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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之詭烈西風》第24章 驚世1劍
  現在已是半夜了,赤面大漢同白小君同乘一匹高頭名駒在郊野山林大道上飛馳。

  他們要在決戰開始之前,從縣衙牢獄趕到大雁塔下。

  白小君的劍傷雖然包扎得不錯,但如何禁得起這樣的顛簸?跑了沒有多遠,又滲出血跡,她只能咬牙忍耐。

  赤面大漢也發現了,忍不住道:“你撐得住麽?”

  白小君的臉越發白了,她狠聲道:“撐不住也要撐!”

  “好!”赤面大漢一面催馬,一面道:“你用手按住傷口,按緊一些!”

  天未破曉,楚留香已從睡夢中醒來。

  決戰之前,必須要好好休息,安居巷已讓他休息了一夜。

  他應該感謝他的朋友們,但他的朋友們卻仿佛都非常痛苦。

  他們沒能查清方拓的死。

  方拓葬在鐵劍山莊,但鐵劍門畢竟是鐵劍門,鐵劍先生畢竟是鐵劍先生,他們連鐵劍山莊都進不去。

  讓楚留香養精蓄銳已經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

  楚留香走出房門,走到院子裡,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近日長安滿城飛金,可這間院子裡的地面上卻沒有一片落葉。

  因為院子裡站滿了心中焦躁的人,他們只能不停地找點事情來做,才不至於發狂。

  賽飛虎道:“天就要亮了。”

  楚留香點點頭:“沒錯。”

  賽飛虎道:“你有把握?”

  楚留香道:“沒有。”

  一直沉默的老大忽然道:“你還有機會。”

  楚留香道:“什麽機會?”

  老大道:“你可以…離開。”

  他不知道他是怎麽說出這句話的,他不忍,也不齒對楚留香說出這樣的話。但他必須要說。

  院子裡的兄弟們都非常讚成這句話,眼裡露出了期盼的光,只等楚留香點頭。

  只要楚留香點頭,他們寧願上刀山入火海,說什麽也要幫著楚留香離開長安。

  但楚留香輕歎一聲,背過身去:“你要我逃走?”

  他背過身去,是因為不忍面對。但這一句話依舊宛如錘子錘在眾人心上。

  賽飛虎長歎一聲。

  他已經有三四年沒有這樣長歎過了,他急道:“難道你真的準備冤死在鐵劍之下?”

  老大凝望著楚留香,正色道:“香帥,兄弟們都知道,連石觀音、水母陰姬都敗在你的手上,可是……”

  一線曙光忽然自遠方躍出,將大地從暗冷的黑夜中喚醒。

  朦朧的紅光鍍在了楚留香的背影上,他展了展腰背,再回身時,面上已恢復了自信。

  他仿佛真的像江湖中傳說的那樣像一個神仙。

  如果不是神仙,怎麽會在如此絕望冤屈的時候,依然擁有這樣無懈可擊的自信?

  也許正因為這樣的自信,楚留香才成為了楚留香。

  他相信他有力回天,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他相信光明終將戰勝黑暗,他相信人世間的道義。

  老大知道,他們已無需再勸。

  因為楚留香絕不會逃走。

  楚留香絕不會讓黑暗徹底吞沒曙光。

  即便窮途末路,他也要做那第一道破曉的光,照耀出人世間最殘酷的醜惡和最美好的真情。

  一夜過去,蘇蓉蓉、李紅袖和宋甜兒仍在鐵劍山莊外。

  她們堅持得比安居巷的人還要更久,但依舊沒有什麽用。

  金兆麟帶來的各門各派的神秘高手都折服在鐵劍山莊內。

  他們提著兵器自信滿滿地走進大門,然後很快都灰頭土臉、恭恭敬敬地出來,沒有人進得了第二重門。

  宋甜兒幾乎已急哭了,恨不能趕快跑到楚留香身邊去。

  但李紅袖歎了口氣,道:“我們不能去。”

  蘇蓉蓉點頭道:“不錯,我們絕不能這個時候出現,去亂他的心神。”

  馬蹄聲從渺遠處忽然轟隆而至,兩名信使下馬一拜,稟告道:“得到消息,我們的人已經帶著白小君去大雁塔阻止鐵劍了!請三位姑娘放心!”

  蘇蓉蓉幾乎淚盈滿眼,又提起了幾分希望。三個人互相看了看,決定也去大雁塔,待機而動。

  不知顛跑了多久,赤面大漢和白小君終於趕回了城裡。

  黃土路、竹林、禿樹林、小徑……馬蹄聲裡,眼前場景迅速變換著,他們這一路跑來竟然走得通暢無比。

  那黑衣人本應去安排人截殺他們了,但他們一個人都沒有碰到。

  他們隻碰到過七個怪人。

  兩個抬著棺材的蓑衣人、一個抽著旱煙的瞎老頭、一個叫賣柿子的小姑娘、一個樵夫、一個媒婆、一個算命的酸秀才。

  七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居然在後半夜裡結伴走在郊野林中,騎驢的騎驢,趕車的趕車,抬棺材的抬棺材。

  這七個人透著說不出的詭異,但他們無暇顧及。

  等走到了城裡的小路上,白小君才後知後覺道:“他們會不會是來幫我們的?”

  赤面大漢道:“會!”

  白小君道:“你為什麽這麽肯定?”

  赤面大漢道:“因為我認出了他們是市井七俠。”

  白小君恍然道:“是他們料理了追殺我們的人!”

  赤面大漢道:“不錯!”

  白小君思量著‘市井七俠’這個名號,忍不住道:“他們是老大的人?”

  “你猜得不錯。”赤面大漢笑道,“你還有什麽問題麽?”

  白小君道:“你是誰?”

  赤面大漢大笑道:“在下赤松。”

  白小君悚然動容:“就是昔年南少林俗家弟子裡人稱‘力敵千鈞’的那個赤松?”

  赤松笑道:“是的。”

  紅日已升起。

  赤松豪爽的笑聲裡,奔馬不止,大雁塔的塔尖似乎已能遙望……

  大雁塔下,聚集了很少的人。

  這一戰本來比方拓和達拉布那一戰要轟動得多,但鐵劍門和安居巷不願意讓閑雜人等旁觀,攪擾戰局。

  鐵劍方正已經來到了大雁塔下,正在打坐。

  經過了昨夜強闖鐵劍山莊的事,賽飛虎實在不敢不敬畏這位老者。

  去強闖鐵劍門的人都是願意為了朋友而拚命的人,所以情急之下使出來的都是寧為玉碎的絕招。

  他們是從十二個不同的角度,用十二種各不相同的方式攻進去的,而且彼此之間隨便哪幾個人都可以暗中結成陣法,互補互救,因此陣法也是變幻無窮。

  這樣的陣,不可謂不凶險強橫,本是他們的殺手鐧,江湖上數得上名號的大人物也難說有幾個能從中佔得便宜。

  但他們進了鐵劍山莊,卻全部失手。

  他們面對的仿佛根本不是一柄劍,而是一種難以參透的神秘力量。

  他們一出手就被這神秘的力量牽住,在劍氣面前,他們仿佛忽然間變成了渾身都是破綻的傻瓜。

  劍氣能從任何方位破入他們的攻勢,就像小姑娘采擷花朵一樣順心隨意、從容自如。

  在失手之前,他們根本想象不到他們還能以那樣的方式失手。

  能一劍破除那十二種凶險的絕技已經駭人聽聞,能一眼看出他們結陣的關竅並信手破解更是難上加難。

  最不可思議的是,面對那種寧為玉碎的招數,能做到這兩件事的人無論如何都很難再保全這十二個人完好無損。

  但他們都隻受了些輕微傷。

  保全比單純的擊退要困難得多。

  而鐵劍先生非但能破解他們的絕技和陣法,還能保全他們。

  鐵劍先生非但沒有教訓他們的無禮,反而將他們好好地請了出來。

  因為他們畢竟都是義薄雲天、重情重義的好漢。

  這份深不可測的劍法修為和寬廣博大的胸懷,讓他們羞慚不已。

  他們隻好灰溜溜地回去。

  經歷了半夜不速之客的攪擾,鐵劍先生打坐了一個時辰,便又恢復了精神,雙目中神光充沛,灼灼如電。

  賽飛虎不禁深深一拜,道:“昨夜為好友之事難安,不得已冒犯了,還請老先生恕罪。”

  方正將目光投向賽飛虎。

  他本應當說些諷刺的話——畢竟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他們那些人昨夜那樣做,進可以探查方拓的屍身尋找證據為楚留香開脫,退可以替楚留香破壞對手的精力、探查對手的劍路。

  但他仿佛並不在乎,就好像一隻大象並不在乎攔路的螻蟻,只是淡淡道:“那麽今日你等應當靜觀為好。”

  賽飛虎點點頭,恭恭敬敬道:“是。”

  楚留香也已打坐完畢,也已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他的目光也是明如秋水,只是並不逼人,甚至帶著一分淺淺的笑意:“不知在下是否榮幸,成為了第一個迎戰此劍的人?”

  方正道:“是的。”

  楚留香道:“那麽在下應該是死也無憾了。”

  方正道:“請。”

  楚留香點點頭。

  方正等了等,才道:“你不要兵刃?”

  楚留香道:“我唯一敢自詡獨絕武林的功夫就只有輕功了。”

  方正點了點頭,又道:“躲閃是無法打敗敵人的。”

  楚留香道:“我知道,所以我決定看一看天意。”

  方正道:“天意?”

  楚留香笑道:“天意若是不要我死,只怕前輩的劍是殺不死我的。”

  方正道:“好。”

  圍觀的眾人不禁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藏身在人群中的蘇李宋三人。

  赤松的奔馬已至。

  他抱著白小君下馬時,他的馬已經累倒在地。

  他飛快地跑至決戰之地,卻被五名鐵劍門弟子設劍陣攔住。

  白小君的臉色已經完全蒼白,奮力高聲呼喊道:“我要作證!楚留香沒有殺害方拓,他……他是無辜的!”

  賽飛虎不禁大喜,飛奔向他們,大喝道:“此二人乾系重大,你們還不放人進去教你們師父裁奪嗎?”

  眾弟子面面相覷,終於讓開了通道。

  赤松抱著白小君飛奔進去,白小君死死按著的傷口處已被鮮血染紅了大片。

  她不敢和近在咫尺的楚留香對視,仿佛是支撐著最後一口氣,望著方正道:“殺害方拓者,另有其人……”

  她又提了一口氣,但還未待說話,人已昏了過去。

  賽飛虎上前探脈,頓足道:“你怎麽這時候暈了?醒醒!”

  楚留香快步上前探脈,大聲道:“她失血過多!快些送去救治!”

  賽飛虎又頓了頓足,望著楚留香道:“好!我來安排,我不會讓她有事的,但你……”他說完,又看向方正。

  方正冷冷道:“她一人之言,一夜之間就已翻覆,實難令人信服。凶手究竟是誰,還是老朽一試方知。”

  人群中不知是誰忽然高喊了一句:“若是你試的時候將他試死了呢?”

  方拓道:“就如楚留香方才所說,看天意吧。”

  楚留香急道:“你怎麽還不走?她怕是撐不過去了!”

  賽飛虎急得滿頭是汗,終於道:“好,我走!你莫忘記等一會兒要活著去看看她!”

  楚留香正色道:“我會的。”

  眼見賽飛虎帶著赤松走了,楚留香忍不住歎息一聲。

  方正道:“你的心神已亂了,我們再等一炷香如何?”

  楚留香持禮拜謝道:“那自然再好不過。”

  許多年後,當有人提起這一日大雁塔下的決戰時,人們仍然為那一劍的驚世駭俗而顫抖叫絕。

  鐵劍先生的劍對於使劍的人來說,已接近於‘道’。

  因為他的劍法縹緲無形,出神入化。

  他的劍氣與劍招已經合而為一,難分彼此,他的劍意似乎也已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他一劍刺向楚留香時,刺得並不算極快,但是楚留香就是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躲開。

  因為這一劍仿佛涵蓋了無數變化,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躲。

  他仿佛也被這一劍震懾了心魂,震撼得忘記了閃避。

  但楚留香畢竟還是楚留香。

  在劍尖快要接近他時,他動了。

  面對這樣的一劍,他自然不敢不用出全力。

  楚留香應對這一劍的方式極其返璞歸真。

  那就是融進鐵劍的變化之中,借鐵劍的變化而變化。

  宛如風中之葉,隨風而動,風暫停或轉向時,葉也就變成了風。

  沒有任何語言能描述楚留香面對這一劍時的身法。

  如果這一劍是變幻無窮的,那麽楚留香的身法也是一樣。

  如果這一劍是渾然天成的,那麽楚留香的身法也是一樣。

  他的換息過程了無缺憾,似乎已化身為風,已完美融入大自然的一息一韻之中,已將武功變為藝術。

  他們二人的決戰,在這一刻竟仿佛變成了一種高妙的交流。

  因為他們使出的武功都已成為了美——真正到達某種頂峰的武功總是這樣的。

  兩種美互相交織,惺惺相惜,輝映成絕世之佳話。

  但楚留香終於還是落了下風。

  因為他還未臻化境,還不能將這種高妙的境界完全融入進招式中。

  而鐵劍可以。

  所以鐵劍是無敵的。

  楚留香終於還是避免不了要受這一劍。

  但這一劍的風采之絕,幾乎讓他覺得,能死在這樣的劍法之下,他死也無憾了。

  人群中的蘇李宋三人忍不住驚叫起來。

  因為她們也都知道,這一劍的威力足可以震懾武林!現今武林中,絕沒有一個人能阻擋這一劍!

  或許武林中的泰山北鬥——武當和少林的執掌者合力出手可以阻之,但這絕不可能發生。

  但劍還是被阻擋住了。

  此時此地,能阻擋這一劍的人只有一個。

  那就是鐵劍先生自己。

  楚留香忍不住對鐵劍先生更加敬佩起來。

  這驚世駭俗的一劍已經堪稱千古絕唱,可鐵劍先生竟能將這樣的一劍從容收回,更是讓人無法想象。

  他忍不住躬身為禮,許久,才道:“前輩為何止劍?”

  方正歸劍入鞘:“也許因為你不是凶手。”

  楚留香道:“也許因為前輩本就從未認為我是凶手。”

  方正挑眉道:“你早已看了出來?”

  楚留香頷首而笑:“這幾個月裡,晚輩見識了三把劍。”

  “那刺客首領之劍,是殺氣淬煉出的殺人之劍,劍氣就是殺氣,劍已成了勾魂的魔鬼。”

  “令高足方拓之劍,是俠義之劍,懲惡鋤奸,坦坦蕩蕩,劍氣中自有浩然正氣,是劍中之俠。”

  “而前輩之劍,信手施為,天人合一,劍意飄渺無極,如同天意高難問,已是劍中之神。”

  他笑道:“前輩的劍法雖然驚世超絕,但劍上沒有殺氣,更沒有仇恨。”

  方正不住地點頭,許久,才歎道:“好個楚留香。”

  他注目著眼前這個年輕後輩,眼中滿是讚賞之色:“我的確不是來殺人的,我只是來演一場戲。”

  話音落下,他的人竟飛躍而起,越過人群,飛身遠去。

  他的人已飛遠,但他的內功之深竟能將語聲凝練,清清楚楚地帶著重重回音傳來——“今日能遇到你這樣的對手,也算不枉我試劍一場。”

  楚留香對著方正遠掠的背影,忍不住深深一揖:“晚輩愧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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