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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追尋》第9章 追尋惡魔
  第九章

  追尋惡魔

  宗長根連夜進縣城,天剛閃亮就要出現在縣城城門口,那一個時間點,出入縣城的人多,又有內線站在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堆堆裡,幫助查驗良民證,查驗鄉村兩級開具的進縣城事由證明文書,實際是等待接應自己人。錯過那個時間點,內線就有事走開了。申柏岩村距縣城六十幾華裡山路,爬山過峁,要繞過幾座炮樓,炮樓裡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不管你有沒有良民證,更不管你有沒有鄉村兩級開具的證明文書,需要你做苦力時,隨時會扣押你,甚至悄沒聲就送你到東洋島國去了。尤其從後山——靠近根據地的地方進縣城,扣押你送走你甚至殺害你,危險性高過縣城幾十倍。宗長根進縣城頻繁,實際和縣城各城門口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都有熟識的——縣城,人稱臥牛城,牛頭向東,牛尾向西,通常,宗長根從縣城北一條山溝裡出山,就近從牛胯部位——北城門進縣城。宗長根家鋪面在縣城東街,靠近牛頭——東城門。從東城門進出縣城,繞路,還得經過一座炮樓,周先生今中午說:給我帶回來一條哈德門。是提醒宗長根進縣城時,帶上一條哈德門,必要時一人一盒兩盒分散給熟識的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在縣城活動少麻煩,少危險。

  縣城街道,實際就是東街像條街,其它街,都是些半截街。比如西街,曲曲折折東拐西拐,還窄憋。拐到西城門口,才直溜一點。南街,北街,就更不用說了,頂多算兩條寬一點的巷子。整座縣城南北寬度不足三百丈,東西長度不足六百丈,東街靠近東城門口這一截,鋪面挨鋪面,是縣城最繁華地段。宗長根走到自家鋪面門口,天色已大亮,鋪面已開門,簷下懸掛一串叫咂咂籠籠,雖然陳舊,但別致。一方面叫賣,一方面提示地下交通人員:安全著呢。叫咂咂籠籠懸掛著時就安全,摘掉了就得遠避開。鋪面裡一個年輕人正擦抹櫃台,櫃台上擺滿赤橙黃綠黑藍各色布料——那時候叫洋布,比如青洋布,白洋布,藍洋布,紅洋布,花洋布。洋布裡還包含:燈芯絨,華達尼,嗶嘰布。嗶嘰布裡又分花嗶嘰,藍嗶嘰,青嗶嘰等等。桌面上是賣布料,私底下,也從根據地往敵佔區、國統區,夾帶輸送一些緊俏私貨。國統區就是民國政府統治區域,國統區域官員姨太太多,有錢人多,吸食大煙土的人也多,根據地投其所好,為換回白花花現大洋。年輕人看見宗長根,點頭說,東家早。撩起櫃台後一條藍洋布布簾,衝裡面輕聲說一句,東家回來了。等宗長根走進去,放下布簾,繼續擦抹櫃台。鋪面背後是一進兩院當中的一個小院子。一進兩院不是前後兩院那種,是東西兩院並排著。東院留大門,住人,進大門穿門洞進院子,院南西側留一個小門,順小門進西院。西院做庫房,帳房,會客房。鋪面後牆留小門,直進直出,和西院相通。表面論,鋪面是宗長根家的鋪面,實際是地下黨組織在經營。宗長根一年到頭只收少量股銀,少量房租,遇著鋪面營利不豐,就都不收了。宗長根表過態:為盡快趕走或消滅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情願獻出一切私人所有,包括生命在內。

  宗長根這一次進縣城,有三件事要做,第一件,拜會稅務局長。第二件,和商會幾位東家同進午餐——實際就是地下黨組織開一個小會,明確下一步工作任務。第三件,也是最主要一件,去瓦窯頭村會見一位在街頭擺貨郎擔的賣貨人。

周先生強調:首長指示,這個人必須見,是頭一等大事。瓦窯頭村,距縣城二裡路,從牛尾——西城門出縣城,向西走一裡多路,九十度轉彎,向北走不到一裡路,就到了。王桂花娘家,近親屬已都過世。即便在世,也都因為曾經擠對過王桂花母女,疏遠王桂花。還因為王桂花嫁在山裡,山裡人,是被當時的平川人小看的低等人,自然也要被疏遠。宗長根許多年沒去過,王桂花也沒去過,王桂花說,今輩子不想再看見那個村子裡的一個人一根草。  鋪面掌櫃姓盛,叫盛福寬,中等身材,略顯消瘦,一身長衫,上唇濃密胡子,修剪成短短一長溜,正在西院裡練功夫。練功夫不是練通常武功,是單練太極樁功,清晨時分,面東而立,右手立掌直豎鼻梁正前方,閉目凝神,長時間馬步站著。聽見櫃內年輕人通報,收了功法,微微帶笑迎接宗長根。宗長根走進院子,和盛福寬輕輕擁抱一下,退開說,咱這就走?看你也是要出門的樣子了,等我等得著急了吧?

  盛福寬神色肅然說,你把大布短袖衫脫下,換一件長衫吧,東家要像個東家的樣子。

  宗長根說,換它做什麽,局長大人在意的是硬通貨,哪在意我像不像個東家。再說了,單換個長衫,我這胡子,我這頭髮,不般配。用手劃拉頭髮,劃拉下來幾片荊棘葉,幾根松樹針形葉。掉落在腳底,和用磚鋪出來,又清掃得乾乾淨淨的地面,一點不般配。

  盛福寬沉思一下說,那倒是,硬通貨我準備好了,只是不曉得合不合這位新上任的稅務局長的意,稍有一點擔心呢。你決定吧,再加,還是就這?

  宗長根說,準備下多少就多少吧,盡力而為吧。從脖子裡摘下旱煙杆,想要順道吸兩口。

  盛福寬擺手說,快不要吸那東西,那東西邪味大,去人家家裡,怕人家不喜歡。人家不喜歡了,影響心情,影響心情了,影響咱們的辦事效果。覺著這一串理論好笑,想笑,繃住沒笑。目光往外瀉笑,看住宗長根說,也只能先這樣探探虛實了,咱們趁局長還沒進公門辦公,隻去局長家裡。拉宗長根進會客房說,差一點忘記和你說,這位新上任的稅務局長,姓成,叫成廣萬,原是東門外一大車店老板,因為他姨夫的原因,忽然被委任當上稅務局長。他姨夫曹萬榮在省城商界政界,有些影響,最近新結識一位日本軍界高官,影響就更大了。成廣萬做大車店老板時,和我有過幾次交往,人品還算正直,一是一,二是二,從不欺人,就是不曉得當官後會有什麽改變。介紹罷,仔細端詳宗長根反應。

  宗長根說,做什麽那樣看我?怪怪地嚇人呢,萬變不離其宗:錢能通神,不就是多掏幾塊現大洋嗎?咱這不是正給人家掏呢嘛。

  盛福寬歎息說,那倒是,只要東家想得開就行,我只是擔心那家夥獅子大開口,影響東家個人收入,咱們走吧。先走進櫃裡,提兩個小包裹出來,和宗長根相隨,往南街方向走。走到一個背角處,宗長根輕輕歎息說,你沒見申柏岩村這一次被燒殺,見過時,就不這樣說了。咱經營這個鋪面是為做大事,不單為你我賺錢。只要你把這個鋪面經營好,能盡最大力氣支持咱們做大事,我就心滿意足了。還說什麽個人收入!看見有人走過來,就不說了。時候尚早,太陽婆婆還在被窩裡睡懶覺,只在頭頂天空胡亂抹幾筆紅豔豔色彩,預告:本太婆要起炕作畫了。街兩邊鋪面大都已開門,大都冷清清沒人跡,路過舊縣衙門口,隔老遠看見一個糟害人的害人鬼,又有兩個蝗蠍,在大門口站崗。說是縣衙,實際已沒有縣衙原來的樣子,兩年前被東洋飛機炸成一地碎磚爛瓦,民國政府一邊在外圍抵抗,一邊在縣衙院內重新修建幾排房子,作為民國縣政府辦公場所,修建起一個月不到,就被攻陷佔領,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又在院內修築起兩座炮樓,一座在縣衙大門口,一座在縣衙深處,緊靠北城牆。白天黑夜,炮樓頂飄揚著太陽旗,隨時會向城牆外或城牆內街道上打槍。兩個蝗蠍死呆呆站著,一個糟害人的害人鬼卻可以來回走動。盛福寬低聲提醒說,不要看他們,隻管照直走。宗長根從脖子裡摘下旱煙袋,把煙鍋插進煙荷包裡,一揉一捏,往煙鍋裡裝旱煙。系煙荷包的繩子上,系著一個從煙鍋裡往外挖煙垢的小鐵鉤;還系著一根捅煙杆眼兒的細鐵絲;還系著一隻核桃殼一樣大,往裡儲存煙火星的小銅碗。幾件小玩意兒相碰撞,就叮鈴當啷一串響,一邊走一邊有個事做,就顧不上看衙門口了。走過去了,悄悄問盛福寬說,怎麽看都不敢看一眼啦?盛福寬悄悄回答說,你走山路遇上狼,遇上豹,你隻管照直走你的路,就可能沒危險。要是你總是看狼看豹,那狼那豹就可能會攻擊你,你說是不是?宗長根說,唔,是這個道理,我一向進城,寧願多走幾步路,也要繞開縣衙走。今天跟上你,忘記這事了。縣衙門口掛著那麽多牌子,是民國政府的,還是東洋政府的?盛福寬說,管人家那些做什麽!好像有一塊是民國縣政府的——那也是一個偽政府,換個說法:就是個兒政府,這個稱呼更精確一些。迎面走過來幾個人,盛福寬搖搖頭,表示不要再說話,就都靜默了。

  稅務局長住南街李家巷,說是李家巷,姓李的住戶一家都沒有。相傳,當年李家巷姓李的人家敗落,把一條巷子賣給成廣萬祖先。成廣萬祖先又敗落,就零零星星賣房產,賣到只剩下巷子深處成廣萬一家現在住著的這一處小院子。

  走到成廣萬家大門口,盛福寬輕輕敲門,縣城人講究多,敲門敲得也雅致:右手食指勾起,用指關節輕叩擊。叩擊幾下,聽聽,沒有人回應,就再輕叩擊。申柏岩村人敲門,通常都是用拳頭擂鼓一般擂;至少是用手掌拍打驢脊背牛脊背一般重重拍。沒人開門就隻管擂隻管拍,甚至直眉瞪眼吼喊。單是這一點,宗長根就覺出差距來了,和盛福寬低聲說,要不,單你進去,我在外面等你吧。盛福寬淺笑說,你要記得你進城的任務才好。一位中年婦女打開大門說,老爺和太太還沒有起床,你們先在門道裡等一等吧。宗長根連忙說,我們等,我們等。又和中年婦女說,今天這天氣,有一點悶熱,是不是?中年婦女抿嘴笑說,我倒沒覺得,你們走得急。身子熱了,就覺著是天氣熱。就聽得正房裡有男人說,讓進來說話吧。盛福寬衝中年婦女點一點頭,就領上宗長根往正房走。正房是一進兩室,就是申柏岩村人說的一明兩暗。不過成廣萬家這一明兩暗房間,排間比一般人家一明兩暗的房間大許多。從中間進門,進門就是會客室。會客室寬大敞亮,椅子桌子擺著,隻佔中間一小部分地面。左右兩邊是臥房,想來臥房也寬大。成廣萬局長衣衫不整,神色鮮亮,已在會客室一張桌子旁坐著。指點旁邊另外兩隻太師椅說,二位坐,坐,呵呵。笑是淡笑,是專為應酬準備的那種笑。盛福寬衝成廣萬局長雙手抱拳微笑說,成局長在坐,我們哪敢坐。成廣萬不耐煩,皺眉皺臉說,老朋友了,客氣甚啊!坐,坐!呵呵!盛福寬說,那就悉聽成局長吩咐了。滿面帶笑,推送宗長根在正面一把太師椅裡坐下,自己在外一步另一把太師椅裡坐下。把兩個小包裹放在面前小方桌上說,成局座認識一下,這位是我們東家宗長根,一向在山裡一個幾十號人的作坊裡忙碌,聽說成局座新官上任,急忙趕回縣城拜會,想求成局座方方面面多關照。宗長根連忙站起,連續躬腰說,就是,就是。想學盛福寬樣子,也挺直腰身雙手抱拳,還沒抱呢,先把脖子裡旱煙袋劃拉得稀裡嘩啦一片響,倒鬧得臉紅脖粗了。成廣萬呵呵呵笑,搖手製止說,不用這樣拘謹,我是個粗人,祖上也是山裡人。原本就是個開大車店的,也不喜見這樣,有甚話咱就直說吧。盛福寬說,也好,我代我們東家呈報成局座。起身,打開兩個小包裹上面的一個,是一尊銀酒壺,配八隻銀酒盅,銀光閃亮,一塵不染。再打開下一個包裹,整整一百塊現大洋。再次雙手抱拳說,請成局座賞臉收下。吩咐您底下人,今年稅收,對我們店鋪稍稍手松一點。成廣萬面現紅光,呵呵呵笑說,雞毛蒜皮,雞毛蒜皮,沒事,沒事。用不著這樣,用不著這樣嘛!目光鎖定銀酒壺,現大洋,送過來一隻紙盒子。連連擺手說,收起,收起,外人看見,成什麽話了。真有一點慌張呢。繼續說,這也就是自家朋友能這樣做,換了外人,看我不報告警備隊或憲兵隊。盛福寬連說,就是,就是。把銀酒壺銀酒盅收拾進紙盒裡,再把一百塊現大洋也放進去。蓋好盒蓋,送到成廣萬面前。成廣萬不接,呵呵呵笑,衝門外吆喝說,李嬸,李嬸!中年婦女進門說,老爺吩咐。成廣萬指點盛福寬手中紙盒子說,送到太太房裡去,我嫌這些東西煩。目送中年婦女端著紙盒走進右手臥房,還是呵呵呵笑。

  從成廣萬家出來,街裡行人多了,宗長根讓過一個急匆匆往巷裡走的人,撩衣襟抹汗說,今天這種鬼天氣,熱得我。果然,大布汗衫背脊上,像有人悄悄澆過半瓢水。盛福寬笑說,這種交往,往後你得多參與,參與多了,就習慣了,也就熟練了。宗長根說,也就是這一回,往後打死我也不參與。又有一個人急急忙忙往巷子深處走,宗長根急忙躲閃,差一點和對方撞在一起,對方往下拉一拉禮帽,迅速從宗長根身邊閃過去。宗長根看那人背影說,有一點面熟。瞅盛福寬一眼說,到局長大人家走動的人可真多。稅收都減免了,上面催要稅收怎麽辦?盛福寬搖頭說,你管他!微微淡笑說,你猜,剛從你身邊走過的那個人是誰?宗長根回頭往巷子深處瞅,已瞅不見蹤影。就搖頭說,想不起來,更猜不出來,我這人記性差。盛福寬扶持宗長根往巷口走,一邊說,想要坑你哥小院的那個人,就是他。表面看是你本家族人設陷,背後實際是他操作,現在發財啦,看不上那種小打小鬧了。依傍上東洋人,開一座大飯莊,前臉是飯莊,後面是妓院,專為東洋人服務,實際就是東洋人的慰安場所。宗長根不想這時候回想和哥相關的事情,聽見隻裝沒聽見,只是嗓眼裡哼哼哼胡應付,走出巷口,再往前走一段路,走到南街和東街的交叉口,太陽婆婆早端坐東側房頂。已開始舞弄熱灼灼長筆鋒,滿世界塗抹,塗抹到人臉上,不得不閉一會兒眼睛。宗長根閉眼、背身,和盛福寬說,中午我不去吃飯了,我這人不習慣和旁人打交道,該我做甚,我做甚就行,我不會誤事。我得去辦一件我最該辦的事,那才是我今天真正的任務。盛福寬只是笑,沒表示反對。宗長根覺著終於可以吸一鍋旱煙了,從脖子裡摘下旱煙袋,衝盛福寬揮揮,向西街方向走去。走出去,又返回,小跑幾步追上盛福寬說,你說,成廣萬收稅,稅款是上繳民國政府,還是上繳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盛福寬覺著宗長根像個好奇心大的孩兒,就仰臉笑,笑得爽朗,但沒笑聲,悄悄說,兒子孝敬老子,是必然。但孝敬叔叔嬸嬸,姑姑姨姨,就是隨心了。高興時孝敬你,不高興時,耍憋使賴,還伸手向你要呢。宗長根說,就是說,糟害人的害人鬼們從咱們身上搜刮上銀子,然後買上槍炮再來糟害咱們些。盛福寬說,你以為怎樣!話沒說完,就仰首挺胸目不斜視走了。斜對面一條小巷裡,一個蝗蠍走出來,一邊哼唱哥哥呀妹妹呀,還一邊扎褲腰帶,腰間挎一隻裝手槍的皮盒子,手槍柄裸露在外面。看見宗長根看他,和宗長根嬉笑,眨眼睛。

  瓦窯頭村在縣城西北方向,一座小山梁的山梁根下,小山梁後面還是小山梁。山坡上沒有一株樹,但荊棘滿山坡。從荊棘間隙爬上山頂,向西北方向瞭望,能瞭望見申柏岩村後,童山頂端那一抹最高最尖的黛色頂峰。瓦窯頭村東,緊依傍村子,是一條山溝,山溝曲折綿延幾十華裡,直通到童山腳下某一座山梁根。宗長根從縣城回申柏岩村,就是從這條山溝穿進去二十華裡,過一個小山村,叫鄭家莊。過鄭家莊村一華裡多,向西一拐,跨過山溝爬一座山梁,然後再跨溝,再過梁,山路一直向申柏岩村蜿蜒。瓦窯頭村街裡沒人跡,大都下地作務莊稼去了,十字街口擺一個貨郎擔,擔上擺糖葫蘆,小面人,染料,針線,頂針之類。沒有人買貨,貨郎蹲在貨郎擔旁邊,一臉愁苦等候著,不時仰臉看天空,又搖動撥浪鼓叫賣。斜對面有一座戲台,空朗朗獅子大開口,偶爾有一個扛鋤頭的漢子,從戲台側面一個小巷裡走出來,貨郎就急忙站起說,買一個小面人回家,讓你家小孩兒耍,好不好。扛鋤頭漢子站住,撥弄一下小面人,搖頭,笑笑,走開。宗長根走到貨郎擔跟前,從脖子裡摘下旱煙袋,裝一鍋旱煙點著吸,粉白粉白煙霧從唇間鼻孔噴吐出來,瞬間遮蔽了面目。繞著貨郎擔轉悠說,沒我要的貨。貨郎連忙迎過來說,你要甚麽?有,有,肯定有。即便沒有,我也能到前面那個雜貨鋪裡取。那雜貨鋪是我老東家開的,我是給我老東家幫忙。宗長根說,我想給我婆姨王桂花買一盒搽臉粉。貨郎豁然笑說,有,有,我在最底層放著。你稍等。打開貨郎擔底層抽屜翻找。一邊低聲說,姐夫,我是王桂元,是你婆姨王桂花的親弟弟,我老遠就認出你來了。這些年你進縣城執行任務,我隔老遠看見過你幾次,都沒敢相認。今天也一樣,你是買貨的,我是賣貨的,你拿了貨,付了錢,就走開。搽臉粉盒裡有三張同一個人的照片,你拿回家讓我姐辨認:是不是當年殺害我父親和我哥哥的那個人。是,或不是,你明早早飯前後到鄭家莊村答覆我。我還有別的任務,沒時間進後山,只能委屈你多跑路。另外,還有一頁紙條,向你通報照片上這個人的來龍去脈,看後和照片一起燒掉。把一盒搽臉粉送到宗長根手裡。宗長根只顧看滿臉是笑的王桂元,倒沒顧得上接搽臉粉盒子。王桂元提醒說,大哥,拿貨,付銀子,我不賒帳。宗長根嚇一跳,急忙把旱煙杆從嘴裡取下,沒磕掉煙鍋裡煙灰就掛在脖子裡,那煙鍋裡煙葉沒燒盡,還在絲絲縷縷冒白煙。宗長根從懷間掏出一把銅子說,小弟,我沒有銀子,只有這個。王桂元大聲說,和你說好是要付銀子的!宗長根抱拳,擺手,迅速走開。發現不是煙鍋裡冒煙,是襖襟子被燒著了。連忙拍打,拍打得腰帶附近火星子飛濺,回臉罵一句,都是你這個貨郎害得,看我讓不過你去!走出老遠突然又返回,撩衣襟叫喊說,你賠我大布襖,你賠我大布襖。走到跟前低聲說,讓你姐曉得了你還活著,準忘記了他老漢是誰。我就是想多看你一眼,就是想多看你一眼!眼圈圈紅了。心底在說,你能死裡逃生活下來,我兒宗童山也一定能死裡逃生活下來!興奮上加興奮,大聲說,你這搽臉粉價格不貴,我再買上一盒吧。王桂元沒說什麽,又賣給他一盒,低聲說,不能這樣,小心敵特。宗長根接過搽臉粉,付過銅子,就急忙掉頭走開。又抖動衣襟,扭嘴掉脖說,我讓不過你去!我讓不過你去。嘟嘟喃喃走遠了。王桂元一直目送宗長根走遠,一股風刮過來,急忙用衣袖揉眼,把眼睛揉得紅紅,還覺著眼眶裡有細塵。

  宗長根從瓦窯頭村回到申柏岩村,是過午時分,還在村外,就見哥哥宗元根站在村東一個土圪堆上,往東南方向張望。看見宗長根從一座山梁後翻上山梁頭,就向宗長根揮手,奔跑。還沒奔跑到跟前,就一邊急喘氣一邊說,就曉得今天這時候你肯定回來,快回家看看吧,你媳婦翁柳葉被石慶虎畜生糟害啦!已掉頭往村街裡跑,直向宗長根家跑去。宗長根說,怎麽可能!宗元根說,到家裡你就曉得了。宗長根尾隨在後,小跑。心裡翻缸倒罐,搜索石慶虎可能糟害翁柳葉的理由和膽量。搜索半天,一點痕跡搜索不到。又搜索哥哥宗元根,可能知道自己進縣城的渠道,聯想到炮樓裡燒殺申柏岩村景象,心底暗暗吃驚:很私密的事,宗元根都能曉得。往根據地轉運物資,怎麽會不曉得!用心搜索:怎麽就曉得了?搜索半天,一點痕跡沒搜索到。豁然想起,某個夜晚,翻院牆進院趴窗台的,會不會就是宗元根!或者不翻院牆,隱伏在某個不顯眼暗處——後心口頓時涼涼地,像突然貼上去一大塊冰凌,不敢再往下想了。跑進自家大門,王桂花正坐在當院裡喂雞,幾隻雞圍繞王桂花咕咕咕,咕咕咕,提抗議,要吃食。王桂花往當院撒一把谷,雞們就不再搭理王桂花,爭搶著圍追堵截那一把谷去了。王桂花主要心思放在懷間的花公雞身上,花公雞像是病了,小腦袋耷拉著,眼睛緊閉,一把谷送到喙前,不搭理。掰開喙喂進去幾粒,小腦袋連續甩,把幾粒谷全甩出,才停歇,停歇下的樣子就像是隨時會把一口氣咽了。宗長根站在當院問,怎麽啦,出甚事啦?王桂花瞟一眼宗長根,搖頭說,能有甚事,石慶山,石慶成家媽死了。宗長根說,怎麽就死啦?王桂花說,一頭扎進房簷下儲水的大甕裡,自家把自家的雙手雙腳,用爛麻繩捆扎住。宗長根急叫說,自家怎就能把自家捆扎住?王桂花說,怎麽就捆扎不住?我捆扎一下我自家,你看看。何況,上了歲數的人,都不用捆扎牢靠,只要稍捆扎住一點點,就掙脫不開了。宗長根說,屍身放在哪裡了?王桂花說,誰還敢放,嫌狼不進村是怎地?剛發覺死下,一村人就吵鬧:趕緊埋了。結果還是比她兩個兒子好,好歹是歿在自己家裡了。背轉身抹一把眼淚,轉過身來又和宗長根笑,是掩飾心裡慌亂的那種笑。宗長根說,咱家裡還是有事!王桂花說,沒事,沒事,婆姨們的事,不用你管。調整一下神色,顯擺出一副平靜舒緩模樣,是真沒事的那種狀態。宗長根就看宗元根。宗元根在宗長根之前跑進院裡,一直站在大門口看王桂花喂雞,靜默著。看見宗長根看他,就有一點著急說,怎麽是沒事?婆姨們的事怎麽就不用男人管?你家的事我都看不慣,你倒說這種話,你這婆姨怎這樣和稀泥!隨即,又看住宗長根補一句說,石慶山,石慶成家媽,真死了,也真埋了。王桂花早看見宗元根了,也早等著宗元根說話呢。突然站起,往宗元根身邊走兩步說,你像個當大爺的嗎?你算是個大爺嗎?還嫌事情沒鬧大是怎地?不急不躁,細聲細氣,像當姐的質問剛弄髒衣褲的弟弟:剛換洗過的衣褲,怎麽一轉身就髒成這樣了?嗯,你說!不過,雖沒大吼大叫,但神色深重,重到當時就壓得宗元根抬不直腰了。扭頭就往大門外走說,你們家的事,我不管了,我管不了。宗長根曉得:宗元根這幾天想借刀殺人滅石慶虎。時時提醒自己:冷靜。猜想也不是什麽大事,是大事時,王桂花肯定穩不住。問王桂花說,花公雞怎成這樣啦?王桂花說,和你說過了,婆姨們的事,不用你管。宗長根心裡一半踏實一半翻騰,往東窯裡走,嘟喃說,花公雞怎也成了婆姨們的事了?走進東窯,不見翁柳葉,返出來去西窯,西窯裡也不見翁柳葉。圈花公雞的雞籠癟了,差不多是雞籠頂緊壓住雞籠底,在當地扔著,滿地土塊被踩成細土,上面密布或大或小的腳印。宗長根站在西窯門口——哪裡還有門口,沒有門窗黑咕隆咚就是一個魔鬼大嘴樣黑窟窿。宗長根站在黑窟窿前問王桂花說,柳葉兒呢?王桂花專心撫摸花公雞,又把一把谷送到花公雞喙前,花公雞就是不開口不睜眼。聽出宗長根語氣裡有一點急躁,就說,到牛娥兒家和王鳳兒耍去了。忽然剛記起來一樣說,你還沒吃晌午飯吧?我快些給你做飯去!抱著花公雞惶惶急急進東窯裡去了。宗長根跟進去,看見王桂花把花公雞放在炕頭角落裡,用一隻柳條筐扣住。其實不用扣,花公雞也不會飛不會竄了。就那樣歪斜著身體閉著眼睛躺著,眼皮白白沒一點血色。鍋台上有一隻鐵茶壺,宗長根倒一碗開水,從懷間掏出兩塊焐得溫乎乎的鍋盔餅,放在王桂花面前說,你和柳葉兒一人一個,嘗嘗新吧,我沒顧上買別的。再叮嚀一次:柳葉兒真沒事?西窯裡怎麽那麽多腳印,誰進去來?花公雞又是怎麽啦?我哥怎麽說石慶虎把翁柳葉糟害了?王桂花說,告你沒事就沒事,你今天是怎啦?是要怎?你哥那張嘴,能把死人說成活人;能把活人說成死人,你也信?一邊往火上坐鍋一邊說,語氣裡也有一點急躁了。宗長根吸溜幾口開水說,昨夜我連夜進縣城,沒和你婆媳兩個說,你急躁了?我哥怎麽就曉得我是進縣城去了呢?奇怪。你沒在他夫妻們跟前說過吧?從懷間掏出那盒搽臉粉,在王桂花臉前晃一晃說,你猜我在縣城見著誰了?王桂花說,跟上你急躁時,早急躁死了,我都不曉得你去了哪裡,我怎麽和你哥嫂說,該說個甚?聯想起喜日子前夜那個夢,眼圈圈一下紅了說,你隻管你痛快,說走就走,說回來就回來,都不曉得旁人覺出你不在西窯裡了時,一整夜是怎樣熬過來的。嫌西窯裡腳印多,我過去尋你,葉兒也過去尋你,一陣陣過去兩三回,就隻為尋不見你著急,也不行啊!又是炸彈炸,又是大火燒,花公雞被驚嚇被燒烤,病了,你管啊!啜泣一聲,急忙收斂住。接著說,你辦你的事,我曉得你見著誰。見著誰吧誰還曉得管我和葉兒的死活!誰還管我兒的死活!還沒啜泣已把嘴捂住,背過身去了。宗長根苦笑,走過去,扳過王桂花肩頭說,我有要緊事走得急,也不能告訴你,更不能告訴柳葉兒。告訴你你著急,告訴柳葉兒要跟上走,你能攔得住?你不曉得柳葉兒那個瘋,我可是曉得,她瘋起來要人命。至於童山兒,我早和你說過,在隊伍上好好的活著,你不用操心,我操心著呢。王桂花抹乾淨眼淚,翻白眼瞅宗長根說,見著誰了?宗長根按捺住歡喜,嘴唇送到王桂花耳根底,微笑說,你弟弟王桂元。聲音雖小,卻像重錘敲在銅鍾上,哐一聲炸響後,就是嗡嗡嗡,轟轟轟,不斷頭震蕩。震蕩得王桂花腦頂心翻燒餅一般,翻過來翻過去痛,痛到直眉瞪眼像失去知覺的模樣,只是看住宗長根不放松。宗長根再次小聲說,我見著你弟弟王桂元了。這一回王桂花反應快,低聲說,你胡說!眼睛還是不放開宗長根。宗長根說,你弟弟王桂元讓我帶回來三張照片,要讓你辨認。認出認不出,你可得心硬些挺住,可不能再把一口氣背過去,我就害怕你那樣。把搽臉粉盒蓋打開,從蓋頂一片圓圓紙墊下取出一遝照片,又取出一頁紙。照片果然是三張,果然是有一頁小紙條。把照片一張一張打開,展放在炕沿上。王桂花隻瞟一眼,就捉緊宗長根手說,這畜生是狼心狗肺的王拓,這畜生是狼心狗肺的王拓,我爹,我哥,我弟弟——手抖得厲害,嘴唇抖得厲害,聲音也抖得厲害。宗長根連忙把王桂花摟抱在懷間說,冷靜,冷靜,你確定認出是王拓嗎?同時把照片挪開。扶王桂花在鍋台邊坐下說,咱不急,慢慢說。你確定是土匪王拓?王桂花不松開宗長根的手,不只是抓住一隻,是把雙手都抓住。害怕宗長根消失一樣說,他就是剝光皮,單是一身骨頭肉,我也能認出他。他右眉外角有綠豆大一塊黑痣,脖子裡靠近喉結部位有一撮長毛,平常時,那一撮長毛聚攏在一起,殺人時,那一撮長毛就向四下裡炸開。宗長根看幾眼小紙條,蹲下,仰臉看王桂花說,你聽我說,這個王拓,在你家叫王拓,到李家就叫李拓,或者叫李在,李狗,李旺等等;到我宗長根家就可能叫宗拓或宗什麽了。咱們的人追蹤偵查他,發現他是東洋人,光緒二十六年前後,還是個小孩兒,就在中國華北、中原一帶流浪了。我也和你說不清華北,中原一帶是哪裡,反正是在中國。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被河南開封一位善良夫妻收養,成年後,殺害了那對善良夫妻一家老小,改名換姓出走,那以後,名字就變換不定了。那家夥圖謀在中國殺人,是早被人指示過訓練過,已經殺死很多人,還在繼續殺。到你這裡——假如照片上這人確定是殺害你父親和你哥哥的王拓,王拓完整的行蹤路線就形成了:大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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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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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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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和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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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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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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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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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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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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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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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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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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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封。從開封出走後,途徑洛陽,渭南,西安,宜川,延安,然後再順來路返回遼寧大連。唯一路過開封沒進開封,繞路走了。沿途凡是救助過他的人,或和他交往過又親近抗日團體的人,都被他殺死,甚至尋殺愛國將士家屬,先後有五十幾名愛國將士家屬被他殺害。他想讓咱們國家滅絕善良人,滅絕愛國的人。王桂花靜悄悄聽著,像聽宗長根說故事。宗長根沒說完,她就手不抖了,嘴唇不抖了,聲音不抖了,說,他這算是逃跑啦?小時候聽父親說過,遼寧大連靠近朝鮮,日本,既然去那邊,不是逃跑是做甚。宗長根站起,在鍋台前走出去返回,走出去返回,又在王桂花面前站定說,明天我去見你弟弟王桂元,和他認真說這事,我推測,那家夥在中國殺人正殺得上癮,不可能逃跑。再說了,遼寧大連那邊也有咱們的人,咱們的人之所以偵查他,就是要懲罰他,處置他。讓國人——全世界人都曉得:驅邪除惡,天經地義!殺人必須償命!血債必須用血來還!在中國,善良,愛國,滅絕不了。王桂花嗚嗚咽咽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慌得宗長根再次摟抱她。王桂花哭說,我是可憐我爹,可憐我哥哥,可憐我弟弟、我媽。又使嬌耍賴笑說,我想見我弟弟——你說你見著我弟弟了,真的,假的?但願老天有眼,你是真見著我弟弟了。你再見著時,就說我想他,讓他想辦法來咱家一回。又抹眼淚說,我一家人把那個殺人犯當親人對待,從不讓受一點節製——該殺的殺人犯!隻當這輩子就讓他逃脫了,人說一報還一報,原來也逃不脫!但願他逃不脫!聲音怪怪的冷笑一聲,不像是笑,更像是叫。推開宗長根說,去,到門外站一站。宗長根愕然,一眼看見鍋台上水流漫漶,王桂花褲管子裡也有水淋淋拉拉往腳底滴落。就苦笑說,你這人,可也是個善良的沒一點底子的人,遇驚心事惱心事,就往過背氣。遇爽快事高興事傷心事,就尿褲子,可憐煞你了,都是害人鬼們害得。眼睛濕潤、泛紅了。王桂花早羞得臉通紅,不敢看宗長根。瞅定自己尖尖小腳說,當年殺人犯糟害我家,我被嚇死,是我媽抱上我逃離開,我都不曉得我媽是怎樣抱著我逃離來。十來歲的孩子,幾十斤重呢,求你啦,出門站一會兒去!嗚咽了一聲。宗長根從脖子裡摘下旱煙袋,背轉身到鍋台另一邊蹲下,煙鍋插進煙荷包裡裝旱煙,卻呼噗噗,呼噗噗響起呼嚕聲。忽又驚覺說,呀呀,我這是睡著了吧?看我這點點本事,一整夜沒睡覺,來回八九十裡路,就實在累得不行,瞌睡得不行了。我上炕睡覺,你該做甚做!快速咂巴嘴,真就上炕睡去了。原話是說,就實在受苦得不行,想睡得不行了。隻一小會功夫,鼾聲就轟轟烈烈,綿綿長長響起,炕搖,窯頂搖,天搖,地搖,一世界都在搖。

  宗長根被一陣呱呱呱雞叫聲驚醒,起身隔破窗看窗外。王桂花正在院子裡顛動小腳,追趕翁柳葉那隻陪過洞房的花公雞。再看炕頭角落裡柳條筐,原封不動在那裡扣著。仔細看柳條筐裡,除一堆雞糞外,沒別的。又聽見王桂花笑罵說,和柳葉兒相處幾個月,變成人精兒,和人一樣會耍心思了。隻當你是被擠壓得快保不住命了,沒想到倒趁人不防備,跑到院裡來尋你的這些皇后妃嬪們來了。尋一個還不行,還得一個挨著一個過,還想要出大門外尋旁人家皇后妃嬪們呢,你是要臉呢不要啊?宗長根想起剛進村時哥哥宗元根說的那些話,就下地穿鞋,到西窯裡踅一圈,就曉得翁柳葉還沒有回來,站在當院看王桂花逮花公雞。天色尚明,西邊天空霞色燦爛,太陽婆婆已收筆回家,院裡,窯頂上土崖,黑嘴黑臉也泛濫著血色紅光。花公雞被養得健壯,竄到窗台上,又跳到當院裡,拍打翅膀嘎嘎嘎叫著,飛上院牆頂,要往街裡飛。慌得王桂花跑出大門往回攔擋,花公雞瞅準時機,跳回當院,從大門口往外竄,恰好竄進王桂花懷間。王桂花抱起,呱呱——呱呱——被狐狸抓住樣高叫。王桂花輕敲擊雞頭說,你以為你精,到底還是精不過我去,被我逮著了吧?不斷敲,不斷說。看見宗長根在當院看她,就笑說,它成人精兒了,動心思裝病,原來一點病沒有,白驚嚇我和柳葉兒一場。宗長根說,柳葉兒到底去哪裡了?繃著臉,往外迸濺不歡喜,猜想有事瞞著他。

  王桂花笑說,早告你說到牛娥兒家去了,你怎地又問?

  宗長根說,牛娥兒,牛娥兒,你就曉得個牛娥兒,牛娥兒家石狗娃石狗蛋是甚人,你又不是不曉得,這長時幾個孤男寡女在一起,有甚好!

  王桂花趕緊搖手擠眼睛,湊過來說,你小聲些,牛娥兒聽見不高興。石狗娃昨黑夜出去,到這一陣還沒回家,守在北山溝裡那塊牛樣大石頭旁邊,坐一陣,躺一陣,專坐專躺王清鎖家婆姨屍體躺過的地方。牛娥兒出去叫,不回來;石財富出去叫,還是不回來。夫妻兩個一個拿上殺豬刀和鐵鍬,一個拿上飯盒子,二返長安再出去叫,陪在那塊大石頭跟前過了一整夜,還是不肯回家,說是想去區小隊或縣大隊?

  宗長根說,石狗蛋,還有石狗蛋呢!聲音壓小了,小到只有面對面能聽到。

  王桂花嘰嘰咕咕笑,笑一陣說,漢們些,心眼小得,連個針也穿不過。石狗蛋有王鳳兒陪著,人家一點也不比你家柳葉兒差!歪宗長根一脖子,抱著花公雞進西窯裡去了。

  宗長根說,你這人盡往歪裡想,我是說孤男寡女在一起,村裡人會說閑話,不是說柳葉兒一定就會和旁人怎樣。跟進西窯低聲問,昨黑夜送大布的來過沒?

  王桂花說,來過了,怎麽沒來過?沒來過時也鬧騰不出這樣大一場事。意識到說漏嘴了,連忙推宗長根往東窯裡走說,快吃飯,快吃飯!晌午飯拖延成黑夜飯了。

  宗長根蹲在東窯裡炕沿下,隻管吸旱煙,就是不吃飯。反覆說,說吧,昨黑夜出甚大事了?你不說,我就不吃飯,家裡有事,竟曉得瞞我了,慣壞你了。

  王桂花遲疑一陣,搬一隻小木墩湊到宗長根身邊坐下說,你先吃飯,吃過飯,我細細長長,一五一十告你,行不行,行不行?

  宗長根說,我曉得了是甚大事才吃飯,我得掂量一下:會不會招引炮樓裡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再來申柏岩村糟害一回。這家裡,不能盡由你們兩個婆姨家胡折騰。

  王桂花歎息說,有那麽嚴重時哪敢瞞你!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可也是和你一樣,是做咱們這邊的事的人了呢。給宗長根講述:昨夜,翁柳葉過西窯裡和花公雞說話,王桂花在東窯裡垛鞋底——答應做鞋,就盡快做。垛鞋底是個慢營生,公家的大布送過來之前,先用自家的大布垛。早一天做好,早一天送出去,王桂花就歇心。剛糊搓好漿糊,鋪展開大布,王桂花就聽見西窯裡花公雞嗷嗷叫,像被鐵夾子夾住腿了。又聽見簸籮響,荊條筐響,炕沿壁也被腳踢得嗵嗵響。王桂花一隻手提一把剪子,一隻手舉一隻燒得正旺的松明子,往西窯裡跑。西窯裡黑黢黢,翁柳葉點著的松明子熄了。王桂花在窯口就喊叫說,葉兒,葉兒。窯裡沒回應,只聽見喘息聲,和腳踹炕沿壁的嗵嗵聲。響起一聲痛叫,呀!是男人被刀剁了手指的那一種痛叫。緊接,一個黑影竄出來,從王桂花身邊竄過,帶一身汗臭,喘息聲粗重,三竄兩跳跑出大門外去了。窯裡響起噗,噗,木板擊打在骨頭上的聲音。隨即響起一個男人求饒的聲音,別打,我走;別打,我走!我錯啦,我再不敢啦!我是喝醉酒啦!王桂花聽出,是石慶虎。痛叫一嗓子,葉兒!把松明子舉得更高,高舉起看得更清亮,飛竄進窯裡。翁柳葉正高舉一根木棒,一下緊接一下往面前一個漢身上打。王桂花仔細看那漢,不是石慶虎,還能是個誰!石慶虎早滿臉是血,兩手是血,張開兩隻血手,挺起一張血臉,齜露出白汪汪牙齒,不是一個鬼怪,就是一個鬼怪了。王桂花受驚嚇,腿軟,氣緊,奪翁柳葉手裡木棒,老也奪不下,想吼喊一嗓子,老也吼喊不出來。眼看就要背過氣去,翁柳葉丟掉木棒,一把摟抱住婆婆王桂花說,媽,這個畜生從後面抱住我,捂我的嘴,脫我的褲子。石慶虎也跪爬過來,摟抱住王桂花一條腿說,不是我要這樣,不是我要這樣,你老人家大人大量,放過我,不要告訴我叔。我害怕我叔不高興,我叔不高興了,我頭頂心開花,是一時三刻的事。又低聲說,我曉得我叔是這個。抬起一隻血手,拇指食指比畫出一個八字。王桂花依靠住被炸塌陷的炕沿喘息,喘息一陣,才緩過一口氣,手指抖,嘴唇抖,聲音抖,想指點石慶虎鼻梁,手抬起來了,但抖得老也指點不住石慶虎。總是從石慶虎腦頂心晃動到石慶虎耳旁,距耳朵足足二尺遠。然後再晃動到腦頂心,距腦頂心二尺還要多。想罵石慶虎一句,你這個敗家的子孫!嘴唇早已張開,就是抖得牙齒和牙齒磕碰,嘴唇和嘴唇拍打,說不出一個完整字。唇齒間發出一種似有似無,類似微風吹過松樹梢的那一種聲音。翁柳葉突然吼喊說,你說,你和我媽說,你來欺負我,是我招惹過你嗎?說,和我媽說清楚!不說清楚,我今天把你當豬當羊剁了!石慶虎松開王桂花,面向翁柳葉連連搖兩隻血手說,不要,不要,我說,我說。又抱住王桂花一條腿嗚嗚咽咽一邊哭一邊說:今黑夜元根叔請我吃飯,喝酒。從沒請過我,今夜請,我隻當是有事求我。元根叔隻管勸酒,老不說事,大半瓶酒下肚,我就有一點醉了。迷迷糊糊聽元根叔說,要幫我重新娶個媳婦。我高興起來,連說,恩人,恩人,原來你是要說這事啊。我該好好謝你!當炕上跪下給元根叔磕頭。元根叔和我說悄悄話:今下午流浪到申柏岩村一個女孩,寄住在你家西窯裡,他已告訴過幾個光棍後生家,誰先弄到手就是誰的!我說,你老人家以為我醉了,是瞎說吧?元根叔說,我瞎說是豬,不信你去看。又搖手說,只怕別人早弄到手弄走了,你去也是白去。呵呵呵笑得領不住身子,倒不過氣,趴在炕桌上還是笑。我沒再多想,下地穿鞋,直奔你家西窯,就做下這事了。石慶虎果然一身酒氣,剛講述完畢就稀泥軟蛋,趴伏在地呼嚕嚕,呼嚕嚕,睡熟。哪裡是趴伏在地,是趴伏在圈花公雞的雞籠上,雞籠已不是雞籠,是一堆散了架的細木片片了。翁柳葉這時候才想起:花公雞不見了。高舉起松明子滿地尋找,終於在一隻箱旮旯裡找到,蔫頭耷腦,眼睛緊閉,出氣多,進氣少。剛才翁柳葉被掀翻倒地時,雞籠哢嚓嚓被壓癟,不用細究,花公雞是被壓傷,還傷得不輕。翁柳葉孫猴子脾氣當下就上來了,往門外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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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去尋宗元根對質,吼喊說,那一天在東溝坐坡,他夫妻們就捉弄過我一回,我不能老讓他夫妻們捉弄。被王桂花帶哭帶勸,扯拽回東窯裡。翁柳葉抱著花公雞躺在炕上,想睡,就是睡不著,隻管念念叨叨說些旁人聽不清的話。

  宗長根聽王桂花說完,長時間沒說話,吸旱煙吸得急促了。煙霧一圈接一圈飛向頭頂,從靠近窯頂的一個小窗口逃命一般飛竄出去。太陽婆婆一整天舞弄長毛畫筆作畫,累,早早收筆下山回家,回家前,匆忙改換鮮紅色顏料,在天空裡塗抹幾筆,在宗長根家窗戶上塗抹幾筆,黑黢黢窗框上面像塗了一層血。王桂花最害怕宗長根沉默,宗長根沉默過後,或許會找人拚命。村街裡有人餓嗓子,嚎哭,嘶吼,呼救樣,吼唱《小寡婦上墳》。

  王桂花眼前,又閃過喜日子前夜那個夢,嘟喃著罵一句:沒德性的貨們些,瘮人哄哄地,都不曉得嚎上那一嗓子是圖甚呢!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就指望你們這樣沒德性活著呢!依傍住宗長根坐下低聲說,你不要在意這件事,咱葉兒隻受到驚嚇,沒受害,咱們權當它甚事也沒發生過。要是吵鬧起來,石慶虎怨懟你哥;你哥怨懟石慶虎;你能考究清楚誰說的是真的?一村人正等著翻騰閑話呢,咱正好給人家添一堆閑話翻騰,你說何苦。宗長根吐出一口煙霧說,早問過你了,你還沒告訴過我,送大布的人來過沒來過?王桂花急忙說,來過,來過,我早和你說來過了。我跑到西窯裡,和柳葉兒再返回東窯裡,就這個工夫,咱家炕角落裡就多了一個包裹,那包裹裡全是大布。把小木墩往宗長根跟前再挪一挪,臉也往宗長根懷間湊一湊,幾乎和宗長根臉貼臉,低聲說,我就是奇怪,誰腿腳那樣快,進東窯裡我都沒聽到響聲,石慶虎屁股蛋上遭人剜一刀,硬說是我剜來,我沒有說不是。我猜想,從西窯裡跑出去的那個黑影,說不準是你們的人,我應下那一刀,石慶虎就不往旁人身上想了,你說我說得對不對?宗長根點頭,又搖頭說,也對,也不對。王桂花說,為甚啦?宗長根說,那一刀要是我哥剜得呢?王桂花驚訝說,呀,我就沒這樣想過。宗長根說, 我哥就是那種背後給人下刀子的人。你不那樣想,不行,他就會那樣做。王桂花搖晃身體說,咱不說這些了,我想見我弟弟王桂元,你得答應讓我見。要不,我和你相跟跟上去見他。要不,你讓他來咱村裡一回。宗長根搖頭說,你這可不能胡來,更不能把你弟弟這件事說出去,包括柳葉兒跟前,暫時也不能說。和誰做過的事,就和誰說。說過做過,各自走開,往後再不提明這個事!這是規矩,既和我一起做事,就必須守這個規矩。王桂花不說話,目光鎖定宗長根目光,長時間鎖著。宗長根說,只顧看我做甚麽?王桂花說,這上頭你是不是個老把式?宗長根說,甚上頭?王桂花說,男人和婆姨們打夥計這上頭——你那話裡,就像是說這上頭,就像你哥和村西頭石牛牛家婆姨好,不就是像你說的這樣?我就怕你推說個做正經事,實際是和你哥一樣樣德性。還想說宗元根和牛娥兒相好,宗長根推開王桂花說,你胡說甚,我哪有時間跟上你胡說。起身,出門,又返回來說,把柳葉兒叫回來,你們在東窯裡歇息吧,有空閑了就趕緊做這個。食指尖尖指點一下自己腳上的鞋,又說,告訴柳葉兒,昨夜那件事,你沒有告訴過我,其他人也不敢和我說。王桂花說,你呢?宗長根說,不要管我,我有事要辦,辦完事回來就在西窯裡歇息,又不冷。轉身走了。王桂花說,西窯裡有蚊子咬。宗長根說,不用你管。王桂花說,這來時,你老像有事瞞著我,整天惱洶洶的黑下個臉,有甚心思呢?就不能和我說一說?但願不是童山有事,你瞞我。宗長根已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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