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看見萬豪集團的大門，車子慢了下來。

　　望著高高的辦公大樓，李季思忖著。他稍稍猶豫了一下，探頭扶著車座靠背，對小李說:“算了，直接去萬豪景苑吧。”

　　萬豪景苑是萬豪房地產開發公司在鳳城東郊開發的高檔別墅區，萬成一家就住在那裡。萬成的母親前年過世了，萬成便把老父親接過來一起住。

　　老年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老父親的心情可想而知。這樣想著，車子已到了萬豪景苑小區門口。

　　李季看看表，已經十二點多了。這個時候進去，也許一家人正在吃午飯。萬成出事，家人心緒肯定都不好，還是不去湊這個熱鬧，自己隨便在外面吃一點算了。於是，李季對小李說:“就在這裡停車吧，你先回行裡去。”

　　小李把車靠在路邊，一邊問:“行長，那下午什麽時候來接您?”

　　“要是需要接，我會打電話。”李季扶著車門想了想，“你跟辦公室肖主任說一聲，我下午不回行裡了。有要緊事，直接打我電話。”

　　李季站在樹蔭下，看著小李的車子轉過路口，很快消失在車流中。

　　正是午飯時候，街上的人卻並不多。李季沿著一條種滿柳樹的大路，慢慢向前走著。

　　天氣很好，陽光如洗，幾朵白雲在頭頂慢悠悠飄著，變換著綿羊一樣的形狀。

　　李季很久沒有這樣一個人安靜地待著了。每天看不完的公文，接不完的電話，開不完的會，趕不完的酒局，李季感覺自己快成了一個機器人。

　　沒做行長之前，那麽渴望這個位子。可真當了行長，才發覺煩心事更多。李季越來越體驗到“身不由己”四個字。

　　錢鍾書先生說婚姻是圍城。在李季看來，官場也是圍城。不過，官場更像個大舞台，每個人都不得不戴上一張無形的面具。台上的風光無限，外表的光鮮亮麗，替代不了背後的爛泥灰牆，何況還有那麽多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蠅營狗苟、你爭我奪。

　　李季從一個普通櫃員，一直到行長，其間的經歷，如魚飲水，自己心知肚明。隻覺像一個奮力登山的人，仰望著山峰，充滿了期待和渴望。然而，當有一天真的登上了峰頂，才發覺上面光禿禿的一片，除了名便是利，還有數不清的爾虞我詐。

　　一入江湖深似海。一旦上了這條船，只能隨波逐流;不然，便會被無情丟下船去。有時李季會想，要是自己像廖瑩那樣，做一名大學老師是不是更好，更滿足自己的心性。

　　教教課，讀讀書，踢踢球，彈彈吉他，喝喝酒，胡亂寫幾首歪詩，哄哄無知少女。日子雖平淡清貧卻安靜自由，少了好些約束。那樣的生活，是不是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可惜對於人生，總有些許無奈。雖然選擇之前，存在很多的可能，可是一旦選定了，便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此後，別的路上的風景再與你無關。若什麽都想要，那只能是那頭布利丹的毛驢，來回奔走，活活把自己累死，到頭來可能什麽也得不到。

　　李季默默想著，不覺已走出好遠。太陽稍稍偏了，陽光依然刺眼。李季感覺肚子真餓了。

　　這一帶地處城郊，算是整個城市地勢最高處，母校鳳城一中的舊址就在附近。

　　李季還清楚地記得，那時候是一片低矮的磚瓦房，很多木頭蘆席搭成的草棚。街上汙水橫流，垃圾隨處可見，蒼蠅嗡嗡亂飛。一到下雨天，更是滿街泥濘，髒水匯流成河，臭不可聞。

　　前些年，這一區域列入市裡重點改造項目。拆遷的時候頗費周折，規劃設計更是花了不少心思。如今，這裡已是全市最高端的商業住宅小區。萬豪集團當年就是憑借這個項目，掘到了企業的第一大桶金，一舉殺入房地產市場。

　　李季和萬成的密切合作，也是從這個項目開始的。當時李季已是分行信貸部的經理，為了這筆項目貸款跑前跑後，費盡心力，上下打點，甚至找到了總行。等貸款最終審批下來，李季人整整瘦了一大圈。

　　也是在這個項目之後，不知萬成如何搭上了省裡一位領導的關系。沒過多久，一番運作，李季成了分行副行長。後來李季跳到農商行，萬成也出力不小。

　　項目完工，萬成在萬豪景苑留了一套別墅，背著李季把把鑰匙交給了韓梅。事後被李季知道，思來想去，折騰了好幾天，還是不顧韓梅不舍，把鑰匙又還了回去。

　　李季不知道，這事要是放在現在，他會不會就把那套別墅的鑰匙留下了。

　　萬豪集團從一個小小的城郊村辦企業，經過這些年的發展，逐漸成為一家全省知名的大型股份製企業集團公司，可謂如日中天。但李季知道，在這繁華興盛、風頭無兩的背後，藏著許多不為人所知的東西。

　　尤其萬豪集團的創始人、萬成的老爹萬愛國退居二線以後，萬成的步子邁得更大，企業擴張的速度驚人;而萬豪集團的危機也就在這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勢下，一步一步悄然埋下。

　　同萬成和萬豪集團打了多年交道，李季很早就覺察到了萬豪集團的問題，也曾明裡暗裡提醒過萬成。

　　可此時正躊躇滿志、意在大施拳腳的萬成，哪裡會聽得進李季的勸告?李季無可奈何，只能想辦法控制農商行對萬豪集團的授信規模，盡量減少貸款風險。這讓心高氣傲的萬成很有些不滿，轉而加大了與其他銀行的業務合作。這也是兩人關系有所疏遠的重要原因。

　　李季本想什麽時候空下來，約萬成坐在一起，當面好好談談。拖來拖去，不想還沒等李季開口，萬成已撒手而去，陰陽兩隔。

　　李季除了難過，對萬成的死仍有不少疑問。不過，他現在更關心的是那四十億銀團貸款。

　　雖然這筆貸款是在自己的前任，也就是現在的市國資委副主任田守信擔任行長期間發放的，但後來還款方式的變更和貸款展期，都是李季審批同意的，一旦出了問題，他這個現任行長也很難置身事外。

　　李季越想越覺得不踏實。對著遠處的一片小樹林發了一會呆，李季終於掏出手機，撥通了周曉雪的電話。

　　周曉雪是李季老家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孩子，財校畢業分到農機廠工作。剛上班兩年，農機廠就因經營不善破產，周曉雪失了業。

　　後來，周曉雪的父親找到李季的媽媽，托李季幫忙給周曉雪找份工作。剛好那時萬豪集團在招聘會計，李季跟萬成打了一個招呼，順水人情，周曉雪便到萬豪集團財務部上班了。

　　周曉雪是農村孩子，肯吃苦，做事仔細，人也幹練，很快受到重用。才五六年的時間，就坐到了集團財務總監的位置。

　　電話響了幾下，立即掛斷了。李季知道這是周曉雪不方便接聽，便掛斷電話，繼續朝前走去。

　　潺潺的流水聲響起，前面是一條小河。水流清澈，水底水草招搖，可以看見成群白肚、灰身、黑脊的小魚兒在水中追逐來去。

　　李季在水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望著閃閃發光的水面出神。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李季拿起一看，是周曉雪打來的。李季急忙按下了接聽鍵。

　　“季哥，不好意思，剛才在開會，郭總在，不太方便。”手機裡傳來周曉雪婉轉的聲音。

　　“不要緊，我也沒啥事，只是隨便問問。”李季答道。

　　電話裡沉默了一會，能聽得到輕微的呼吸聲。李季覺得有些異樣，卻聽周曉雪說道:“現在公司的資金很緊張，幾個銀行的貸款都是借了這家還那家......”

　　李季沒覺得意外，想了想，問:“海關那批車怎麽回事?是走私車嗎?”

　　“我聽郭總說，是進口手續不全，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周曉雪壓低了聲音，“季哥，你知道的，像這種事，他們根本不讓我插手。”

　　“好，我知道了。”李季愣了一下，“你多保重，有事打電話。”

　　“季哥，你，......”周曉雪遲疑著，“今晚，你來嗎?”

　　“這個時候，我還是不要去了......”李季怔了怔，輕輕搖頭，“你多長個心眼，有啥事早點告訴我。”

　　電話那頭一聲輕歎，聽筒裡安靜下來。

　　頭頂的太陽已漸漸移到另一邊，陽光透過樹影，在李季臉上搖晃著。

　　李季莫名有些不安。聽筒裡又傳來周曉雪的聲音:“公司裡有人說，萬總是被人逼的，才自殺的......”

　　李季的心猛然跳了起來，臉上一陣發熱:“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