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朋友您好,我的長篇小說《生死追尋》已全部發布出去了。不過我有一個小小要求:把最初發布出去的《楔子》刪掉,因為,後來發布的第一章,就是《楔子》的全部。不刪掉,就重復得沒意思了。初次上網發布作品,錯誤多多,多有攪擾,謝。
楔子
宗童山外出做生意,約定好婚期,沒回家。入洞房,新媳婦翁柳葉獨自入。鄉俗上講究:不能守空房。婆家逮一只花公雞,捆綁結實,擺在炕頭,蓋一小塊花布,再擺一只花枕頭,壓一套宗童山的新棉襖棉褲,像一個男人在家的樣子了。翁柳葉嫁漢,嫁一只花公雞,正是臘月二十幾天氣,屋內花公雞唧唧咕咕叫罵,哭鬧,求救,撲騰騰彈跳,彈跳到枕頭上,再撲騰騰彈跳得滑落到枕頭下,停一會兒又彈跳,又唧唧咕咕叫罵,哭鬧,求救。偶爾,遠處響起槍聲,村街裡響起風聲,狼嚎聲,野豬哼哼吱吱聲,豹的嘶嘶聲,一時又遭冰雪封凍一般死寂了。翁柳葉聽著風聲、槍聲、狼嚎聲——花公雞唧唧咕咕的叫罵聲,哭鬧聲,求救聲,一時天上,一時地下,胡思亂想。憂心:喜日子,自家漢怎麽會不回來!戰亂年月,路上因買賣耽擱了?或是遭土匪搶了?還是遭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圍捕了?申柏岩村人說炮樓裡殺人放火的日本兵,就是說: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說協助糟害人的害人鬼殺人放火的皇協軍,是說:蝗蠍軍。大都是說蝗蠍們。要不就是生病了?或是風雪天氣,一腳沒踩穩,哧溜溜滑落到山根底下,一口氣沒倒騰上來?或是遭遇野豬,狼,豹了?或是被哪個玉面狐狸精貂蟬纏住不讓回?呀呀呀,會不會是我爹媽要彩禮要得多,嫌棄上我了?我娘家村人都叫喊說:祖宗,餓老虎大開口,想把人家幾輩人的錢布袋都囫圇吞了呢,嚇死個人了!童山,那事由不得我啊。你喜日子都不回來,甚時能回來?這輩子就打算不回來了嗎?讓我一輩子守著個花公雞過日子!呀呀呀,天南地北,四鄉八裡,誰家閨女遭遇過這種日怪事來?記事以來,經見過的頭一樁日怪事,就落在自己頭上。氣惱公婆:既然你兒不能按時按分回家,為甚不早告訴我爹媽?我爹媽隻當自家閨女這一陣是和自家女婿睡在一搭搭裡呢——不是活欺負人是什麽?!不止是活欺負我,是連我爹媽也活欺負了。呀,要是嫁過來就是個小寡婦——老天,公婆不至於是明曉得自家兒歿了,還要兒媳婦嫁過來,想倒賣兒媳婦賺錢吧?四周遭村裡,就有人家賺這種昧心錢呢。我娘家爹媽,其實就是寧認現大洋不認親閨女,賣我了——不敢、也不願往下想,顛來倒去胡盤算,盤算到委屈處、怨憤處,想呼喊,想撒潑,想逃跑,又不敢,娘家爹媽收了婆家那麽多現大洋——隻想和公婆和氣、歡喜相處,等待自家漢回來。委屈泉湧上來,就悄悄水漫金山寺,枕頭都要被衝涮得離開當炕了。
申柏岩村,呂梁山裡一個小山村,小山村後,有一座中不溜山峰:童山。海拔高度:兩千七百幾十米。東西向橫跨二十幾華裡,南北向坐霸三十幾華裡,近四十華裡——形狀像一個視力不好的懶漢使用過的舊篦子。中間橫梁,就是童山,兩邊篦齒,就是小溝川,小河道。只是這種篦齒略顯長了些,掉落了一根兩根篦齒的地方,就是寬一點的小溝川,小河道。篦齒完整的地方,就是窄一點的小溝川,小河道。掉落的篦齒多的地方,就是闊大一點的川了。幾十條大小不一的小溝川,
小河道兩邊山坡上,密植著松樹林,柏樹林,荊棘叢,分明就是篦齒上或篦齒空隙裡,沒有清理乾淨的長長的密匝匝毛發。小溝川,小河道裡,大小不一白晃晃石頭,乾脆就是沉睡在篦齒間的虱子,蟣子。二十幾華裡,三十幾華裡的溝溝凹凹裡,散落著幾十個小山村,明擺著就是視力不好的懶漢,使用過篦子,沒有清理乾淨篦子上的頭皮屑,一小片一小片殘留在篦齒上。或者是視力不好的懶漢,使用過篦子,沒有清理乾淨殘留在篦子上的一簇一簇的毛發碎茬。其中一個小山村就是申柏岩村,一個中不溜山溝,就是申柏岩村的北山溝。申柏岩村三十幾戶人家,多姓石,只有兩家人家姓宗,兩家人家姓王。翁柳葉嫁到申柏岩村近半年,沒一點宗童山消息——宗童山的名字,就是隨村北那座中不溜山峰:童山,起下的。個中用意,再明白不過:借童山一份勢量,一份持久,一份穩重。申柏岩村人紛紛繁繁傳幾條小消息:第一條,宗童山招贅到省城一家有錢人家,到省城住洋樓去了。第二條,宗童山做買賣掙了錢,在省城、縣城都開下鋪子,鋪子裡生意纏手,一時三刻離不開。第三條,上戰場打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被害人鬼們的飛機飛過來撇下炸彈炸死,連個囫圇屍體都沒留下。傳得最紛繁最瘮人心魄的就是第三條,已不單是傳說,是亂紛紛一是一,二是二論證了。你一條證據,他一條證據,都是源自親戚朋友鄰家們嘴裡,都像是親眼見過的。婆姨們,漢們,聚集在話攤攤上,像黢黑地裡,抓賊模樣,把戰場上慘烈狀,描述得嗞血飛屍,煙翔火竄。旁人即便想齜牙瞪眼反駁說,你們盡是滿嘴噴糞胡說呢。話從喉嚨深處往喉嚨口盲目奔走,嘯聚,半道,遭唇齒重擊,稀裡嘩啦,反彈回胸腔消失了。 吃飯時分,申柏岩村人聚集在一起吃飯,一邊說天道地——說莊稼,說牛羊,說狼狐豹,說野豬,說炮樓,說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主要是說被糟害過的一些人或事。申柏岩村人把這種聚集地,叫話攤攤,飯場場。比如說,走,有話到話攤攤上說,讓眾人聽一聽你說的在理不在理。或,走,有話到飯場場上說,讓眾人聽一聽你說的在理不在理。話攤攤也好,飯場場也罷,都是一回事。這幾天這一回事有一點變化:瞅見翁柳葉一家任何一個人走過,立刻就把正論證的話題不論證了,特意加大嗓門說:呀,石慶山,你和你弟石慶成一下新添五十幾隻羊羔,發財了。
唔,只要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不來糟害,我家今年是個發財年景呢。
狗屁,今年新增的狼兒子,豹兒子,野豬兒子也多,我前天上北山梁砍柴,隔老遠看見幾隻母狼,領著十幾隻狼兒子,肚皮都圓滾滾,懶懶散散,從山梁頂往山溝底遊蕩。還看見幾十頭野豬,有大有小,在北山溝河灘裡攪和在稀泥裡,肚皮也都圓滾滾。差末末嚇死我:要是這些害貨們肚子癟著,我就是它們的一塊細點心了,想一想,後心口都覺冰涼涼難活呢。是不是發財年景,也得看它們嘴頭子低下肯不肯給你留情了。
是呢,兵荒馬亂年月,狼,野豬,豹,野狗,野貓,狐,地老鼠,都吃死人。吃習慣了,看見活人,可不也就是看見細點心了。眼下,野畜生們都敢進村了,早些年,哪敢了?進了村,狗都噤了聲。要不是一村人一起嚎叫著上街攆趕,野畜生們敢進家裡扯拽上吃活人呢。
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肯定來糟害,說不準哪一陣就悄悄進村了。上一回半夜三更進村,糟害死懶貴家婆姨,還搶走懶貴家五隻羊,一頭牛,都不曉得懶貴在哪裡閑逛呢。
懶貴家受害,全怨王貴太老漢,王貴太老漢老來老來不做正經事,半夜三更輪他放哨,沒正經放哨,跑到村北頭石才則家和石才則家婆姨——
祖宗,你們就不能說上一句好聽些的吉利話!怎麽盡說這些怕人哄哄的狗屁話狗屁事!
申柏岩村南幾裡外,南頭村往南半裡多地,靠近川的山梁頭上,新立起一座炮樓,四周遭還有地堡。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常從炮樓裡出發,到周邊各村搶牲畜,搶糧食,搶女人。山梁上或山溝底,常有死人或被狼吃剩下的人骨架和人頭骨,很多時候,半夜時分,村街裡都會響起狼嚎聲,野豬的哼哼吱吱聲——
這天,陽光灼人,街裡有紅藍黃白各色蝴蝶,翩翩的翩翩的,在太陽婆婆隨手瞎畫的或明或暗,或閃閃發亮的圖畫裡,不停歇飛舞。靠近宗長根家大門,有一株老榆樹,也長在畫裡,樹身粗礪,小石磨一般粗。樹冠綠蔭蔭,覆蓋小半條街。正是吃早飯時分,話攤攤上,人們吃過早飯,端著空飯碗,戀戀眷眷不願回家。翁柳葉隨公公宗長根,婆婆王桂花,下地種蓧麥,收工後公公婆婆牽牛扛犁先回家去了,翁柳葉在地裡用钁頭刨小蒜。這裡刨一棵,那裡刨一棵,刨得畫裡到處是新鮮的小土坑。小蒜,學名:薤白。洗淨、切碎,放進鹽、香油,和山藥蛋泥攪和起,香,吃進去一口,不等咽下,就又想趕緊再吃進去一口。翁柳葉扛著钁頭,捉著一把小蒜走進村街,老遠就聞見各種各樣催人涎水的飯香,其中就有小蒜攪和山藥蛋泥的味道。翁柳葉晃蕩著手裡的小蒜,不明原因,就有一種享受感。話攤攤上,人頭像一夜秋風掃蕩,跌落在一株核桃樹下,已退去綠皮的眾多核桃,正圍聚成一圈,聽圈內一個人說話。那人雙手比畫,聲音浪湧,忽高忽低,高時,也只有圈內人能聽到;低時,眾人的頭就和他的頭黏聚在一起,是那種說悄悄話的形式。看見翁柳葉走近,有人咳嗽,有人吭、吭,拉警報。核桃們冷不丁遭大掃帚劃拉,嗦啦啦一片響,四散開歸位,都傻子模樣,把目光打理成捆,一起瞄住翁柳葉。申柏岩村人說那模樣是:苶愣樣兒,苶住了。翁柳葉感覺著那目光灼臉,灼出焦糊味,害怕被灼,害怕焦糊味,低頭看腳尖,忙忙亂亂從成捆的目光前走過。那目光不只是灼臉,還荊棘叢一般,劃拉手背,脖頸,褲腳。
翁柳葉虛歲十六,周歲沒過十五歲生日,身材適中,腰身細軟,申柏岩村婆姨們說,呀呀,乖娃眉兒,眼兒,嘴兒,手兒,腰兒,腿兒,沒一處不苛細。我不是男人,是時,也愛見得人家不行行。可是個苛細媳婦嘞。申柏岩村人說漂亮、美好,全是說苛細。比如——
呀,人家你家這日子過得,苛細煞了。
呀呀,人家你家這谷子長得真苛細,今年總是好收成。
看人家你閨女這長相這身段,苛細煞人了,將來不嫁個坐轎的,也嫁個騎馬的。
主要是翁柳葉祖上不一般,翁柳葉就也引人注意了。相傳,翁柳葉祖父的祖父,是縣衙裡一名捕頭,全縣武功第一,清道光三年,看不慣當任縣官受賄賣法,累造冤獄。夜入縣衙,殺掉縣官,攜家帶口出逃。逃至深山老林中一個小村——長珍村,改名換姓定居。練習拳腳,母親說主要是學孫悟空模樣練猴拳。不喜經商務農,家境逐漸敗落,直至翁柳葉父親這一輩,仍習武練拳。翁柳葉不足十歲,父親怕耽擱兒子前程,就送翁柳葉哥翁牛兒隨一個練武功的師傅外出學武功,學文化。那師傅到長珍村招收學徒,把長珍村十幾個十幾歲男孩子集中在一起,跑步,爬山,過坎,站在太陽婆婆長鋒畫筆底下,遭畫筆暴刷。讓吼喊:冬練三九天,夏練三伏天!或吼喊:練武功,學文化,都是吃苦事。都不能怕吃苦!吼喊得口乾舌燥,還讓吼喊;大聲吼喊過了,還讓打起精神,再大聲吼喊。眼見打不起精神,吼喊得聲音小的,就讓單個吼喊。還是打不起精神,就讓退場回家。最終帶走兩個,一個是翁牛兒,一個是翁牛兒堂兄。翁柳葉羨慕兩個哥哥,也想要隨武功師傅出走。哭鬧幾天,白哭鬧,父親呵斥:女孩兒家家,練什麽武功!
申柏岩村人都曉得,翁柳葉哥翁牛兒,是隨一個練武功師傅,到武功師傅老家練武功去了。但是不曉得,實際是被帶到黃河西岸,當八路軍去了。
翁柳葉走近自家大門,剛要進大門,就聽見話攤攤那邊,有人惡作劇式低叫了一嗓子:小寡婦。緊捏住嗓子,聲音尖尖細細,柔柔綿綿,仿女聲,故意要傳遞到遠處的那種。忽又隱在一堵房牆後,轟轟烈烈吼唱《小寡婦上墳》:
二十一歲小寡婦,
掃興沒神兒,
思想起奴家好命苦,
過了門犯了白裙兒,
死了這個當家的人兒——
聲音,腔調,搖,晃;躥上,躍下;男腔裡溢女音,淒楚聲裡躥竊笑——心心裡有歡喜事,按捺不住,就帶喜氣吼唱。無法聽出是哪一個人在吼唱。緊接,還有人低叫一聲:洋白面。叫得匆促,慌張,低微,像怕人聽見。翁柳葉心尖上,噗嗤,往外嗞血,鼠咬了一口一般痛。想返身出去問:甚小寡婦,你說誰呢?!想起娘家媽說:葉兒沒孫悟空的本事,倒有孫悟空的脾氣。將來嫁了人,得改!不改,要吃虧!轉念就想:喜日子,自家漢沒回來,怪你漢,怪你公你婆。人家叫一聲小寡婦,唱幾句《小寡婦上墳》,就是叫你來?唱你來?嫁過來幾個月,每天每天,滿溝滿梁都有人那樣叫,那樣唱,你是小寡婦?人家還叫洋白面呢,你就不說來?洋白面是你不是?是你不是?說你好,你就悄悄咪咪不吭氣——你漢到底——我漢會回來,肯定會回來,我等著,你們也等著。你媽和王清鎖家婆姨,才是寡婦呢!我這輩子,當不了寡婦!在心底吼一嗓子《小小燈兒》:
打走東洋丈夫才回家鄉——
我漢就是上戰場去了,就是打東洋去了——心尖尖上一株小蒜苗,遭斧頭砸了,迸濺出綠血,痛到腳後跟。連忙掐小草芽一般,往斷掐滾沸的心緒:隔山梁放過來的一句屁話,也當真啊!其實怎麽能不當真!擔心自家漢,被那些歪心眼漢們,婆姨們各種花樣兒的邪道道纏上。也擔心自家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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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土匪,狼,野豬,豹遭遇——與其那樣,倒不如上戰場更像個男人。聞到自家窯裡飄出來一股煮山藥蛋的焦糊味,街裡的那種焦糊味消失了,臉一下不灼燙了,心也一下不痛了。不光不灼燙了,不痛了,臉還紅撲撲了;心還小蛤蟆小兔般,噗通噗通,跳得歡暢了。還隱約懸出笑。無論如何,活一天就要好好活出個樣樣來,被申柏岩村男女老少夥起來在意,夥起來議論,開心。不過開心或不開心,翁柳葉都像村人隱匿糧食一樣,隱匿在心底一隻小甕裡。翁柳葉曉得今早飯又是小米稀飯配煮山藥蛋,先進西窯裡洗漱。
宗長根這處小院,有兩孔土窯,東一孔他老夫妻兩個住,西一孔翁柳葉住。翁柳葉抖掃衣服鞋襪上塵土,抖掃出一大片小貓小狗樣飛塵,抖掃出去,又戀戀眷眷返回來,然後再抖掃出去。洗漱過手臉,捉著小蒜走進東窯。把小蒜洗淨,切碎,放在一隻小碗裡,配置好調料,送到婆婆王桂花鼻子底下說,媽,你聞聞,小蒜也是剛刨回來的好聞、好吃。婆婆王桂花出身富裕人家,從小嬌養,雖不知文,但識理,待人處事文靜平和,只是十歲時候家裡遭土匪,父親,哥哥,弟弟被亂刀砍死。所有房子,被一把火燒了。母親抱著王桂花,跪求土匪放過他們母女。土匪蒙面,一把扯下面罩,問王桂花母女認不認識他。王桂花母親當場就暈死過去,居然是她家趕大車的王拓。王拓不姓王,到王桂花家後,自願改姓王。說和東家顯親近。後來才曉得,王拓從一開始就是奔王家的財產來的。劫掠財物後不知去向。王桂花娘家村靠近縣城,叫瓦窯頭村。落難後遭族人擠對:借走錢,說沒借過。代收回來的地租,說沒有代收過。甚至說,土地就不是你家的。你說是,你拿出地契來。一村人都曉得,地契早被一把火燒了。明擺著是欺負孤兒寡母呢。王桂花母女無奈,相隨進山裡沿村要飯過活,實際就是想躲開家族中那些戴著親人面具的“王拓”們。要飯要到申柏岩村,被好心人宗長根的父親收留。
婆婆王桂花正給公公宗長根往一隻碗裡舀小米稀飯,按翁柳葉要求,聞一聞小碗裡小蒜,笑說,唔,是好聞呢。把大半碗小米稀飯送到翁柳葉臉前,向宗長根努嘴、擠眼,悄悄說,你去和你爹說,去和石財富坐會兒,說會兒話,把話說清爽,心裡就舒爽了。翁柳葉點頭,接過小米稀飯,恭恭敬敬向宗長根走去。宗長根肩寬背闊,臉皮像榆樹皮,呈褐色,坐在炕沿下一隻小木墩上,像立在那裡一截榆樹樁,悶聲不響吸旱煙。凡遇著不高興事,總悶聲不響吸旱煙。今天種蓧麥,就遇著不高興事了,蓧麥地和石財富家蓧麥地相連,東半塊屬宗長根家,西半塊歸石財富家,中間一塊地界石——申柏岩村人是說地畔石。兩家人約好:同一天,同一上午種蓧麥。結果,石財富家前一天就種了。把地畔石往東,也就是往宗長根家地裡挪動了一尺多。去年就挪動過近一尺,宗長根沒吭聲。今年又挪動一尺多,不吭聲怕是不行了:下一年再挪動一尺多二尺,下下一年再挪動二尺二尺多,爽性整塊地歸石財富家算了。沒有人曉得,宗長根心裡,有更鬧心事糾結:兒子宗童山所在隊伍,遭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偷襲,頭掛重花,轉後方醫院搶救。至今打聽不清爽:搶救過來沒搶救過來。就連後方醫院在甚地方,也打聽不清爽。不願告訴婆姨王桂花、兒媳翁柳葉,一個人憋著。煙霧從口鼻噴出,在臉前遲遲疑疑飛旋,飛旋出一隻灰白色雪豹臉,飛旋上窯頂,一直在窯頂遲遲疑疑來來回回飛旋著尋出路。
石財富,綽號,石獅子,意思是:樣子雄壯、厲害,實際少言寡語,為人處事,不搶風頭,不佔便宜。兩個兒子,大兒子石狗娃,二兒子石狗蛋,是天生的莽漢,那年宗長根請先生辦學堂,石狗娃,石狗蛋,在學堂裡沒坐三天,都偷跑了。使槍弄棒,天生的愛好。也就是貪耍,好橫,實際真讓學拳腳,練武功,又不肯。尤其石狗蛋,走路,說話,旁人都須讓著。正執彈弓,吹口哨,扛一根棍子,在山梁頭悠閑自在,向四下張望烏鴉,鴿子,野雞,有人走路咳嗽,或正好踢飛一塊石子,把他正盯上的一隻鴿子或野雞驚飛。他會張揚彈弓,一石子打來,不打上半身,專打手背,腳背,讓你痛得一跳三尺高,爹呀媽呀叫,他還嬉皮笑臉笑說:我是打鴿子來,可不是打你,誰怨你把鴿子驚走來?沒鴿子擋石子,可不就打到你手上了?或者是說,我是打野雞來,可不是打你,誰怨你把野雞驚走來?沒野雞擋石子,可不就打到你腳上了?石狗蛋虛歲十七,實數十五周歲半,還是個孩子,誰想和他說道理,他都耍賴皮嬉笑說,你嗡嗡嗡,嗡嗡嗡,蚊子叫一樣煩人,說甚呢。要不就哭泣說,你欺負人,我告我哥!要是他嬉笑著說蚊子叫一樣煩人,就不用擔心,各自走開,準沒事。要是他哭泣說你欺負人,我告我哥。最好當下就和他說好話安撫,哄得他高興了,走開才安寧。石狗蛋哥石狗娃不是好惹的貨色,不分青紅皂白護弟弟,旁人有理說不清。也不是說不清,是不等說清就已劈頭蓋臉施放上拳腳了。等說清了,他也疲累了,不用轟趕或勸解,該走開時就走開了。重要的是石財富管不住石狗娃,石狗娃和村東頭寡婦王清鎖家婆姨相好,石財富家婆姨吵鬧、哭泣、規勸、祈求,就是不回頭。一年四季,春夏秋三季,在王清鎖家婆姨家忙碌。偶爾回家幫忙做一兩天營生,也是牛娥兒跑到王清鎖家婆姨家,求過王清鎖家婆姨,王清鎖家婆姨讓石狗娃回家,石狗娃才回家。王清鎖家婆姨三十幾歲,清麗,白淨,算一個細人人,家境也富裕。王清鎖在世時,販牛販羊販黑貨,黑貨就是大煙土,申柏岩村人叫洋煙。還和炮樓裡那些蝗蠍們交往,蝗蠍們從炮樓裡倒騰出日本造子彈,手雷,甚至中國造手榴彈、鋼盔、刺刀,轉交到王清鎖手裡,王清鎖再轉賣給土匪,雖然數量不大,但陸續能賺到現大洋銅錢之類。前年秋天,某一天,正和炮樓裡一個蝗蠍在半山坡上交易,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逮著,抓進炮樓,連夜轉送走。連同那個和王清鎖交往的蝗蠍一同轉送走,再沒有消息。小道傳言:漂洋過海,送到日本一座孤島上做工,死在那座孤島上了。
毫無疑問,地畔石是石狗娃挪動的,石財富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力氣。約好同一天,同一上午種蓧麥,是石財富來宗長根家約的。石財富身形壯實,但蔫頭耷腦,進門,不說話,只靠門角落站著,和宗長根憨憨實實微笑。其實也沒微笑,是宗長根感覺著微笑。宗長根讓坐,不坐。遞過去旱煙袋,不接,說,南梁頭上那塊地,我家五月十一上午種蓧麥,你家也種吧,咱們一道墒同時種,當地裡不回犁,省時,省事,省力,還不遭受踩踏。石財富所說五月十一,就是農歷五月十一日,是一個芒種前後的日子。宗長根念叨五月十一:明天,後天,大後天就是。連說,行,行。面帶著喜色,覺著石財富想事周全了。往年,都是一聲不吭,早幾天就自顧種過了。宗長根再次讓坐,石財富已轉身往門外走。走出門檻又說,咱說好了,五月十一日。宗長根也不強留,送出門說,說好了,五月十一日。
沒想到石財富家前一天就種了,還挪動了地畔石。
翁柳葉把小米稀飯送到宗長根臉前,不管宗長根接不接,先俯身和宗長根耳語說,爹,去和我財富叔說會兒話,和他好好說,就說地畔石被人挪動了,問他曉不曉得。他裝不曉得,咱也裝不曉得。他是裝不曉得挪動了地畔石,咱是裝不曉得是誰挪動了地畔石。說罷,展身,捧著小米稀飯和宗長根微笑,臉蛋上兩個小酒窩,正盈盈勤勤把笑影兒一波接一波,往四周圍推送。笑影兒白皙、磁紅,水潤,申柏岩村人叫:洋白面。該著的。
宗長根沒說話,到鞋底上磕煙鍋,火星兒迸濺,差一點濺落到翁柳葉腳面上,翁柳葉閃腳躲避。宗長根不磕了,一手捉旱煙布袋,一手捉旱煙杆,把旱煙袋掛在脖子上,接過小米稀飯送到嘴邊吸溜。翁柳葉柔聲說一句,小心燙。張揚雙臂閃跳,三跳兩跳跳回婆婆王桂花跟前,摟抱住婆婆王桂花一條胳膊,還在跳,跳出一臉稚氣,跳出一輪懸月,悄悄和婆婆王桂花說,媽,我爹答應去找石財富好好說話了呢。語氣,神態,自信滿滿浪打浪泛得意,是替婆婆王桂花辦成一件大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