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流溪峽的出口位置,那一塊河流乾涸後留下的河床上,張毅也正在給這支即將被他親手送上戰場的隊伍做最後的思想工作。
秋日的暖陽照在地上,帶來溫暖與舒心,也帶來雪後的冰冷與刺骨。
看著這群即將趕赴戰場的士兵個個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張毅明白,若是就這樣送他們上去,那就是在送死!
深吸一口氣,他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開始組織自己的話語。
他相信,每個人的內心都沉睡著一個魔鬼,那是最無情的他們,也是最冷血的他們,只有喚醒了內心的魔鬼,他們才能克服內心的恐懼。
緩緩走過這支隊伍的前面,他看到了李繼偉,看到了李海濤,看到了劉建宇,還看到了袁明清。
甚至,他還看到了林黑牛以及他的三個蛋兄弟,他們的臉上有信任,有惶恐,也有冷漠。
張毅明白,他接下來的話語將決定他們的性命,也決定了這場戰役的勝負。
出乎意料的,令人非常意外的,張毅突然怒吼道,
“不想出戰的,伸出左手!”
這一句話,讓所有人驚愕。
所有人都不敢動,所有人都有些畏懼的看著張毅,以為他說錯了話。
但張毅卻繼續開口道,
“再給你們一次機會!不願出戰的,伸出左手!本帥在此發誓,絕不責怪,也不秋後算帳!”
榮耀和死亡。
活著與死去。
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第一個人,緩緩抬起了他的左手。
於是產生了多米洛骨牌效應。
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不到片刻,已然有約三分之一的人抬起了左手。
在這其中,與張毅有一面之緣的林黑牛看到林鐵山竟然也慢慢舉起了左手,頓時愣住了,隨後不敢置信道,
“鐵山!你在幹嘛,快放下啊!”
林鐵山看了他一眼,有些羞愧的低下頭。
他怕,他真的怕,他不想死啊!
雙腳微微顫抖,他略有些哽咽道,
“黑牛,你放過我吧!我真的不想死!我還沒娶婆姨呢!”
未等林黑牛開口,旁邊傳來了林飛的聲音,
“黑牛,你別怪鐵山!鐵山說的對,我們起義造反是為了活著!如今讓我們與官兵硬拚,這不是讓我們送死是什麽?”
只見林山也伸出了左手,手臂在陽光下伸的筆直,坦然自若。
林黑牛咬了咬嘴唇,他想怒罵他們貪生怕死,也想責怪他們臨陣退縮,但他明白他們的選擇情有可原,畢竟命是他們自己的。
最後,他嘗試做最後的挽留,
“林山!我們不是說好的,要打倒那些魚肉我們的貪官汙吏的嗎?平常你不是最勇敢的嗎?”
林山抿了抿嘴唇,隨後將頭撇到一邊,最終沒有說話。
“黑牛別說了,林山的家裡就他一個。他爹死的早,他娘如今一個人還躺在床上。”
站在黑牛右手邊的林鴨蛋林峰輕輕的拉了一下他的薄棉衣,小聲道。
林黑牛歎了一口氣,隨後不再言語。
這小小區域發生的一幕,張毅此刻並不知道。
此刻他看到一支支手伸起來,心中也是無限感慨,說實話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也並不比他們勇敢多少,他也想活下去。
但他知道,今天如果他不站出來,不身先士卒,
那換來的只有屠殺與後悔,所以他別無選擇! 而看到這一幕的李繼偉三人此刻有些不敢置信,也有些憤怒。
他們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麽不願為了保衛家園而拚死一搏。
張毅依舊沉默不語的看著前面的隊伍。
直到沒有人抬起手,他才緩緩舉起了左手。
這一幕令所有人大吃一驚,匪夷所思,因為張毅竟然也舉手了,左手。
張毅面色如故,緩慢開口道,
“弟兄們,在你們離開前,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吧。”
沒有回應,全場無聲,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張毅走到稍高一點的位置,居高臨下的看著下方可愛的人,嘹亮的聲音從口中發出,
“弟兄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荊軻刺秦王的故事?”
陝西是秦朝的故地,而鹹陽則在陝西之內,陝西人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個故事。
“知道!”
有些怯弱的聲音在下方此起彼伏。
張毅隨手點了一個士兵,問道,
“那你知道荊軻為什麽要去刺秦王嗎?”
對於這個問題,士兵顯然並不是很清楚,於是有些猶豫的回道,
“聽說秦王是個暴君!所以荊軻要為民除害!”
而這個回答,其實也在張毅意料之中,因為明朝就是建立在造反的基礎上,當初朱重八還高度讚賞了陳勝吳廣起義,又怎麽可能給秦王嬴政正面的評價。
看了一眼其他人,大多數人的眼中都是這個意思,顯然他們聽到的故事也大同小異。
張毅笑了一下,他並沒有選擇為秦王正名,而是這不是他現在要做的,只見他繼續道,
“說得好,但今天,我要跟你們講一個你們不知道的,荊軻背後的故事!”
說到這裡張毅頓了一頓,突然抽出了自己腳背的匕首憐月,鋒利的匕首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摸著匕首的刃身,張毅大聲道,
“荊軻,衛國人!受燕太子丹所托獻上督亢地圖,藏匕刃於圖中,刺秦王於鹹陽。
鹹陽宮中,他突然發難,追秦王繞柱而跑,最終還是被秦王斬了一臂。失去一臂,他面目猙獰,依舊悍不畏死,於是再失一腿,失去一腿一臂,其依舊以齒為鋒。終被刺死!
死前,秦王問他:‘俱否?’
荊軻說:‘焉敢俱!吾身後系萬千之民也。 ’”
張毅的聲音中帶著壯烈,帶著那種視死如歸的情緒,亦帶著一種悲涼與決絕。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弟兄們,荊軻明知道此行有死無生!但為何依舊前往!他不怕死嗎?不!他怕!但他不能!因為他的身後是無數燕國的百姓!
而今天,就在這個峽谷的對面,我們即將要面對一群要吃我們肉,喝我們血的敵人!
而我們的身後是包括你們親人在內的一萬一千三百六十四名父老鄉親!他們是那麽的可愛,那麽的善良,那麽的與世無爭,但就因為這該死的朝廷,卻躲到了這裡,無奈成為了反賊!你們說,他們錯了嗎?他們隻想活下來,他們錯了嗎?”
怒吼,咆哮,張毅的聲音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面對張毅的質問,許多人露出了憤慨的表情,亦露出羞愧的眼神。
卻見張毅將左手舉起,面無表情的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匕首在手心劃了一刀。
一瞬間,鮮血順著匕首緩緩冒出,順著掌間的縫隙流過手腕,流過胳膊,滴落在地上。
血紅色的血液此刻在陽光下異常耀眼。
“弟兄們!說真的!我也怕死!但如果今天我跑了,那死的就是我身後的一萬一千三百六十四名父老鄉親!”
任由血液源源不斷的流出,在眾人的眼中匯聚成線,張毅緩緩道,
“所以,我選擇放棄活著!拚死一戰!”
抽出佩劍,張毅怒斥蒼天,抬頭挺胸的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將第一個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