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做了無數個光怪陸離的夢,兩世的記憶像蒙太奇電影一樣,一閃而出,又一閃而過。
他夢到,大別山上樹大溝深,自己在尋找樹林裡的敵人。
還沒找到敵人,又看到一排排么五二榴彈炮被拉了出來。
自己給榴彈炮裝彈,手中的炮彈卻成了邊區造手榴彈,被一下扔了出去。
他趴在地上等著手榴彈爆炸,手中又多了一把八一步槍,卻怎麽也扣不動扳機,著急地拿起步槍大喊班長,新兵班長飛奔過來踢掉了步槍,然後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很疼。
被踢掉的步槍落在地上,沒人扣扳機卻響了。
“啪!”
沈泉驚坐而起,仔細聆聽著黑暗中的聲音。
“啪,啪啪啪,啪,啪,嘣,啪啪。”
一連串的槍聲,遠遠地傳來,期間還夾雜了一聲爆炸聲。
他想要站起身,又捂著屁股坐了下來——一塊枝椏不知道怎麽跑到身子下,硌得他半邊屁股生疼,一下子沒能使上勁。
他拿出枝椏,剛拄著地站起來,就有幾個人影靠了過來,還沒走近就開始小聲說話:“營長,有槍聲。”
是楊樹的聲音。
然後黃志勇和劉鐵的聲音也傳過來:“營長,槍聲有點遠。”“營長,要不要集合隊伍。”
沈泉直起腰,伸手揉著屁股,咳嗽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就支起耳朵繼續聽。
“啪!”
又是一聲槍響,然後黑夜就完全回歸了安靜。
等了很久,確定再沒有槍聲響起,他才開口說話:“是步槍,爆炸聲就一聲,聽不出是什麽,你們怎麽看?”
黃志勇發表了看法:“槍聲很遠,我估摸著最少在一裡地之外。”
劉鐵是幾人中年紀最小的,思維比較跳躍:“營長,你說會不會是王班長他們開槍,這一排槍打敵人太少,但是足夠把野豬撂倒了。”
“那最後這一槍......是大野豬沒死透,又給補了一槍?”楊樹像是有疑問,卻又把自己的問題給圓回來了。
三個人這麽一分析,沈泉心中也轉了過來,仔細一想,基本能確定就是王奎喜獵取野豬開的槍。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得手,只聽槍聲的話,他也判斷不出來。
以防萬一,他下了個命令:“你們三個各帶一個班,分頭往槍聲響的地方機動偵查,距離就控制在二裡以內。
如果真是王奎喜他們打野豬開的槍,你們就接應下。
如果二裡內沒有發現,你們就換一條路返回。
如果發現了敵人,他們要是衝咱們這裡來的,你們就開槍示警。
如果敵人不是衝咱們來,或者只是路過,你們就跟隨偵查一下,然後見機行事。”
“是。”三個連長低聲回答。
等他們帶人離開後,沈泉也沒了睡意,繞著樹林又查了一圈哨,路上碰到了侯隊長也來查哨。
相互確認了身份,侯隊長先開了口:“沈營長,剛才的槍聲你聽到了吧。”
沈泉點點頭,又想起黑暗中對方看不見,就開口回答:“我聽到了,響了一排槍就沒了動靜,聽著響槍的地方在一裡地之外,我想著大概率是王奎喜他們在打野豬,我已經派了三個班的人,分開外出去查看了。”
“嘿,那挺好。”侯隊長的聲音裡有高興的情緒:“要真是打野豬,就響一排槍,肯定是打到了”。
兩人並排往回走,
沈泉又開口說話:“侯隊長,今天晚上咱們說的,遊擊隊加入八路軍的事,我又想了想......” 侯隊長微不可聞的歎口氣:“我表達的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不能代表其他人,遊擊隊裡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加入八路軍的。”
沈泉還是聽到了那一聲歎息,還是順著自己的思路說:“我又想了想,還是想要你,要遊擊隊全部同志,都加入八路軍,加入獨立團。
以後獨立團會去哪裡,我不知道,但是眼下,我們獨立團在這一帶,肯定是不會走的。
也許三五個月,也許一兩年,也許永遠不會走,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獨立團要去其他地方,你可以帶著人留下來,這一點我會向團裡說明。
我想團裡肯定會同意的,畢竟,地方工作也是革命的一部分。”
侯隊長沒有馬上回答,兩人就這麽沉默地走著。
又走了一會兒,侯隊長說話了,聲音裡帶著鄭重:“如果加入八路軍後,可以不離開這裡,我想我是願意加入的,遊擊隊的其他同志,我會了解他們每個人的意願。
沈營長,等我問了每個人,再一起回答你。”
沈泉看他總算答應了,很高興,正準備說些什麽,突然聽到有人大聲喊話:“站住,口令。”
等外出的三十多個人,扛著著抬著野豬屍體進入樹林的時候,所有的人都醒了。
人們三五個一起,像趕廟會一樣,跑到擺放野豬屍體的空地上,想要看看野豬,又因為黑暗什麽都看不見,各種讚歎著離開,弄得整個林子亂糟糟的。
沈泉見這種情況,乾脆直接加了雙倍的崗哨,然後讓炊事班生火燒水,現在就把野豬收拾了卸肉。
五六堆篝火燒了起來,人們看到了野豬的真容:一大四小五頭野豬並排擺在一起,大野豬耳後位置有一個傷口,凝固的血痂呈紅黑色,四個小野豬也有不同的傷口,一個小野豬乾脆被炸掉了半個腦袋。
遊擊隊和老百姓中,有殺過年豬的人,也擼起袖子站了出來,和炊事班一起收拾野豬。
火燒毛的焦味、內髒的臭味、肉的香味,混合著歡聲笑語,彌漫滿整個樹林。
王奎喜交還懷表的時候,被沈泉叫住,詢問起獵取野豬的過程,周圍有其他戰士和老百姓聽到,也都圍了上來,一起津津有味的聽著。
王奎喜靠坐在一個大樹下面,就像廟會上的說書人一樣,繪聲繪色地講起他們發現腳印,找到糞便,然後埋伏等待,最後開槍打死野豬的過程。
有人聽完以後滿意的離去了,又有人圍了上來,王奎喜不得不把經過再講一遍,然後再講一遍,一直講到天亮,一直講到炊事班長洪亮悠長的聲音響起:
“開飯咯!吃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