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來,鳳城最大的一場暴雨,在黃昏時分驟然而降。
幾聲沉重的悶雷之後,數道閃電疾閃,雨便像決堤的洪水,傾盆直下。嘩嘩的雨聲震得人耳鳴心顫,天地之間,頓時織成一道道密集的雨簾,灰茫茫的,像千萬條猙獰的小蛇在擰身狂舞。
天色晦暗,才下午三點多鍾,感覺已像是到了黑夜。街上不見行人車輛,馬路兩邊的商鋪和樓宇,都隱沒在一片沉沉的蒼黑中。
此刻,在鳳城最高的萬豪大廈頂樓的平台上,一個身形胖大的中年人正站立在雨中。
如注的大雨已將他全身澆透。他的頭髮緊貼在前額上,把一隻眼睛幾乎都遮擋住了;另一隻眼卻如死魚,眼神空洞,茫然的不知看向何方。
一道閃電劃過,樓頂的金屬塔尖冒出絲絲的火星,如落花般紛紛四散開。刹那光亮之間,那人慘白的臉,也如閃電一閃即逝。
雨聲漸稀,風卻大了起來。呼呼的風聲裡,閃過幾道火花,一個廣告牌忽然從樓頂坍倒下去,底座仍還吊掛著,在半空中晃來蕩去。
那人依然靜默著,一動不動,仿佛木雕石塑。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色越發陰暗。城市上空,濃重的黑雲在聚集,越壓越低,仿佛一隻凶狠的怪獸,要將整個城市吞沒殆盡。
風聲漸息,雨也小了些。東邊的天空,露出微微的青白色。那人終於挪動了身子,向著平台邊緣,一步一步,慢慢走過去。
高高的萬豪大廈,正像一個巨人,傲然兀立在這個城市的最中央。從樓頂望下去,街道如細細的腸子,那街心公園裡的雕塑更像是玩具了。
那人已走到平台邊緣,慢慢停了下來,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喘息聲。他仰起頭,看了看依舊黑沉沉的天空,面色也陰沉得像要滴下水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緩緩抬起腿,將一隻腳踏在石階上。另一隻腳提起來,動了一下,遲疑著,還是慢慢放了回去。
他不停喘息著,又抬起頭,望向黑沉沉的天空。凝視半天之後,他低下頭去,像是在沉思,臉上卻慢慢舒展開來,顯出幾絲平靜的神色。
黑雲湧上來,一陣大雨倏然落下。那人揚起手,握緊了拳頭。他的一隻腳踏實了石階,另一隻腳毫不遲疑地邁了上去。
他站在石階上,身子搖晃了幾下,終於慢慢立定。身下,是陡立如山的萬豪大廈,像不見底的萬丈深淵,一眼望過去,還看不到地面。霎時,他一陣頭暈目眩,心裡發慌,隻覺狂亂驚懼,幾乎忍不住要大聲呼叫,那顆心更似已到了嗓子眼裡,一張嘴就要蹦出來。
他的身子開始顫抖,小腿哆嗦著,像一片秋風裡的樹葉。他咬緊了嘴唇,胸脯劇烈起伏,片刻間,一條細小的血流,順著嘴角,緩緩淌了下來。幾絲苦笑浮上面頰,他的嘴唇抖動個不停,兩行淚水慢慢沁出。
他揚起頭,最後望了一眼這座城市曾經那麽熟悉的天空。自打小時算起,一轉眼竟快四十年了,第一次覺得如此依戀和不舍。
他曾在萬豪大廈自己那間富麗堂皇的辦公室裡,以帝王般的眼光,無數次看著朝陽從東方慢慢升起來,將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玻璃窗上,投射在“萬豪集團”那四個璀璨壯觀的金色大字上。只是這一次,他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他重重歎息一聲,慢慢收回目光。一陣陣急雨打在臉上,他似渾然不覺,面色僵硬,如冰,如鐵。
天色昏黑,墨染一般。
雨,更大了。
他慢慢張開雙臂,伸展成一個大字形,身子緩緩俯開,猛地向前,像一隻大鳥,從樓頂飄然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