼前這一幕幕場景卻攪得我心緒不寧。

  我發現了幾堆斷磚爛石,為了不丟面子仍然執著的推起小車上前開始拾取,這時幾名城管圍攏了過來,我頓時頭腦一熱有些混亂,甚至心虛的開始盤算起來了被打後的醫藥費。

  但這些平素耀武揚威慣了的家夥們,卻一反常態的幫我開始拾磚裝車,這讓我手足無措。

  一名城管頭頭吆喝了什麽,幾名私佔的店家也湊過來幫我開始撿起了這些建築垃圾,這讓我有了一次最古怪的體驗,明明每個店家的眼光恨不能殺了我,但仍然機械的為我這個瘸子幫手著最不入流的工作——撿垃圾。

  我心裡歎息著,逃一樣推車回到了院裡,把爛磚扔到路邊卻發起了呆。

  “一入凡間惹塵埃,世間從此又多了一個是非之人!”大老劉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我的身後,“有些事的對與錯,並不是非黑即白……”

  我轉頭瞪視著他。

  大老劉搖搖頭轉向離開,扔回一句話:這兩天東子媳婦照顧的他挺好,你老,谷雨師傅有點明白了……

  我焦急的扔下推車衝向了老不死師傅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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