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八點鍾,山水庭院正偎依在古城中央公園的裙擺下,南邊的漢江流域正打著路燈向大海趕去。依山傍水,隱匿於鬧市之間,和住在這裡的人一樣,不顯山不漏水,但卻沒人會因此有所輕視。
雖說樓盤既不是恆大的也不是萬達的,名字叫的也平平無奇,一點都不高大上,甚至沒人知道他什麽時候開盤的,又什麽時候賣完的,但並不能否認他在民間的傳說,再加上絕佳的地理位置,山水庭院隱隱成為普通人心馳神往的夢中情房。
此時,李萍正站在飄窗前向下張望,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差不多該回來了,直到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越來越近,李萍雙手使勁搓了搓臉,揉了揉眼睛,在自己本來的愁眉苦臉上擠出一堆笑容!
沒多久,噠噠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隨後是嘩啦嘩啦掏兜的聲音。往日這個時候,李萍都會迫不及待的放下手中的活,快步的跑去為屋外的人打開門,然而此刻的李萍卻是罔若未聞,心裡更是難以抑製的撲通撲通,仿佛此刻在門外的不是自己翹首期盼的歸人,而是正欲破門而入圖謀不軌的強盜毛賊。
“媳婦,我回來了啊,在幹啥咧”,張少傑推門而入,將剛找鑰匙時掏出來的香煙火機檳榔一一放在餐桌上最順手的位置,方便自己隨時隨用,順勢審視了一下桌上的菜系後,“嗯,不錯!今天格外豐盛啊!都是我愛吃的”,隨後迎向了一旁雙手張開正奔向自己的兒子,“來,爸爸抱你,有沒有想爸爸啊,走啊吃肉肉去”
“最後一個菜了啊!剛正起鍋在啊!你最喜歡的肘子!”,李萍端著最後一個菜走了出來,算作是剛才的回答。
張少傑此時也順勢將兒子一丟,自然而然的坐在飯桌前,李萍已然將碗筷擺放好了,此刻又將他的酒和杯放下後,“小酌怡情”,張少傑好酒,也有一副好酒量,這是成長環境,部隊生活雙重因素造就的,每天不整上一杯兒總覺得少了什麽,只有在屋裡喝還是飯店喝,一個人喝和一群人的區別,當然更多時候還是一群人在飯店喝,總之來者不拒,可謂逍遙快活!張少傑想不到的是,今天過後,他就將要和這逍遙快活的生活徹底告別了。
此刻的他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李萍剛將兒子抱起放在寶寶專屬椅子裡,看起來有什麽心事一般沒什麽食欲。
張少傑粗枝大葉,對於李萍反常的表現並沒怎麽放在心上,這倒不是他沒良心,用他的話說,“家裡的事兒我不操心,隻管享受,家外的事兒我也不讓老婆沾手,這叫分工明確,各司其職”。而事實也的確如此,雖說張少傑上班摸魚混著日子,但並不代表說就委屈了娘倆,自打結婚以來,娘倆的吃穿住行可一點都不差,李萍也從來沒有為錢發難過,也就安安心心隻管把家顧好,自己回家有口熱飯,兒子聽話健康,張少傑這要求也不過分吧!
而李萍也確實做到了,一家人其樂融融,衣食無憂,正常來說,自己完全也沒有上班的必要,就算自己徹底躺平,這小日子在一圈同齡人裡也是遙遙領先,自己是沒技術沒學歷,不上進不奮鬥,可誰要自己開局就抓了一手好牌呢,無非是贏大贏小,早贏晚贏,斷然沒有輸的可能!
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相公了(卡五星中,少起一張牌或多起一張牌即“相公”),但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好吧。
那說明還是有這種可能性,不是嗎?你可以想象一下,你起手抓了一副極好的牌,
心中暗暗竊喜,洋洋得意,你已經看到了對手們捶胸頓足,驚歎不已了,結果發現無論如何卻湊不成完整的牌型,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忘起了或者是多抓牌了,接下來你沒抓一張牌都是極好的,但你手裡的必勝局已然成了一副死牌,得意忘形,樂極生悲! 而這副牌局便是張少傑這一生的真實寫照。
酒飽飯足之後,張少傑習慣性的點煙,啟動遊戲,正所謂“飯後一根煙,賽過活神仙”,自己這生活雖說不上神仙,自己也算是知足了!李萍則開始收拾餐桌,洗碗,收拾廚房,然後把地拖一拖!兒子此刻正在一旁的玩具堆裡玩著奧特曼玩具,這個家裡張少傑似乎真有點礙事,張少傑抬起腳,給在地上滑動的拖把騰開地方!隨後徑直走到沙發美美的躺下,開啟了他飯後的娛樂活動。
正在這時,一個突兀的電話將他從戰鬥模式中拉了回來,他不由的痛罵出聲,不長眼的家夥,總是在關鍵的時候打擾他!張少傑沒有接聽,在他的遊戲時間,任誰都不能打擾他。等他一局遊戲打完,手機竟然十幾個未接來電,他頓時怒從心起,在電話再次打進來的時候,等待對方的毫無疑問是張少傑劈頭蓋臉祖宗十八代的問候!
李萍聽到客廳的動靜,一邊擦乾手一邊關切的問道:怎滴!誰的電話啊!發這麽大的火”
“大發銀行的,媽的”
李萍聽言,臉色頓時暗了下來,張少傑並未察覺,他還一臉戲謔的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說辭,隨即補充道:“騷擾電話,沒完沒了了”,沉默不語的李萍卻是在此刻暗暗松了口氣。
“她就在這,你跟她說”,張少傑打開揚聲器,頓時把一旁低頭不語的李萍嚇了一跳,甚至那麽一瞬間短暫失神。
“李萍女士,您好,我是大發銀行的,工號03568”
“您在我行的貸款現已逾期十五天了,金額總計七萬八千四百元,需要你今天處理一下女士”
電話那頭再次重複道,仿佛是一個冰冷的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一般。
“讓她滾”,張少傑一臉不耐煩的道,“莫耽誤我打遊戲”。
李萍沒有聽話照做,像是沒聽見般。
電話那頭的聲音再次響起:“如果你目前資金有困難,可以與我行溝通協商,進行分期或者最低還款處理呢李萍女士”
“好,我知道了”,不同於張少傑的敷衍,李萍的囁嚅的回答,顯得有氣無力,做賊心虛。
“你的待還金額總計七萬八千四百元,您今天呢最低需要處理進一萬兩千元,請問今天可以處理嗎”
“七萬八千四百元”,電話那頭似乎是把這幾個字眼加了粗橫線,像是特意加重了語氣,不然為何每一次聽到對方報出這一串數字,李萍都感覺心裡似一記重錘在撞擊。
“好的,可以”,李萍盡可能的壓低聲音盡可能的簡短,沒有人可以體會到她此刻想要快速結束通話的急切!
電話那頭肯定是體會不到,否則她也不會再次發問,道:“李萍女士,最低還款金額一萬兩千元,你確定是可以在今天處理進來是嗎”
“是”
“好的,李女士,那你大概需要多久可以處理進來呢?我好做一個系統登記,然後將為你攔截後續的流程申報”
“一會兒”
“一會兒,那是多久呢?李女士,你可以給一個準確的時間嗎”
李萍此刻整個腦袋都是嗡嗡的,她感覺自己好像停止了思考,呼吸也跟著困難起來,這短短的幾分鍾,是那麽的漫長而煎熬,但電話那頭顯然一副你不給個準確答覆,我沒辦法放你離開的架勢,緊追著她不放,良久之後,她開頭道:“半個小時”。
“好的,李女士,你確定你半個小時可以將一萬二千元處理進來是嗎”
“可以”
“好的,那你這邊盡快處理,我半個小時後進行查收!屆時如未收到,會將再和您聯系!”,明明是溫柔而平和的語氣,卻讓李萍聽出了十足的威脅,她並不懷疑對方話語的真實性。
“抱歉打擾您了,祝你生活愉快”,隨著禮貌性的官方結語,這通電話可算是結束了,但卻不意味著事情就此結束了,恰恰相反,一切正剛剛開始,自己以後怕是都不要想著能愉快了!
李萍全程低著頭,沒有看張少傑一眼,她不敢看。她知道這通電話眼前是掛斷了,但顯然在這之前,對方的電話張少傑已經接聽過了,從先前的態度來看,自己的老公在此之前並未當真,顯然是把對方當做是騷擾詐騙電話了, 不然飯桌上也未見他絲毫提起,不過這並不奇怪,在他看來,自己手裡可是掌控著全家的經濟命脈,手裡揣著四五十萬巨款的女主人啊,豈會缺這區區的幾萬塊錢!沒錯,就是區區幾萬塊,兩個月前這對自己來說真的是小錢而已。才兩個月而已啊,怎麽就這樣了呢?自己可不就是從區區幾千塊開始,到區區幾萬塊,再到區區幾十萬,然後呢,她自己做夢都想不到,如今自己不要說幾萬塊了,自己現在全身上下幾千塊都拿不出來。
李萍知道事情怕是瞞不下去了,現在就算自己的老公再傻再粗心,從她的話語中也能看出端倪,進而做出最接近事實真相的判斷來。她承諾的半小時處理進最低還款一萬二千元,顯然是辦不到的,否則她也不會等到今天東窗事發,也不會拒接一切陌生電話,讓催收電話打到老公那裡,她也知道這樣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可是她,可是她真的是扛不住了啊!
張少傑此刻也是一臉的懵,看著媳婦顫顫巍巍遞過來的手機,看著她像個做了錯事被罰站的小孩,他哪還有心思打遊戲啊,他哪還看不出來是怎麽回事啊,他又不傻,相反他還有著屬於自己獨特敏感的觀察力。
然而,他腦海裡此刻盤算的卻不是大發銀行的七萬八千四百元,而是李萍掌管的全部家當四十六萬。我們什麽時候才會找銀行借錢?顯然是手裡沒錢啊!可李萍手裡明明應該是有錢的啊,現在卻找銀行借了七萬多塊錢,而且還還不上了,這說明了什麽?張少傑細思極恐,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