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江城子又回到了深圳,一座開滿了勒杜鵑的城市。
城子知道自己割舍不下那個有著家與親人的小山村,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不久的將來他也會像留戀故鄉一樣留戀這座還顯得陌生的城市,而他會像愛那個小山村一樣愛著這座大城市。
這一年開春,深圳有變化,深圳的教育有變化。這一年,為了貫徹落實黨中央對教師隊伍建設的指導意見,SZ市教育局印發了《SZ市中小學校長教師輪崗交流工作的指導意見》,決定實施“中小學校長輪崗制度”,工作滿八年或兩個任期的校長、副校長原則上要輪崗到其他學校任職。
徐校長在天瑞中學任校長已有十多年了,按照《意見》的要求,最遲於九月就要輪崗到其他學校,小道消息說將在輪崗到西鄉的連山中學。徐校長對天瑞中學的感情很深,這裡的一花一草,一樹一木都是他看著長大;學生的學習成績曾經名不見經傳,後來在街道乃至在區裡都名列前茅,徐校長與老師們一起付出的太多太多;許多老師當年剛畢業分配到天瑞中學時不過是個小年輕,徐校長看著他們戀愛、成家、生子,看著他們在各項比賽中努力、獲獎,看著他們在教師專業發展道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高……
太多太多的往事,太多太多的回憶,讓徐校長的心事像結滿果實的枝頭,像掛滿稻穗的禾苗,像凝滿水珠的雲朵。其實,徐校長何嘗不明白,無論到哪所學校工作都是為了深圳的教育事業,都是為了祖國培訓建設者與接班人,因為他也是一名共產黨員——服從組織的安排與調動,這是自己的使命。
但總難免有些不舍與感傷,因為徐校覺得天瑞中學還沒有建設成理想中的樣子,有一批將來能成為寶安區教育事業中流砥柱的老師還沒有“扶上馬”,更談不上“送一程”。
這一學期的時針走得太快,一圈又一圈,確切的通知已經下來,徐校長需於本學期結束前做好工作上的交接,到西鄉的連山中學任校長。他快刀斬亂麻,大膽地任命了幾個極有才華與潛能的老師到了中層職位上,讓他們在天瑞中學的教育事業中發光發熱。
而對江城子,徐校長本來是要堅決要重用的,但一些事的發生後,徐校有些左右為難了。現在學校裡有一部分老師都在傳江城子在外面帶家教賺外快。有人說江城子常常極力推薦自己的學生到家教中心去補習,拿回扣;有人說江城子在某個家教中心裡持有股份;有人說江城子在外面賺的錢比學校裡的工資高多了,根本不屑於學校的工作;有人說那家教中心就是江城子開的;還有人說江城子上課不講重點,把重點與難點留到家教中心裡講……
這樣的傳聞,天瑞中學的中層幹部中也有在傳。
這樣的傳聞,不久後也傳到了徐校長的耳朵裡。
一次周一的行政例會,在各部門一把手匯報工作的環節上,教學處的尹小尹說完成常規工作後,還特別地向徐校匯報了自己觀察到的一個不良現象:“徐校,去年我們學校有個老師辭了公職,然後到外面開了家教培訓中心,這事大家都知道。但我們沒想到的是,他把我們的一些老師也拉攏到他的培訓中心去做兼職,因為開出的工資不低,個別老師趨之若鶩,下了班就往那個家教中心跑,甚至還沒有下班就想著那裡的工作了,這大有一心兩用之嫌。受到這‘做兼職賺外快’思想與行為的影響,我們有幾個老師也蠢蠢欲動,
就連我們個別在教學上很優秀的老師也動了心思,不僅僅是在家教中心裡做兼職老師,據說有些還當了家教中心的執行校長。做老師的,本來就應該兩袖清風,安貧樂道,但現在這些個老師眼裡全是金錢,這是師德敗壞的表現。徐校,您看我們教學處要不要聯合德育處共同做一期專項的師德師風培訓,敲打一下這樣的老師?” 辦公室主任申婕知道,尹小尹所說的“有些老師”一定是包含江城子的。一提起江城子她是又愛又恨。愛的是年輕人容易拉攏,恨的是年輕人不上道。當初江城子剛來天瑞中學,正好是她與原來的教學處陸永證在競爭副校長一職,她想把這些剛畢業的年輕人拉到自己的陣營中來。申婕明裡暗裡向江城子伸過“橄欖枝”,但不諳世事的江城子根本“不解風情”,沒有很好地領悟申婕的話裡話外,也沒有及時地與申婕保持站隊,甚至申婕還覺得他有可能已經站在陸永證那邊。
於是,申婕想了想,接著尹小尹的話說道:“是的徐校,這樣的風氣是應該整頓整頓了,做為老師,不應該有一身的銅臭味。再說了,上到國家下至學校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不能做‘有償家教’,這是紅線,不能觸碰。可現在我們有些老師財迷心竅,完全忘記了身為人師的本分,在外面的家教培訓中心裡做起了資本家的金錢傀儡,更讓人不能接受的是這些老師為了錢會推薦自己的學生到外面的家教中去補課。我們學校在街道、在區裡也算是小有名氣,觸碰紅線搞‘有償家教’這樣的不正之風如果被上級部門查出來或是被家長投訴,那麽我們學校在徐校的帶領下一直苦心經營多年的聲譽就付諸東流了。所以我覺得小尹主任說要‘做一期專項的師德師風培訓學習’的提議是極有必要的,絕不能讓這樣的風氣繼續下去。徐校您覺得呢?”
徐校臉色鐵青,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來,放到嘴邊,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把煙放下了,他平靜地說:“除了一名老師名正言順地辭了公職去開家教中心以外,我們正職的老師還有誰在外面做‘兼職’的嗎?大家心裡有個大概嗎?說說看。”
大家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說話。徐校把那一盒煙移到了一邊,繼續說道:“才華與品德擺在一起,若兩者不可兼得,我們將旗幟鮮明地選擇品德,特別是對於站在三尺講台上的人民教師而言,尤為重要。剛才大家所說的問題比較嚴重,我們各部門的同志們一定要引起重視,‘師德師風建設培訓’是一定要做的,而且近期就要做,越快越好。正所謂‘聽其言而觀其行’,也希望大家在平時的日常工作中多多留心,多多觀察,發現這樣的老師我們及時地給予批評教育,使其認識錯誤,懸崖勒馬。還有,我們做為中層幹部須‘慎於言而敏於行’,不要只聽傳聞,不是確切的事實不要說,更不要傳,須知‘謠言止於智者’。同時,我也再次強調,每一個天瑞中學的老師,不管是老教師還是剛畢業,我們都是一家人,不管在哪個工作層面上都要相互搭台,相互補台,絕不能搞小圈子,拉幫結派,說不利於團結的話,做不利於團結的事,做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天瑞中學從上到下,從學生到老師,都應該是一隻握緊拳頭的手——這樣才會充滿力量!”
徐校長說完,各部門的主任們紛紛點頭。
如果江城子真如老師們傳的那樣不堪,徐校長寧可學校各部門缺人手,也不會任用這樣的人。眼裡全是金錢的人,做不了什麽好事!
徐校長始終不相信江城子會那樣的人,江城子的眼睛裡滿是潔淨,怎麽會染上一身的銅嗅?對江城子的任命,徐校長決定要緩一緩,再付出一些時間成本考驗一下這個將來能成為學校中流砥柱的人——對一名共產黨員的考驗,更應該嚴之又嚴。
徐校愛才,素來求賢若渴。離開天瑞中學的前一天,徐校把江城子叫到了辦公室。他習慣性地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上,邊吸邊與江城子漫不經心地聊著。聊現在的工作,聊未來的想法,聊教學的困惑,聊學生的教育……以這樣的方式來做告別。那天他們聊了很多,江城子覺得與徐校長交流可以很輕松,很快樂,絲毫沒有壓迫感。徐校也覺得與江城子聊天可以很隨心,很自然,絲毫沒有距離感。
“一名共產黨員,一定要經得起嚴峻的考驗!”
“一名共產黨員,一定要學會在複雜的環境下進行勇敢的鬥爭!”
江城子對徐校的兩句話印象很深,每每回味這兩句話,他都會不禁地想到大學時的楊教授,存在不同空間的他們所說的話有著相似之處。
徐校想,江城子一定能體會到他話語的用意。所以一直到輪崗去了連山中學任職,徐校都沒有再提起任命江城子的事。
4
輪崗到天瑞中學任職的是一位將要退休的庸仁志校長。
庸校年紀有些大,人長得高大,聽說年青時可是個不折不扣的英俊小哥,可現在頭髮白了大半,由於長年抽煙,牙齒大多發黑了,特別是門牙。他還有五年就要退休,來到天瑞中學後,按他以往的性格來說,一定要親力親為嚴抓嚴管學校的各項工作的。但在來之前他聽說天瑞中學的不少部門的同志之間關系比較複雜,加之想到自己快要退休了,學校的很多工作他便不想再做過多參與,並且心安理得地把很多校長的權利下放到了各部門的手裡。
庸校來後的一個月,七年級級長請了產假,級長一職需要人手。有部門主任就向他提議盡快做出新的任命。以江城子的才乾,做年級級長綽綽有余。一次行政例會上,嚴冬兒推薦江城子做七年級級長。申婕聽後立馬提出反對,她說江城子在做“有償家教”,師德師風有嚴重問題,不宜任用。庸校一聽此人有爭議,沒有做任何的調查,便輕易地否定了嚴冬兒的提議,他不願意把太多的時間與精力放在一個有爭議的人的身上,不管他是否有在做“有償家教”。
申婕敢於“批評”學校中存在的“不良現象”,那次會議後,申婕在庸校心中的印象極佳,他覺得申婕是一個有作為有擔當的中層幹部——自此,庸校找到了自己將要權力下放的最佳人選——申婕。
此後,學校各部門要向庸校請示某些工作或問題而庸校又不太好馬上做出決定時,他便打發來人說“先去問問申主任”,見形勢如此,大家有事要請示庸校前,都先去請示申主任,申婕同意了再呈給庸校。再以後,申婕主任成了庸校身邊的紅人,學校的各項工作大多都要請示她。
漸漸地,不少老師暗地裡稱她為“申校長”。
有一天,科研處的胡副主任要請示庸校一個關於教師培訓經費的報告,他一時著急,直接拿到文件去找庸校請示簽字,事後申婕知道此事後,她便找來這個副主任質問:“胡副主任,關於教師培訓的經費,那是一個不小的數目,這件事為什麽我竟然一點兒也不知道?為什麽不先請示我呢?”胡副主任一臉的尷尬,他慌忙解釋。
後來,這事以胡主任真誠地道歉結束了。從那以後,申婕對那位胡副主任就另眼相待了——直到那位胡副主任無法在忍受如此的工作環境,自願調動到了另外一所新學校去做了個普通老師。
徐校到了連山中學後,有些工作的開展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學校裡的一個很有影響力的萬坷副校長一直想做學校的正校長,奈何局裡沒有批下來,正校長一職卻由輪崗過來的徐校擔任,他心裡不平衡,處處想要架空徐校。所以萬坷把相當一部分中層幹部拉到了自己的陣營裡,一有機會就與徐校明裡暗唱對台戲。總務處的阮律主任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學校裡有規定,已經購買了房產的老師,原則上不能再住在學校的職工宿舍裡,學校的宿舍只能留給還未有住房的老師住。這位阮律主任早已購置了房產,但卻一直住在學校的職工宿舍裡,學校幾次下達通知,他視而不見,充耳不聞,遲遲沒有搬出。
徐校感到了工作開展上的報遇到的巨大阻力,他知道,是應該要找機會“敲山震虎”了。於是,總務處的阮律就成了最好的“靶子”。徐校在報備教育局後,馬上撤了阮律的總務處主任一職,並讓辦公室在全體教職工QQ群裡下發正式的書面文件,公告全體教職工,周時限期讓阮律將所佔的學校教職工宿舍騰出來。阮律慌了,第一時間找萬坷副校長,希望他能幫助自己保住或不久後恢復自己的職務。萬坷卻向他表示“已經晚了”。
“敲山震虎”的效果似乎很明顯,以萬坷為首的陣營此後便不敢輕易在工作上給徐校製造什麽人為的困難。
連山中學的各項工作逐步走上正軌。雖然如此,但徐校還是一直都希望身邊能有一個敢乾敢闖的得力乾將。那裡,連山中學教學處還缺一個副主任,他又想到了江城子。他幾次想給江城子打電話,想讓他調到邊到連山中學,但幾次拿起電話最終還是放下了。他深深地明白,江城子這年輕的共產黨員還需要一個人獨自去面對考驗,如果現在自己出手去幫助他,也許他的羽翼再也堅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