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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街》第九章 縈繞
  有時候,有些畫面,可能能在一個人的腦袋裡縈繞很長時間,甚至是一生的時間。這種縈繞,並不是一個人主觀的意願,這種畫面,是一種不經意間刻畫在巨石上的圖案,不管這塊巨石經歷了什麽,不管是風,還是雨,還是地震、海嘯,即使這塊巨石掉入深海,或是被層層泥石流埋葬在了深淵,這個圖案,隨著這個巨石,共存亡。巨石不死,圖案就還在。

  南洋和大海工作到很晚,今天,他們自己計劃的任務是,將這台液壓升降機組裝完畢,但是,這台液壓機是從廣東佛山一個叫做陳村的地方搞過來,這個村子在90年代,就擅長從國外的洋垃圾中挑選一些國內沒有的稀奇玩意,再進行仿造,這台液壓機,就是這麽來的。大海通過一些特殊的渠道,從陳村搞來了這部機器,這台機器的作用,就是可以把一輛超過300公斤重的摩托車舉升起來,還能通過一個特殊的機構,鎖死摩托車的前輪和後輪,這樣,修理工就能不用彎腰,輕松的修理摩托車全身的部件。現在來看,這種機械在各個城市的摩托車修理店已經非常常見,但是在90年代,它還是個稀奇玩意。

  他們遇到一個困難是,這台機器沒有說明書,沒有設計圖,只有裝在一個巨大的木箱裡的四個巨大的液壓缸,和一個控制器,和一些看不懂的連杆。安裝這台機械,得有一定的機械常識,和一些想象力。

  大海先將這些零部件從木箱中取出來,很整齊的擺在地上,再拿出一張大大的白紙,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旁邊,畫著這部機器的草圖。

  而南洋,站在旁邊發呆,一會看看擺在地上的鐵疙瘩,一會看看大海的草圖,左手拿著一個氣動扳手,右手拿著一個蒼蠅拍,一會驅趕著屋裡的蒼蠅,一會按照指揮幫大海擰一個螺絲,像極了一個車間的機械臂。

  現在,大海,碰到了一個難題:這四個液壓缸,到底是以什麽樣的角度固定在液壓機上的,按照液壓缸的長度,應該是交叉排列,但是,具體的角度,得再琢磨琢磨。

  大海點上一根香煙,看著液壓缸發呆。

  南洋也點上一根香煙,看著大海發呆,也不知道下一個指令會是什麽時候。

  就這樣,過了大概1個小時,大海終於開口了:

  小南,不行你先去睡吧,這個車妹睡在臥室了,今天你睡大廳的沙發吧。

  那你呢?

  我在繼續研究研究,不行我就在地上打個地鋪。

  這個房屋只有一個臥室,一個洗手間,和一個大廳,臥室裡有兩張床,只夠兩個人住。

  南洋說,那我怎麽好意思讓老大打地鋪,要不我打地鋪,沙發給你空著。

  不用,今天我不把這玩意裝起來,就不睡了。

  南洋心想,你在這忙活,我怎睡覺:不行這樣吧,我今晚去麗麗那湊合一晚上,反正最近沒有帶她兜兜風,還有點想她。

  大海哈哈一聲笑:你小子,想去就去唄,還找借口。

  還沒等大海把話說完,南洋已經一溜煙沒了蹤影。

  大海脫掉背心,洗了吧臉,打開了收音機。這時候,收音機放著當時最流行的搖滾樂,竇唯、唐朝、張楚,絡繹不絕,聽的大海熱血沸騰。

  果然,音樂這東西,能夠激發人的想象力、創造力。

  大海通過液壓機底座上的螺絲孔的大小,判斷出了液壓缸的安裝位置,又比劃了一下,自言自語到:

  這玩意是給人用的,

所以,這玩意完全升起的高度,不會超貴人的腰部,所以,液壓缸完全伸展開後,與地面的角度,肯定不會太大。  就這樣,慢慢的,大海找到了液壓缸的安裝角度,成功的完成了液壓機主體部分的組裝。但是,大海沒注意到,現在已經是凌晨3點了。

  這時候,大廳裡刮起了一陣橫風。一般情況下,房間裡出現橫風,說明前門和後門都沒有關好,出現了穿堂風。大海連忙去關大門,這穿堂風,馬上就會把旁邊廁所的臭味帶進來。

  大海又去關後門,大海忘記了,關後門要穿過臥室,而臥室裡還有一個女人。當大海進了臥室,並沒有看到車妹,只看到了床上凌亂的杯子,和敞開的後門。

  大海順著後門漏出的月光到了後院。這時候,這個即將要可在巨石上的畫面,出現了。

  今天晚上落日陣的空氣格外的好,天上的烏雲裂開了一道縫隙,這道縫隙剛好足以把月亮的月光撒到這個小院的竹林裡。小院的中央,是一部破爛的摩托車,雖然摩托車很破,但大海還是經常講它擦拭的鋥光瓦亮。

  一個散著長發的女人,身體上隻穿了一件男士白襯衫,這件白襯衫,是大海以前留著開會專用的,現在沒有會可開了,就永久性的放在衣櫃裡了。女人緩慢的圍繞著摩托車轉著圈,左手的食指輕輕的劃在摩托車的腰線上,喃喃自語到:

  1963款的寶馬R60,30毫米口徑的雙化油器,雙油門線,水平対置發動機,號稱拳擊手,世界上第一款液壓式減震器、全車T25梅花內六角螺絲,鍛造不鏽鋼編制車架,太經典了,太經典了……

  女人的長發自然的散落在秀氣的臉頰上,這個臉頰,完全沒有了白天的狼狽,月光通過白襯衫不經意的撒在她白皙的雙腿上。

  這時候,在大海眼裡的,和在大海腦中的,都是是一首鋼琴曲。這首鋼琴曲,正在慢慢的把自己的音符,可在這個巨石上。

  而洛大海,不經意的靠在了牆上,掏出了褲兜裡的一包香煙,抽出一根,輕輕點了起來,對著眼前的這個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女人,說了一句:

  是T40螺絲。

  車妹聽到了聲音,轉頭望著大海,突然想起來自己沒有穿褲子,立馬大叫了一聲:哇。趕緊躲在摩托車的後面,警惕的望著大海,沒有做聲。

  大海看著這個受了驚的,沒有穿褲子的女人,完全了沒有了剛才欣賞鋼琴曲的心境,轉身回了房間。

  過了1分鍾,大海向摩托車扔了一條短褲。

  車妹穿上短褲,從寶馬摩托車後面鑽了出來。本來,她想罵大海一頓,類似沒有禮貌,乘人之危的話,但是想想好像是自己的不對,不但免費住在了別人家,還穿了別人的襯衣,想說的話也就噎了回去。

  這時候的氣氛比較尷尬,兩個面對面的人,都不知道該說些啥,但是大海這時候,並不想回到大廳,繼續鼓搗自己的液壓機了。因為,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有第二個車妹,見過T25梅花內六角螺絲,甚至還能認出來的。

  喝啤酒麽?大海憋了半天,撂出這四個字。

  車妹連忙點頭。可能這是化解尷尬最好的方式了。

  兩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竹林的葉子被風吹的沙沙作響,白色柔軟的月光照在兩人中間白色石桌上,房間裡傳出崔健的歌聲。

  你也喜歡搖滾樂麽?女人開口了,用桌子一角撬開了西涼啤酒的瓶蓋,對著酒瓶吹了一口啤酒。

  大海笑了:知道這輛摩托車的人不多。

  對啊,我也很喜歡摩托車啊,上大學時,我有一輛凱旋bonneville,76年,紅色的。

  你上過大學?怎麽乾這個活?

  車妹眼睛裡有一絲閃爍,沒有回答,反而問到:大叔,你別老問我啊,你說說,你是幹嘛的,我覺得你不像是在這個破地方修摩托車的,說說你的故事啊。

  其實,大海對酒精過敏,每次喝點啤酒,就暈暈乎乎,胡言亂語,這天,也不例外,大海喝了半瓶西涼,就慢慢講起自己的故事,從大學講到工作,從可可西裡講到羅布泊,從羅布泊講到青海湖,從青海湖講到調回機關工作,從各種在野外探險的故事,講到回機關後各種的勾心鬥角,一直講到他從公司辭職,還講了那個孫貝貝的夜晚,總之,這個晚上,大海把自己的人生,都徹底像這個隻認識了一個晚上的女人,倒了出來,毫不掩飾。

  車妹翹著二郎腿,邊喝著啤酒,邊用手掌撐著下巴,聚精會神的聽著大海各種冒險的經歷。聽著聽著,自己也喝多了。

  兩個人開始大聲唱著崔健的《一無所有》,還把酒瓶當成了麥克風。

  曾經問個不休

  你何時跟我走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我要給你我的追求

  還有我的自由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噢……你何時跟我走

  噢……你何時跟我走

  腳下的地在走

  身邊的水在流

  可你卻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為何你總笑個沒夠

  為何我總要追求

  難道在你面前

  我永遠是一無所有

  唱著唱著,車妹坐在了寶馬R60旁邊,哇哇哇的大哭了起來。

  大海看著車妹,坐在了她聲旁,也靠著寶馬摩托。車妹哭了好一陣,大海沒有問問題,沒有打斷他,沒有安慰她,只是在一旁坐著,抽著煙。車妹哭完了,把腦袋靠在了大海的肩膀上,開始了自己的故事。

  車妹名叫安瑾,比大海小7歲,12年前,她就讀於一所國家重點大學,高考時,她是縣裡的狀元,全家人、全村人,乃至全縣人都以她為榮。上了大學,她開始慢慢迷失了方向,迷戀上了一個騎著哈雷的帥哥,從那以後,她開始勤工儉學,省吃儉用,買了一輛老凱旋摩托,每天都和哈雷哥騎到郊外的山上看日落,兩人很快就發展成了男女朋友的關系。

  過了兩年甜蜜的時光,好景不長,到了大四下半學期,她和他發生了關系,還有幾個月畢業的時候,她懷孕了。哈雷哥聽說她懷孕了,就再沒有出現過,那時候,是她人生中的至暗時刻,自己一個人,去醫院打掉了孩子。這個消息, 很快在校園裡傳開了,當時的校規很嚴,只要發現女生懷孕,都會以作風問題,果斷開除學籍。

  就這樣,安瑾以這種方式進入了社會。她已經沒有臉面面對自己的家人,就開始了自己的流浪生活,期初幾年,她找了很多工作,乾過酒店的大堂,乾過餐廳的服務員,乾過接線員、公交車售票員、乾過倒賣光碟的、還有一些文職工作,她頻繁的更換著自己的工作,因為她發現,這些固定住處的工作,都不是她想要的。

  最後,她乾起了車妹的工作,這種工作,可以跟著貨車司機,走遍大江南北,上周喝陝西的羊肉湯,這周吃黑龍江的野魚,下周還可以吃XZ的糌粑。這種生活正是她想要的,唯獨,就是收入不高,而且很辛苦,一直住在貨車的後座上,但是,她覺得,她可以先慢慢乾著這活,邊乾邊尋找屬於自己的那個角落。

  女孩的柔發飄在大海的胸肌上,醉醺醺的講述著自己的故事,兩人就這樣,相互依偎著喝了一晚上綠棒子,互相講了一晚上故事。

  洛大海靠在這輛有著梅花內六角螺絲的爛摩托車上,他只希望,這個夜晚,永遠不要過去。

  最終,洛大海喝多了,醉了過去。這個夜晚,以這種方式,按下了快進鍵。

  第二天早晨,安瑾信守了諾言,趕上了凌晨6點,來自雲南的貨車,做回了那個車妹。

  車妹留下了一件東西,拿走了一件東西。留下的是大海的白襯衣,拿走的,是一顆摩托車上的梅花內六角螺絲。

  而大海的腦海裡,有了一個巨大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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