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大海最終還是走進了公司經理的辦公室，這時候，經理李小川在辦公桌前，翻閱著厚厚一疊公司的財務經營數據。這份財務報告是今年李小川接過的最沉重的包袱，裡面的數據，不管是淨利，還是毛利，還是負債，都是慘不忍睹，更不要提現金流，可以這麽說，公司之所以能發下來工資，全都靠了公司大樓朝外的那排門面房，還好當年分地盤的時候，公司的位置還算好，對面是全市最好的五星級酒店，旁邊都是火鍋店和大超市，公司的門面房的租金基本接近了全市的頂點。

　　但是，哪個總經理能忍受，一個鑽井公司，前身是自治區地質三大隊的鑽井大隊，曾經在羅布泊發現了鉀鹽，無數的科研工作者拿性命換來了這麽高的榮譽，現在靠一排門面房養活著，除了這些，還得天天跑各種的銀行，爭取貸款，還經常拆東牆補西牆。公司改製以前是國家的科研機構，同志們吃著大鍋飯，有著和公務員一樣的待遇，出去了腰都是直的，胸都是挺的，現在呢，除了給那些大型國企搞搞地下水監測調查，就是給那些挖礦的土財主搞搞水源井，完全失去了從前的光輝。

　　尤其是李小川，最不能忍受，原來是市委的辦公廳副主任，也屬於副處級領導，本來是市委為了鍛煉、提拔年輕幹部，調他到鑽井大隊擔任經理，也算是提拔成了正處級領導，眼看著三年過去了，就能回去到工商局任局長了，地質科研系統改製，有核心技術的部分，分到了石油部的下屬企業，做勘探去了，其他的部分，均就地成立了獨立法人企業，完全市場化運作，李小川一夜之間從公務員，變成了企業老板，雖然是國資企業，但是也得自負盈虧，而且是靠火鍋店養活的企業老板，心理好不憋屈，好不難受。

　　這份財務報告，財務總監一周前就放在了他桌子上，他到現在才鼓起勇氣看，他不懂財務，就讓財務總監把報表都刪掉了，就留下了文字部分，和一些關鍵的數字，不好的數字下面劃虛線，好的數字下面劃實線。現在，他眼簾下的，都是一條又一條的虛線。他左手拿著這份報告，右手的無根指頭插進頭髮裡，右胳膊肘搭在桌子上，眉頭皺成了麻繩。

　　洛大海，是個41歲的中年男人，大學學的歷史專業，但是因為癡迷西域的歷史，一直的夢想是進考古所工作，但是陰差陽錯，學校分配時，負責檔案的同志出現了失誤，他去地質隊報了到，後來，大海想去學校和市人事局反映問題，但是，因為一報到就跟著勘察隊進了羅布泊，一去就是一個月，等到回來，錯過了調劑分配的黃金時間，這事就這麽擱置了。大海23歲進地質大隊，一晃就是18年，從一個帥氣健碩的小夥，變成了一個黝黑健碩的大叔，因為野外工作的原因，他常年留著短發，穿著單位配發的藍襯衣，帶著一副有著厚厚鏡片的黑框眼鏡，因為長期鍛煉身體，又是野外工作，雖然頭頂還是掉發，眼角也有了皺紋，但還是有種別人沒有的精力和銳力。他工作了18年，當了8年的勘察隊隊長，6個月前，公司想鍛煉那些年輕的班長，就讓大海調整了崗位，從勘察隊長調到了公司辦公室的主任。當了辦公室主任後，大海沒了從前帶隊伍時那種英氣和氣場，儼然變成了一個只會坐在辦公桌前，草擬各種文件的文職幹部。對這件事，大海也沒有什麽怨言，只是覺得自己在前線工作了近20年，回來坐坐辦公室，認真的思考一些問題，也挺好。

　　大海進了辦公室，沒打招呼就坐在了李小川的對面，因為李小川經理比大海小10歲，平時也很敬重這位老同志，所以大海都叫他小川。

　　小川，幹嘛呢，怎麽愁成這樣?

　　大海，你應該知道的，你是辦公室主任，公司的經營情況你很清楚。這份就是公司今年的財務報告。

　　大海給小川遞了一根煊赫門，小川平時很少抽煙，但是還是接了過來，點著了煙抽了起來。兩個人在經理辦公室裡吞雲吐霧了起來。

　　大海抽了一會，自顧自的突然笑了起來:小川，剛才我在王胡子那聽了一個好笑的說法。

　　哦?什麽說法?

　　你知道男人為什麽要抽煙麽?

　　為了解乏?

　　不是。

　　那是為什麽?

　　王胡子說，假如你一個朋友被人綠了，他拿著一把刀想要捅死那個人，你突然把他攔住，說，先別急，兄弟，來抽根煊赫門，你朋友抽著煊赫門，過了3分鍾，抽完了煙，他把刀放下了……

　　這時候，兩個人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你看，抽一根煙，其實就是向老天爺借三分鍾時間。

　　這時候，小川收起了笑容，微微的看著手裡的香煙，若有所思，說到:

　　大海，2年前，我進了咱們大隊，班子都說我是空降幹部，不懂業務，都暗地裡看不起我，只有你這個勘察隊長，把我當自己人，帶著我上前線，給我講怎麽摸清水脈，怎麽取樣，怎麽化驗，還教我怎麽和那幫王八蛋打交道。現在我已經坐穩了這把椅子，我把你調到我身邊，就是不想看你那麽辛苦，就是想沒事聽聽你的高見，在我這，你就是我的大哥，現在，你又給我上了一課。

　　說吧，找我什麽事?

　　大海微笑著看著小川:我要辭職了。

　　小川右手還夾著香煙，眼睛突然瞪大了看著大海。

　　過了2分鍾，說到:大海，以我對你的了解，我知道你不開這種玩笑，你是想好了才到我這裡來的，而且，你不是請求我批準你辭職，你是告訴我，你是通知我，你要辭職，對不對?

　　大海沒有說話，還是微笑著看著小川。

　　你走，公司的那幫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們怎麽辦?

　　大海終於開口了:他們都長大了，已經不需要我了，你也是，你也不需要我了，公司有你們，公司也不需要我了。

　　大海補充到，記得85年，小劉、小王和大嘴，去羅布泊勘察，走到了黑樹林一帶，遇到了沙塵暴，我們騎著老嘉陵白菜進去救人，見到他們時，小王這個大小夥子抱著我的腿哭了半天，還說他媽的老子以後再也不乾這個傻逼活了，老子不幹了。現在，7年過去了，小王經歷了無數的磨難，成了勘察隊的隊長，現在居然留起了胡子，我勸了好幾次，讓他把胡子刮了，他居然跟我說，當年你不也留胡子麽，怎了，你現在老了，看不慣我留胡子了?哥們蛋蛋上也有毛，要不給你看看?

　　小川哈哈哈的笑了起來:哥，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以後有什麽打算，下一個工作找好了沒?要不還是考慮下，先去北疆找嫂子複婚吧，我親自送你過去。

　　沒有，我想休息一下，還沒想好下一步幹什麽。對了，隊裡分配的房子，我會按規定歸還給組織。

　　那倒不著急，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沒人敢說啥。你還有什麽要求，盡管說，兄弟都給你辦。

　　哦，對了，小川兄弟，我以前那台嘉陵白菜也沒人騎，我帶走了。

　　沒問題。

　　大海把煙頭滅到了煙灰缸裡，站起身和小川握了手，大步走出了辦公室，小川一直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漸漸走遠，小川知道，他希望大海回頭這件事，不可能發生。

　　接下來，大海沒有去其他地方找其他同事，而是徑直走到了勘察隊的車間， 大家看到大海來了，都高興的湊了過來:呦，老大，今天是有時間來看我們來了，你再不來，孫貝貝都想死你了！哎?孫貝貝人呢?

　　臭小子，別胡扯，人家孫貝貝是想死我趕緊給她介紹對象呢吧。對了，我今天來，是給你們道別的。這時候，所有人都驚訝的看著他，只聽到幾個人小聲說到:我草。

　　先說好，大老爺們的，別跟老子擠馬尿，我辭職了，並不代表我去月球了啊，咱們沒事還去喝酒去啊，對了，小王，你這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找對象就隻得找孫貝貝了，到時候，你估計家裡的做飯洗衣服帶孩子都得承包了。

　　大家含著眼淚，哈哈哈的大笑了起來。

　　大海出門碰到了孫貝貝。孫貝貝氣衝衝的向前走著，碰到了大海，好像碰到了救星一樣:海哥，你給評評理，那個死胖子明明搞丟了我的勘察記錄，現在死不承認，那份記錄一直就放在車的扶手箱裡，他負責開車的，現在沒有了，除了他還能是誰！你給坐坐主嘛，她抓住大海的袖子:海哥收拾他去嘛！

　　大海一言不發的看著她。

　　海哥，你這啥眼神，我怎覺得不對啊，有啥事麽?孫貝貝還是跟往常一樣敏感，察覺到了大海的眼神中有很多意思。

　　貝貝，感謝你這些年在前線給我做的餛飩。

　　什麽叫這些年?你說清楚，你這是要幹啥。

　　後來的事，就是大海說了辭職的事，孫貝貝當他面大哭了一場，拽著他的衣服不讓他走，他把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孫貝貝身上，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廠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