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誰分別的淚水灑在了長亭之外,誰遠去的步伐路過古道旁邊,唱完了驪歌,你我都向著夢想之地遠航。
二000年,七月。
江城子告別了楊教授之後,獨自一人來到了深圳。
清晨五點,臥鋪大巴車行駛在深南大道上。這個時候車上的人大多還睡著,江城子卻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輕輕拉開窗簾,深圳——那時的他還無法預知,他的余生將與這座城市相連,並且這座城市將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而且永遠無法割舍的一部分。
汽車的微弱起伏讓他的視角變得獨特,當窗簾緩緩拉開,一片茫茫的大海徐徐出現在他的眼前,海天相交之處,一輪耀眼的紅日冉冉生出,像是孕育在海的汪洋裡,這一刻迫不及待地躍出海的懷抱。初升的金光延綿的嶺南之嶺披上金莎,近處的高樓也閃爍著迷人的光芒——那樣的高樓,江城子從來沒有見過,他想伸頭好好打量,直到頭部磕到了車窗上他才醒悟,在車裡是無法看到樓頂——或許它們能直插雲霄。汽車所行駛著的這條大道,是多麽的寬闊,兩旁的樹木高大茂盛,隨著道路在不斷延伸,隔離帶上花朵爭奇鬥豔,不知其名,與其說是隔離帶,不如說是一座沒有盡頭的花園。出了南頭關後,車子行駛在寶安大道上,房子沒有那高了,道路沒有那麽寬了,但大都市獨有的那份氣息是江城子來此之前從未感受過的。車子開得很快,車窗偶爾會掠過街道,街道上的人朝氣蓬勃,行色匆匆,他們來來往往,向前的步伐穩健而堅定。
這就是江城子眼中深圳最初的模樣。更讓他在內心裡感到驚訝的是他發現自己已經愛上了這座城市,像一個男子在人海中偶然看到令自己一見鍾情的女孩——刻苦,難忘。
下了車之後,他看了看手表,時針剛好指在6點上——這個時候深圳已經醒了。當他的雙腳真實在踏到了深圳的這片熱土上,江城子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感覺腳下的這片土地是何其的寬廣,何其博大,而且能感受到它不停地呼吸與跳動的脈搏,他時而凝望川流不息的道路,時而遠眺高聳入雲大樓,時而伸手觸摸空氣,時而低頭俯察大地,然後他悄悄地閉上眼睛,以雙腳作媒介,他能與這片土地做心與心的對話。
——然後,雙眼淌下了熱淚,像灣灣的兩條小河!
他一時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力量讓他雙目含淚,但他確定——自己真的愛上了這片熱土!
深圳!深圳!
江城子拖著他的行旅箱——他的全部家當,來到了西鄉街道一家煙霧繚繞的早餐店,吃上了他在深圳的第一頓早餐:一碟腸粉和一碗豆漿。他覺得那叫“腸粉”的食物軟滑、香糯、細膩,吃完了一份又加了一份。
吃好了早餐,他帶著行旅離開。剛才十幾步,他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了看那個早餐店:依舊是煙霧繚繞,老板忙著蒸腸粉,客人們忙著吃,一聲聲“我要加蛋”“我要加肉”的叮囑聲傳進他的耳朵,這座城市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氣息——這座可愛無比的城市。
江城子嘴角上揚,笑了笑,回過頭,往前走去。
他的下一站是寶安教育局,他要到那裡去報到,並且接受工作的安排與分配。時值七月,正是期末的日子,局裡各部門都在不停地忙碌著,有條不紊。
那一年,同時來寶安教育戰線的重點師范畢業生不少,都將分配到區直屬或各街道的中小學中去。
局裡一個高高瘦瘦的劉姓主任負責安排他們的工作,他說話很客氣,或許是考慮到來的都是剛剛畢業的新人,每一句話都顯得溫和,在正式安排工作前,他拿起麥克風微笑著對大家說道:“老師們,大家稍安勿躁,待會兒會由人事科來給大家安排工作,具體會分到哪個街道哪所學校,大家先不要著急。屆時大家拿著局裡開具的涵到各校去報到……” 江城子和大家一樣,耐心地等待著。這時他竟然意外地發現離自己不遠處的位置上的同系的一個校友。他們興奮地寒暄了一會兒。一個多小時的會議結束後,江城子拿到了自己的報到涵——他分到了福永的一所中學,而他的那位校友則分到了城裡的一所中學,他興奮地拿著他的報到涵找到了江城子,炫耀地說他那所學校靠近關內。那時的江城了知道關內與關外的區別,但覺得那是沒有任何差別的:不管是到關內還是關外,他都熱愛這座城市!
出了教育局的大門,江城子查了查去往福永的公交車路線。
上了公交車後,他看看了手表:時針定在了1點上。車子開始出站,行駛在107國道上。坐好後的城子,又開始通過車窗大量這座陌生的城市。從教育局長出來後,一路往永遠方向行駛,江城子發現似乎國道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了,進入福永後,幾座未開發的小山映入他的眼簾,山上雜草叢生,一種莫名的荒涼之感彌漫著。道路也越來越小,並且開始了顛簸——這一切與他那天清晨時報看到的景色迥乎不同。
他們似乎無法接受這也是深圳的模樣這一事實。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停在一座小山旁——學校就在這裡。下了車,他定眼一看,前方二三十米處出現一座校門,矮小,與他想像中的雄偉有巨大的落差,右邊是魏碑風格所寫的四個大字:天瑞中學。
門衛室的保安把他帶到了學校的辦公室。一進門他就首先看到了一個中年女老師站在打印機旁忙著,一手拿著A4紙,一手操縱著機器,她穿著一身白色運動服套裝,五官清秀,神態自然,讓人覺得她將會是一個極好相處的人。更吸引城子的是她的那一頭長長的秀發直直地垂到了腰部,像黃果樹的瀑布般美,城子對擁有這樣的長長秀發的女性有天生的好感。
她就是天瑞中學的辦公室主任申婕。
“主任,您好!”城子對她說道。
申婕聞聲,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城子:“你是?”
“我是剛剛畢業來報到的新老師,我叫江城子。”
申婕一聽,想起了不久前教育下發的那份關於新教師入職的名單,通知上的名單裡是有叫“江城子”的新教師,於是她便笑著迎了上去:“新來的江老師,歡迎歡迎!來,快到裡面坐。”
坐下,城子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多麽的疲憊,但卻突然有了一種找到組織的感覺——很安心。
申婕給他倒了一杯水:“江老師先喝杯水,天太熱了。現在是七月,就快要期末考試了,雖然這個時候學校的各項都比較繁忙,但還沒有正式給你安排工作。住宿方面,學校有宿舍,但不大,一房一廳,如果自己想住得大一些,可以到外面租一套。這幾天一直到八月中旬你可以自由安排時間,比如熟悉一下我們學校的周邊環境,到了八月底學校教學處才會給你安排教學工作……”
申婕事無巨細地給城子講著,城子聽得很認真,生怕錯漏,並且他由衷地感到這位申主任是一位多麽可愛的領導和同事。
人生若隻如初見,那該多好!
2
城子選擇住在學校的宿舍裡,因為西大的楊教授也是這樣的,城子覺得這也是以校為家的一種體現吧。
深圳灣吹來的風帶著大海的味道,城子從未聞過這樣的氣息,七八月的日子如男人的火爆脾氣,令人望而生畏,陽光肆無忌憚地炙烤著深圳大地,降臨的夜色也帶著陽光的余溫,似乎你每時每刻都在站在一個巨大的火爐旁。當桂花次第盛開,校園中飄來丹桂的清香,九月終於披著以火熱陽光織成的外衣翩翩而來。
九月來了,城子的講台生涯也緩緩拉開了序幕。
對剛走出校門踏上講台的城子而言,角色與身份剛剛轉換,曾經覺得普通而熟悉的粉筆突然變得有魅力,那小小的一方黑板在他眼裡也突然有了生命,因為當潔白的粉筆劃過黑板就能為台下的幾十雙眼睛劃出知識與理想,講台上的一切都深深吸引著此時的城子。
城子對教育教學工作保持著高度的熱情,他有旺盛的精力,有充沛的體力,有無限的激情,他看每天的太陽都覺得是新的,九月吹來帶著陽光熾熱的風他也覺得有那麽一絲絲深圳灣獨有的海洋之味,每天的備課、上課、批改作業、與學生交流,每做一件事他都渴望用盡全身力氣,他像是一輛剛加滿油馬力全開的大貨車,想盡自己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學生送到夢想的彼岸。
剛畢業的城子,年齡上比學生大不了幾歲,換言之是沒有太大的代溝,年輕、熱情而又不失一點點應有的幽默的他自然是學生們所喜愛的——不管是課堂上還是下課後,他們班上的學生都很喜歡和他在一起,而城子也很享受這樣的師生關系。可有一天,他的年級長——五十來歲的老教師突然找到他,並贈上了他對城子的“忠告”:小夥子,老師就該有老師的樣子,不宜與學生走得太近,課後也與學生走得太近就失了老師的樣子了。這位年級長姓趙,是這所中學的元老,一直擔任級長,長得敦實,沉默寡言,那張有幾分黝黑的臉上長年被嚴肅的烏雲籠罩,笑容也曾經嘗試擊退那片厚厚的烏雲,但終被烏雲覆蓋,難得看到他的笑臉。
趙級長說完就轉身離開,完全沒有與城子交流的意思。城子看著他,一頭霧水,他覺得一位老教師持有這樣的觀點讓他有些無法理解——自己與學生沒有代溝,倒與同事產生了代溝,而且這條溝之深之廣是有點難以逾越了。
星期五。下午最後一節。
如果沒有搗蛋犯錯的學生,這天一般會在5點40放學準時放學,6點左右各班的學生大部分已離校。這時候,城子卻還在教室裡給學生們“加餐”——他在征求了全班同學意見基礎上,給同學們加了一節課,大家可以利用一段時間完成作業,有疑問便由城子老師來解答——那應該算是最早的“延時服務”了吧。
說來也怪,全班同學都挺喜歡這“加課”時光。
西下的夕陽漸漸落入了深圳河,只有一半還浮在河面上,在河裡冷卻它的熾熱,晚霞給每一棟高樓都披上金莎,那一縷縷霞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灑進教室,灑到課桌上,灑到書本上,也灑在那一方小小的黑板上,城子手中的粉筆劃過黑板落下的粉塵也閃耀著夕陽的余暉。講台上的人在講著,課桌旁的人在聽著,寫著——那是被晚霞輕吻著的課堂!
城子披著夕陽的外套,正在賣力地解答一個學生提出的共性問題——這一切被靜靜站在窗前的徐校長看在眼裡,而講課入神的城子全然沒有發覺。徐校長四十多歲,個頭不高,待人和善,無論何時何地遇到他,都能看到他臉上那淺淺的笑容,假如清早的你有煩心事,若是見到他的笑臉,煩惱便也消失了大半。他還有一個特點——求賢若渴,嗜才如命。學校的老師們都敬重他,喜歡他。不少老師都有這樣的共識,這所中學少了徐校長這樣的人或換成別的什麽李校張校,那麽向心力與凝聚力將會大打折扣。
此時,徐校長將目光從教室轉向夕陽落下的地方,臉上淺淺的笑容如花朵般慢慢綻放,他深知,講台上的年輕人是個可造之才,他不僅會心無旁騖地深耕自己的三尺講台,還將能持之以恆地將自己這份平凡的工作當做一項偉大的事業去熱愛。
一個偉大的民族,無論處於那個時代,發展到哪種程度,都需要這樣的年輕人!
城子入職後的公開課完成得很精彩,他所執教的《愛蓮說》讓人對“君子”的內涵與外延有了更為深刻的認識。誠然,一名新老師對課堂與文本的駕馭會有這樣或那樣的一些瑕疵,但評課時所有語文前輩都給予了他很大的肯定,很多語文老師在評課教研活動上毫不吝嗇自己的溢美之詞,一來是為了給年輕的小樹苗和風細雨的滋潤,其次也是希望這棵小樹苗能有足夠強大的自信去面對自己在新征程中複雜、艱巨、困難的教育生涯。
人間四月芬菲盡,木棉花朵朵凋零,任枝頭充滿眷戀與不舍,它甘願與暮春的雨水墜入大地,化作一抔新泥。初夏時節,槐花在蟄伏了十個月後又重新與人間相會,次第開了,顏色漸漸濃了,一朵朵,一簇簇,壓彎了枝頭,爭先展現它的盛世容顏。
街道裡的“新課程·新理念”教師課堂教學能力大賽又要開始了,在街道比賽中斬獲冠亞季軍者,方能進入區級比賽,在區裡的比賽中取得第一或第二名將代表區裡參加市裡的比賽,若能在市級比賽中獲得第一名,則可以代表SZ市參加GD省的比賽,假如一不小心又在省裡的大賽中拔得頭籌,便可以代表省參加全國的比賽——能過五關斬六將出現在這一級別的現場教學比賽中,無論是獲得何等級的獎項,都將是一名教師一生的榮耀,“教而做則仕”,未來能步入政壇,也未可知。
天瑞中學的成績在街道裡是名列前茅的,在區裡名的排名也可圈可點,老師們的教學能力自然不必說,但近好幾年來卻沒有一位老師能進入到市級的比賽中去,往往是止步於區賽——這也是徐校時常會隱隱作痛的一個心病。
周一下午學生放學後,是全校教師大會,先曾副校長做關於教學方面的一些總結,後是呂副校長做教育方面的幾個強調,對於這樣的例會,又無特別緊要的事宜,徐校長一般不願意做講話——他覺得這是在浪費老師們的時間,也是在浪費學校的時間,文山會海沒有太多的實際意義。但街道的教學比賽通知已經下達,現在正是各學校推薦或選拔參賽選手的階段,於是徐校慷慨陳詞,激昂地做了參賽動員會,他熱情洋溢地鼓勵老師積極備戰,爭取晉級區賽甚至是市賽。
會後,徐校留下了城子。他從左邊的上衣口袋中拿出香煙,抽出一支遞給城子,城子靦腆地說:“謝謝徐校,這個我不會。”徐校見狀,笑了笑,著把那一支煙插入自己的嘴中,掏出打火機,點燃,吹滅火機,然後深深地吸上一口,再長長地吐出煙霧——這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自然老練。
煙霧繚繞,徐校對城子說:“江老師,到我們學校已經一個學期有余了,還能適應吧?工作和生活上沒有遇到什麽解決不了的困難?”
“徐校,我覺得我們學校很好,學生懂事有禮,同事們也熱情善良,可以說我現在不是在‘適應’,而是在‘享受’,住宿方面學校有宿舍,食堂的飯菜也很可口,我很喜歡我們的天瑞中學!”對面徐校長,城子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對這所學校的喜愛之情。
“那就再好不過了!往後要是遇到什麽困難一定要溝通與交流,我和大家都會盡力幫助你解決的。”煙霧彌漫中,徐依然保持著他一貫的淺淺的笑容。
“會的徐校,有什麽問題我一定及時向您匯報,”城子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我想,我們學校那麽和諧美好,我應該不會遇到什麽困難的——這些日子以來我覺得工作上很順利,生活上也很快樂!”
“不錯,正如你所說,天瑞中學是個和諧的大家庭。江老師,多年以來呢,我們寶安區乃至整個SZ市都非常注重教師教學實踐能力與育人理論水平的提升,教師專業化發展是SZ市教師終身培訓的一個重要目標,所以上至市裡下及街道,都會為教師的專業化發展提供多途徑、多平台、多層次、易操作、可持續、有實效的培訓學習體系。每兩年一度自下而上層層篩選的‘教學能力大賽’就是其中的一個重要舉措,而且促進了教師專業成長的常規賽事。這些年來,每所學校每位老師都很重視。我們天瑞中學的老師們多才多藝,教學業務能力很強,工作也是兢兢業業。但可惜的是近七八年來我校派出的參賽選手都沒有能賽出天瑞中學應有的水平,最好的成績便是五年夏書老師獲得的市裡比賽三等獎——SZ市初中語文組第九名,除此以外,每一屆派出的得力選手都止步於區賽,好多年沒有晉級市賽——這是我校的師資之痛,也是天瑞中學之痛。”說到這裡,徐校長的語速慢了下來,手上的煙已經燃到了過濾嘴處,他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中,然後又點上一支深深地吸一口煙並長長地吐出來,繼續語重心長道:“江老師,你的公開課我聽過,常規課我也聽過,老師們都說不錯,我覺得你也是個好苗子——初上講台能有這樣的表現是難能可貴的。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希望你好好準備,通過學校的選拔去街道裡參賽,我重點推薦你,因為我看好你!希望你能殺出區賽,進入市賽,晉級省賽,這就是我們天瑞中學的歷史性突破了。當然你若能進行到國賽,將填補我們街道的歷史空白。劍指最高,你可有信心?”
“謝謝徐校的信任與栽培!我很樂意接受挑戰,但我才疏學淺缺乏能力,加之初出茅廬沒有經驗,唯恐辜負了徐校的信任與學校的重托!”
“你不必謙虛,任何一個優秀的、經驗老道的教師都經歷過你這個階段,這是真理。我當年第一次踏上講台時,雙腿還會顫抖呢!”
“好的徐校,那我全力以赴!”
那天以後,城子全力以赴地備賽,並且順利地通過了學校層面的選拔測試,將要代表學校參加街道比賽,與各校的精英同台競技,一決高下——正式比賽名單以學校公文的形式傳達到各處室,並在周一教師例會上宣讀。確定比賽名單以後,徐看到了城子名列其中,心裡甚是高興,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徐校在周一例會上對將要赴街道參賽的十一名老師進行表揚與鼓勵,並且重點提到了城子,對他寄予特別的厚望。
對城子寄予厚望的還是有一個人,德育處的嚴冬兒主任——三十有六的她,聘聘嫋嫋,五官精致,頗有大家閨秀之風,她父親是衛生局的局長,母親是水利局的領導,自小被父母視為掌上明珠,身邊不乏優秀的追求者,但都難以入她高冷的法眼。嚴冬兒沒有聽過城子的課,與城子也沒有什麽接觸,她只是單純地信任徐校——素來,徐校看人看來沒有錯。
接下來的日子,城子誠惶誠恐,如履薄冰,他在心裡暗暗給自己壓力,不能辜負徐校長的信任,不能辜負學校的重托!一有時間他就看教學專著,請教老教師,分析教材、專研課標,他與書籍形影不離,手不停批於教學專著,口不絕吟於學術論文。
那些日子,他的工作是工作,生活也是工作。
對於江城子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小夥子,大家隻覺得他在教育教學上比一般的同齡人要強一些,但要想在街道比賽中斬獲佳績進入區級比賽,他是沒有那個實力的——許多老教師也這麽認為,對於他那份執著的努力並沒有太多人在意,甚至把徐校長對江城子的那份信任僅僅視為領導對年輕的人鼓勵罷了。
風吹過,花漸落,時光掠過槐花枝頭,在它潔白的花朵上留下痕跡,慢慢地就有了果實,夏季的陽光與風知道,它的果實會帶給人們歡喜。一周後,江城子到街道參賽,竟然獲得了第一名的佳績。那時沒有人太在意這樣的成績,以天瑞中學老師的實力,在街道比賽中勝出沒有什麽懸念。
江城子還是一如既往地默默備賽。
區裡的比賽在三天后舉行,由街道安排專車接送,除了有街道語文教研員陪同,城子算得上單刀赴會,沒有想到他又在區裡的比賽中斬獲第一名,將由他與第二名一道代表寶安區出戰市賽。
天瑞中學多少年沒有老師能在這現場教學技能比賽中晉級市賽了!消息傳到學校裡,很多老師都感到意外——除了徐校長與嚴冬兒。教學處主任尹小尹覺得那是件高興的事,但她心裡卻有些不安起來:這剛畢業的年輕小夥就獲得寶安區教學比賽第一名,恐怕要生出傲骨來,將來目空一切,就難以管理了。
區裡的語文教研員倪天健與天瑞中學的徐校長私交不錯,他特別給徐校打了電話,第一句話就是“恭喜啊徐校”,聽到這句話徐校便已心領神會,知道他“恭喜”的是什麽緣由。電話裡倪天健說江城子是匹千裡馬,希望學校能重點培養這樣的人才,將來可大有作為,並且希望重視這次比賽,一定要舉全校之力在備戰市賽上提供幫助。
掛了電話,貫有的“徐式微笑”不由自主地更燦爛了。
市賽將在四天后舉行,由教學處牽頭,所有語文科組老師及其他學科的骨乾老師參與組成“市賽智囊團”,為江城子的備賽出謀劃策。那幾天,江城子的生活像是在打戰,他兩個班的課由其他老師代,他全身心投入到備賽中去,就連區教研員也親自下到學校來指導。
時間來到了最後一天——次日市賽如期舉行。這天上午,江城子在與“智囊團”優化一個“啟發式問題”的設置時,江城子與身為數學老師的教學處主任尹小尹在主張上出現了嚴重分歧,討論到激烈處時,江城子沒有考慮到尹小尹是數學老師,他說了一句“這個‘語文是語文,‘啟發式問題’的設置一定要遵從語文學科特點”,此話一出,“智囊團”們鴉雀無聲,好像是空氣突然凝固。
幸好,語文科組長樂天把話題引到了別的地方,大家也紛紛附和……
江城子還是太年輕了!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冒失——但為時已晚。更要命的是江城並有沒覺得自己說話的那番話有多麽嚴重,他天真地認識自己是一切是真理,是為了備賽,就事論事,沒有針對任何人,包括尹主任。
集備結合後,一個比江城年長約十歲的人悄悄地找到了江城子——語文科組的李君老師,大家習慣叫他“李白”。他是一所重點師范大學畢業的,天性樂觀,遇到不順之事,往往報以長笑;遇到不平之事,往往敢說敢做,雖然有才,那些年學校各部也有極缺幹部的時候,但一直只是個普通老師。
李白說道:“江老師。”
江城子回頭一看是李君老師,便停下了腳步:“李老師,您有事?”
李白笑了笑,說道:“江老師,恕我冒昧,我應該比你年長幾歲,姑且允許我叫你城子吧。”
“李老師,怎麽叫都可以的,不過是個稱呼罷了。”
“你啊,還年輕,能力又強,將來大有可為!”
江城子有些不好意思,他說:“哪裡,讓李老師見笑了。現在取得的這點小成績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不要謙虛,有道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我知道你的課上得很有意思。只有,往後言行,要謹慎些才好,正所謂‘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事’,這樣你將來的路才會走得更順,更遠。”李君也不知道怎麽的,會對江城子說出這樣一番肺腑之言來。
“感謝李老師的箴言,我記住了。”江城子不明白為什麽李老師會對他說這樣的話。難道是提醒自己剛才在集備中得罪了尹主任嗎?他覺得尹小尹不會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不會記仇,即便會記仇,自己說的那番話也只是就事論事。
他低頭看了看胸前的黨徽,實事求是黨員處世的基本態度。於是,他便也沒有再多想。
為了真理,便可以不顧一切——這是江城子骨子裡的天真,這種天真會讓他吃盡苦頭。
而尹小尹的確很生氣,這麽些年來學校沒有老師敢如此和他說話,一個剛剛畢業的毛頭小子竟然在這樣的場合如此不敬於自己,他此前心中的“不安”今天得到了最好的證實。
是日,市賽在一所海邊重點中學舉行。夏日的太陽照耀著這座繁忙的城市,一起一伏的海水也泛著金光,海上的貨輪不斷地駛向水天相接的遠方,江城子平生第一次見到大海,也是第一次目睹了海的博大,夏風中彌漫著海洋的味道,他渴望能觸摸一下眼前的大海,甚至幻想著想脫下鞋子與衣服,投入大海的懷抱,洗去身上的疲憊與塵埃。
海風吹拂著,海水激蕩著,江城子的比賽在進行著……
下午,江城子的課已經結束,有還選手在緊張的比賽中,他覺得一身輕松,受楊教授的影響,自己素來是看得談名利的,結果自然沒有那麽重要,唯一擔心的是辜負那些對自己寄予厚望的人。陪同的區教研員倪天健與自己的科組長樂天還在現場觀看比賽與等待最後成績的公布,城子悄悄地來到學校門口對面的海邊。
望著那起伏的海浪,江城子入了神,他想到了很多事,特別是自己畢業前楊教授對他說的那一番話,他的眼中有大海的模樣,也有楊教授的模樣,卻絲毫沒有再去想關於這場比賽的任何點滴。
時間一點點被海風吞噬,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入迷的沉思。他拿起電話,那頭傳來了樂天興奮的聲音:第一名——第一名——江老師……
第一名,城子獲得了代表市裡參加省賽的資格。天瑞中學轟動了,誰能想到了一個畢業還未滿一年的毛頭小子能殺入省賽。八年了,天瑞中學一直沒有老師能進入省賽——這項含金量極高的現場教學技能大賽。徐校打心眼兒裡高興,天瑞中學在成績上名列前茅,但多年來在這項賽事上卻沒有什麽突破,隨著江城子在市賽中晉級,衝入省賽,天瑞中學是區域名校是毋庸置疑的了。
一時間,江城子成了學校的名人,甚至成了英雄,大家見他都紛紛投來仰慕與欽佩的眼光。徐校長在周一例會上重點表揚了他,並再次要求“智囊團”的成員們共心聚力,和城子一起備戰省賽,為天瑞中學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徐校長,嚴冬兒,都由衷為江城子所取得的成績而感到高興。教學處主任尹小尹談不上高興,他總覺得年輕人太早取得這麽好的成績是不利於成長的,早早的榮譽加身後必定難以管理,他突然有了一種想法:不希望江城子在省賽中拿到好的名次。
備賽,是一個極痛苦的過程。那些日子,城子的教學任務由其他老師繼續負責,而他則心無旁騖地繼續衝刺省賽。
比賽前一天,市教研員錢坤等人陪同江城子一起抵達了廣州,並入住了比賽場地附近的一家酒店——一切都似乎順風順水,波瀾不驚。是啊,隻天不塌下來,能有什麽意外呢?
負責比賽場地安排與協調是廣州當地的一所重點中學,這所中學毗鄰珠江,站在校門口可以看到悠悠的珠江水緩緩地向東而去。
次日,他們一行人打車前往比賽地。早晨,廣州的天格外蔚藍,江城子習慣通過車窗打量外面的世界——像他當年打量深圳一樣,好奇地打量著廣州。
俶爾,一個單薄而陌生的背影映入城子的眼簾,那是一個女人,她雙手緊緊地握著欄杆往上爬,但他太瘦弱了,想爬上去躍過欄杆並不容易。
“不好,停車——”城子喊到,隨即下車衝向了橋邊的女子,這時女子半個身子已經越過了護欄,城子一個箭步牢牢地抓住她一隻手——女人的身體完全懸在空中,但他似乎報著必死的決心,一邊歇斯底裡地喊著“放開人放開我”一邊用另一隻手拍打著拉住她的城子。城子半個身體頂護欄,一隻手緊拉著欄杆,冒出的一條條青筋猶如一條條樹根,一隻手死死地抓住女人的手……就在車上的人也衝過來的那一瞬間,城子拉著的那根欄杆斷裂了,霎時間兩人一起掉進了珠江裡……
橋上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慌了神,有人在報警,有人在觀察正面的情況……
萬幸的是他們落水之處離岸邊並不遠,而且落入水中城子依然緊緊地拉著女人的手不放松,浮出水面後,女人已經昏迷,從小識得水性的城子抱著她拚命地往岸邊遊。
好不容易把女人拉上了岸,城子已經筋疲力盡。但看到女人還在昏迷著,他又竭盡所能去施救,胸部按壓,人工呼吸……直到女人從口中吐著一幾口江水蘇醒過來。
此時,城子已經沒有了力氣,他讓自己躺在岸邊,一動不動地躺在岸邊……
警察來了,錢坤等人也下到了岸邊。此時,城子才想自己的比賽,待他們趕到比賽場地後,比賽已經結束。省教研員孫滿與錢坤有著不錯的私交,他帶著關切的語氣責備錢坤道:“錢老師,這麽重要的比賽,你們怎麽能遲到呢?而且一遲到就是一個上午!我和評委席好說歹說把你們放到最後一個,可左等右等還是沒有等到你們,你們這是鬧的哪一出呀?”
錢坤一邊說著道歉的話,一邊把事情的整個過程說了一遍。錢坤是不願就這樣放棄的,他對孫滿說道:“孫老師,我們深圳今年的帶來的這位選手很有實力,若他能代表我們省參加國賽,一定能大放異彩,您看能不能和評委席說說,給點時間讓我們的選手上一課——拜托拜托!”
孫滿為難地說:“我理解你的心情,每屆比賽SZ市送上來的老師,水平是極高的,但你們這樣遲到就等於棄權了,如果還讓你們上, 這對其他參賽老師來說不公平。”
他們樣你一言我一語,一時驚動地在座的教育廳領導。孫滿向廳級領導匯報了情況,領導也十分感動,當即表示:“這次比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遲到是不守時的表現!但是,能了挽救一個鮮活的生命而放棄比賽,這是對生命的尊重!我們的現場教師教學技能比賽可以年年舉行,如果高興的話我們可以一年舉行兩次三次,但生命永遠無法重來。不尊重生命就不配在三尺講如上擔任人民的教育工作者。對於深圳老師這樣舍身為人的精神,我們一定要表彰。”
所有選手的成績當天現場公布,廣州市的一名參賽教師以第一名的成績代表廣東出戰國賽。經評委會與教育廳領導合議後,除了給所有參賽教師評出一二三等獎外,還破例給沒有參加比賽的江城子評了一個“GD省教學能力”的榮譽稱號。
城子覺得遺憾而慚愧,自己辜負了徐校長,辜負了學校,辜負自己的“智囊團”,因為路上的意外沒有參加那被學校視為“榮譽之戰”的比賽。
大家一定很失望,城子想。
返深的路上,城子一直惴惴不安,他深深感自己“無顏面對江東父老”。車子穩穩地停在了校門口——深圳的天空依舊湛藍,雲兒依舊潔白,校門口那棵高大的木棉樹依舊傲然挺立,花兒如火般燦爛。
他低著頭默默地走向校門,似乎連胸前的那枚黨徽都黯然失色。走著走著,他發覺有人擋住了去路,抬頭一看,是徐校帶著一群教師在校門口等待他,歡迎他——好像迎接一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