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夜血腥
一陣雜遝紛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密集槍聲響起:石財富一臉黑,一身汗,衣衫襤褸,牽著牛、灰毛驢,趕著幾隻羊,從北山溝溝口外,慌慌張張往北山溝裡奔跑——有眾多畜生牽絆,他不是奔跑在前面,是落在後面了。身後槍聲密集,迫近,王清鎖家婆姨披頭散發,慌慌張張從北山溝裡往溝口外奔跑。一邊聲嘶氣促呼喊說,鳳兒,鳳兒,你跑到哪裡去了。讓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逮著遭害了,媽就更活的沒意思了!石狗娃在後面追趕。溝口所有的陷坑已都打開,遮蓋陷坑的木板,就藏在不遠處樹林裡一塊大石頭後面。不過不用再搬動木板,緊靠東山梁根或西山梁根走,都能躲避開陷坑。王清鎖家婆姨哪裡管那些,照直踩著枯枝爛葉沙土穿越陷坑群,在後面追趕的石狗娃著急慌張叫喊說,小心踩塌陷坑!快回來!小心踩塌陷坑!快回來!王清鎖家婆姨居然穿越陷坑壁頂,跑過去了。事後,申柏岩村人凡說起王清鎖家婆姨,必說:夫妻兩個,命裡就該遭糟害人的害人鬼們往死糟害呢,不然,怎麽就能順順當當,從幾寸寬的陷坑壁頂跑過去?王清鎖家婆姨順順當當穿越陷坑群,迎面正遇上往溝掌裡奔跑的石財富,石財富蹦跳著攔擋說,快不要出去,快不要出去,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就緊跟在我身後!丟開牛韁繩驢韁繩伸手抓,沒抓住,手指尖尖剛觸碰到王清鎖家婆姨衣袖,王清鎖家婆姨就叫喊說,不要你管,我尋我家鳳兒!不要你管,我尋我家鳳兒!沒我家鳳兒,我活得沒意思!繞過石財富,跑遠了。鳳兒,鳳兒,沒你媽活得沒意思!呼叫聲從溝口外傳來。石財富隔老遠就開始攔擋兒子石狗娃,石狗娃往左閃,往右閃,叫喊說,爹,我不能眼看著她跑進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堆堆裡,跑進去,十個有十個是要被糟害死!石財富叫喊說,就你一個人,你能救下誰!就你一個人,你能救下誰!和石狗娃衝撞在一起,攪纏在一起,是死命的衝撞,死命的攪纏。滾撲在地上,還攪纏,還翻滾。溝口外槍聲停歇了,響起唧唧呱呱的嬉笑聲。清晰可聞王清鎖家婆姨長嚎,搏鬥,叫喊說,放開我,放開我,我尋我閨女!然後就是一長串嘴巴被堵死的嗚嗚聲,再過一陣,就寂然了。石財富扯拽石狗娃扯拽得疲憊,眼看就要松脫手,突然齜牙咧嘴咬住石狗娃一隻耳朵,然後松口,掐住石狗娃脖子說,尋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送死,不如我先掐死你!隨後我也死!掐得石狗娃翻白眼蹬腿,才松手說,你媽,你弟,你,我,還有咱家的牛,羊,都不如一個旁人家婆姨值錢?你空手,單身獨自,想死,死法多了,用不著跑那麽遠山路送到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手裡死。石狗娃清醒了,嗚嗚咽咽哭兩聲,起身,順東山梁根往北山溝裡走。一步一回頭咒罵王清鎖家婆姨說,你願意尋死,我攔都攔不住,死婆姨,蠢婆姨,你死定啦。原話是說:死婆姨,騰婆姨,你死定啦!申柏岩村人說蠢,說傻,都說騰。石財富牽牛牽驢趕羊尾隨石狗娃小跑步,牛、驢、羊也跟著小跑步。道路被石狗娃阻滯,就推石狗娃一把說,快走啊,走慢和不走是一樣!石狗娃就繼續走。走不遠,石狗娃就又放緩腳步回頭望。石財富就再推上一把吼叫說,你看你媽也追到溝口來尋你來啦,你想讓一家人跟上你死啊!果然,牛娥兒披頭散發,小腳捅地嗵嗵嗵,嗵嗵嗵,搖,
晃,迎面向溝口搖晃著跑過來。看見石財富,石狗娃,就跌坐在地,雙手拍兩條大腿說,都不在跟前,都跟上人跑了,是想要我的命呢!拖帶著哭腔,偏沒有眼淚。石財富石狗娃恰走到跟前,站起身,尾追石財富說,狗蛋呢,狗蛋呢?狗蛋沒和你在一起?石財富說,沒和你們在一起,怎會和我在一起!你們往出跑,就該吼上他。想說,看見擦黑時分和王鳳兒鑽進村北那一片小樹林裡去了。翻一下白眼,沒說,不想說,甚光彩事,還說。牛娥兒叫喊說,我一直吼叫呢,也吼叫你呢,你跑到甚地方去來?石財富沒回應,腳底下跑得快了。不想把宗元根侵佔自家山坡地的事實告訴牛娥兒和石狗娃。告訴了,石狗娃會惹事。牛娥兒就又叫喊說,完啦,完啦,這下可真完啦。誰見你狗蛋跑到甚地方去啦!要是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遇見——不往下說了,抹眼淚,不說話,幫石財富趕牛趕驢趕羊。路過翁柳葉和王桂花身邊,看見婆媳兩個摟抱在一起,就罵說,坐在這裡等死啊!伸手拉王桂花,王桂花歇息一陣,又看見石財富一家,心裡踏實了,嘟喃一句,要死要活,人家你家一家人在一起,真是好。你看我家四口人,四散開——喜日子前一天那一個惡夢,又在眼前閃現,緊捉住翁柳葉一隻手,站起,再抓住翁柳葉肩頭上衣服,尾隨牛娥兒身後,往溝掌裡嗵嗵,嗵嗵,快走。嘟喃說,他爹,一陣陣就跑得沒個人影影,都不曉得是不是跑出村來了。翻眼皮斜瞅石財富,是想要石財富聽見,期待石財富在意宗長根。聲音太低,石財富又只顧趕路,只顧不間斷推石狗娃,只顧盤算石狗蛋王鳳兒這一陣在哪裡,哪裡聽得見。聽不見聽不見吧,王桂花也不強求聽見,開始一謀心趕路,這種日子過習慣了,不是那般要死要活地在意。搖,晃,幅度比牛娥兒大。腳底下嗵嗵,嗵嗵,嗵嗵,聲音也比牛娥兒腳底下的嗵嗵嗵聲脆硬。翁柳葉悄悄問牛娥兒說,嬸,王清鎖家婆姨尋找不見閨女王鳳兒啦?牛娥兒說,可不是,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甚時就死絕啦。我也尋找不見我兒石狗蛋啦!想看看翁柳葉著急不著急,要是著急了,就說明翁柳葉心裡放著石狗蛋呢。或許會幫自己去尋找?要是不著急,那就是沒戲。翁柳葉想說,我們也尋找不見我爹了。覺著婆婆王桂花已說過一遍,沒必要再說,就沒說。只是攙扶婆婆王桂花往溝掌裡快跑。記起今早起在大門口,隔老遠瞭見王鳳兒和石狗蛋背在一個牆角裡說話,王鳳兒還笑嘻嘻捏一把石狗蛋臉蛋。想說,又覺著是嚼舌根胡倒騰閑話,就沒說。心裡倒泛濫起一串一串帶酸滋味的黑色小浪花。向兩邊山梁上張望,隻張望見山梁上松樹林梢頭,被火光一閃一晃照亮,距火光越遠處,亮色就越淡薄。一謀心想要張望見公公宗長根,或張師傅,或石財貴。有幻想自己就是孫悟空,一個筋鬥飛上天,一眼就瞅見公公宗長根。走到一塊房樣高大石頭跟前,走在前面的石狗娃忽然回臉,站住說,狗日們,畜生們,真該死!我想用石頭一個一個往死砸他們!果然就從地上抓起一塊石頭,奮力向溝口扔過去,石頭在距溝口幾十步遠落地,彈跳著向溝口滾去,沒滾到溝口就停住。眾人一起回臉看,都驚得低叫說,呀!畜生們!怕煞人!只見王清鎖家婆姨渾身是血,赤條條被扔到溝口一塊牛樣大石頭上,人已經死了。衣服被扭結成火把,由蝗蠍們點燃,高舉著。幾個糟害人的害人鬼們用刺刀挑開王清鎖家婆姨肚皮,掏出心肝肺,往石頭上面摔,摔出一件,石頭表面立刻盛開一朵鮮豔無比的鮮紅色鮮花,在一閃一跳的火光裡燦爛綻放,不過只是綻放一刹就凋謝。緊接,又摔出去一件,石頭表面立刻又盛開一朵鮮豔無比的鮮紅色鮮花,又是在一閃一跳的火光裡綻放,也是綻放一刹就凋謝。翁柳葉和婆婆王桂花看得心驚肉痛,都呆傻了。翁柳葉說,媽呀,那是人做的事嗎?可惜那樣亮色一個婆姨,就那樣被遭害了。已經帶著哭音了。哭音在顫,嘴唇在顫,整個身體都在顫。婆婆王桂花嘟喃說,葉兒,扶牢靠媽,媽看見你外公,你舅,你二舅,被殺時的樣樣了。眼一瞪,脖一揚,就往後倒。翁柳葉使全力扶持沒有扶持住,隨婆婆王桂花跌坐在地上,掐人中穴,低聲呼喚說,媽,媽,快不要這樣,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就要斷攆到咱們跟前了。婆婆王桂花直是蹬腿,翻白眼,出氣多,入氣少。牛娥兒早摟抱住石狗娃脖子,又捂住石狗娃嘴,低叫說,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就是想招引你往他們跟前跑呢!拖拽著往房樣高石頭後躲避。剛躲避好,就衝翁柳葉低叫說,快先把你媽拖拽到這疙瘩大石頭後,快先把你媽拖拽到這疙瘩大石頭後。讓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看見,不搶過來糟害,才怪呢。又和石財富說,你愣著做甚,快把牛驢羊都趕到石頭後。翁柳葉往石頭後拖拽婆婆王桂花,先要拖拽上一道緩坡,緩坡上碎石多,草叢多,被碎石草叢劃拉掉一隻尖尖小鞋,劃拉散一長條裹腳布,又不敢松開掐人中穴的手指。拖拽到大石頭後,自己頭巾掉落在大石頭外緩坡下,只顧低叫,媽,媽。一臉汗,頭髮條條縷縷,濕乎乎緊貼在臉上,一副很疲憊的樣子。牛娥兒幫不上翁柳葉,但可憐翁柳葉,心裡直念叨,可憐煞一個苛細煞小媳婦兒了,單就這樣一個婆婆,就能把人家孩兒連累死,哪裡還有閑工夫想我家狗蛋。瞟一眼王桂花的死人模樣對翁柳葉說,你放開她,她和她媽一樣,就那樣兒,你不管她,過一陣陣自己也就緩過來了。剛討吃要飯來到申柏岩村那陣,還是個小閨女,和村裡幾個小媳婦爭吵幾句,就死下了。她死下,她媽看見就也死下了。一開始把眾人嚇得,後來習慣了,就懶得著急了。她死她的,旁人該做甚還做甚!翁柳葉說,我媽也可憐,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安心日子。看見婆婆王桂花眼睛正常眨動了,就松開人中穴,給撫摸脯子。牛娥兒歎息說,這年月,誰過過安心日子來!瞟一眼石財富,石財富正牽牛牽驢趕羊往房樣高大石頭後走,連帶把翁柳葉牽出來的牛,也牽過來了。只是腿抖,手抖,褲襠裡濕漉漉,不停歇用手掌撫摸灰毛驢和兩頭牛的脊背。牛娥兒看見石財富褲襠裡狀況了,淒然說,死人一副賴樣兒!雙手不松開石狗娃。石狗娃掙扎,蹦跳,嘶吼,嘶吼聲從牛娥兒五指間迸濺出,大打了折扣。但石狗娃扔出去的那一塊石頭,招引得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用機關槍噠噠噠,噠噠噠,往溝掌裡和兩面山坡上掃射。石狗娃咬牛娥兒手指,牛娥兒稍松手,石狗娃就嚎出一嗓子說,我宰了你們畜生們!牛娥兒低叫說,王清鎖家婆姨已經死了,你想要全家人跟上你也死啊!已又捂住石狗娃嘴。石狗娃嗚哇一下哭出聲,松塌塌稀軟了身體說,媽,她是一個好婆姨,到現在睡夢裡還老呼喚王清鎖名字,呼喚著呼喚著就哭醒過來了,還是滿炕上尋找王清鎖。要不是我強拽住不放,就下地開門跑出外面尋找王清鎖去了。牛娥兒松了手,一聲不吭抹自己臉上的眼淚,也抹石狗娃臉上的眼淚,嘟喃說,咱狗蛋是——跑到甚地方去了呢。本想說,咱狗蛋是死是活還不曉得,你快不要老惦記個旁人家婆姨了。不想說個死字,就改口了。機槍噠噠噠,噠噠噠,照直往房樣高石頭上打。迸濺起碎石塊,迸濺起火花,幾隻羊受驚嚇,四散開奔逃,被機槍追著打,一隻接一隻被打倒。有一隻沒死透,在地上轉磨磨掙扎,轉出一個黑乎乎圓盤。兩頭牛和一頭驢相伴,顯出一份坦然,槍聲激烈時,只是不停歇擺動頭,甩尾巴。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丟開王清鎖家婆姨屍體,往溝掌裡來了。衝在前面的十幾個,一個接一個閃跌進陷坑裡,在陷坑裡啊呀呀啊呀呀慘叫。有被荊棘杆貫穿肚皮的;有被貫穿眼睛的;有照直掉下去,貫穿了肛門和喉嚨的。機槍聲停歇了,有一刹死靜,火把一齊往塌陷下去的陷坑裡照,照出一幅齜牙瞪眼血淋糊茬的慘烈圖樣。就有一個糟害人的害人鬼揮舞長刀嘶吼一嗓子,火把就一起流星雨一般往兩面山坡上松樹林裡飛翔。松樹林又開始燃燒,劈劈劈啪啪啪,一開始弱小,逐漸擴大,兩面山坡全部焚燒起來了。火焰飛竄上樹梢,飛躥上天空,飛竄向空洞的溝掌。糟害人的害人鬼們下陷坑裡救人,就聽得西山梁山坡上啪一聲槍響,陷坑旁一個糟害人的害人鬼頭頂心盛開一朵鮮豔無比的鮮紅色鮮花,被一閃一跳的火光照耀,就更鮮豔,也是綻放一刹就凋落。不止是凋落,人還跌落進陷坑裡去了。其余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立刻趴下,向西山梁山坡上放槍,機槍,步槍一起放。西山梁山坡上偏沒一點動靜了,像從來就沒有過動靜。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停歇下槍聲,一部分原地趴著,槍口緊鎖西山梁山坡,一副隨時要放槍的狀態;一部分再次下陷坑救人。東山梁山坡上突然轟一聲槍響,一道火光飛竄而下,直噴向陷坑邊,陷坑邊有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倒地,或竄跳,不是一個倒地,或竄跳,是忽溜溜一大片倒地,或竄跳。背脊上出血,臉頰上出血,腳踝上出血,都像是盛開了無比鮮豔的鮮紅色鮮花,還哇啊哇啊嚎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槍口一起轉向東山梁山坡,噠噠噠,噠噠噠,機槍聲最激烈。山坡上松樹林被火焰遮擋,山溝裡已看不到火焰後到底有什麽人。不過翁柳葉看清了:公公宗長根在東山梁山坡上一閃一竄奔走,手裡端著那支石連功留下來的老式土槍——當年是用來獵殺野豬,狼,狐,豹。沒想到幾十年後,會獵殺這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翁柳葉興奮,想叫,想笑,想竄上山坡。這種時候,公公宗長根在甚地方,張師傅肯定就在甚地方。公公宗長根忽然停下,土槍架在一株松樹枝杈上,瞄準陷坑邊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轟一聲,地搖天晃式炸響。公公宗長根隻一閃,無蹤跡了。機槍子彈一時三刻掃過去,公公宗長根架過土槍的那一株松樹,樹枝紛紛繁繁掉落,沒掉落在山坡上,半路裡就被火苗托舉起,拖帶著長長黑尾,向夜空深處飛去。那黑尾泛濫著紫光,泛濫著藍光,泛濫著黑灰色光,面目有一點猙獰。夜空突然開裂一條長縫,從黑乎乎夜空深處曲曲扭扭直貫通到童山山根,閃跳出耀眼金光,噴灑出耀眼火星。照亮山梁,照亮山溝,照亮山梁上和山溝裡每一塊石頭,每一個人影,每一株樹。耀眼金光和耀眼火星逝去那一刹,轟隆隆一聲炸雷,扯天裂地響,哦,就是撕裂了天,撕裂了地,撕裂了一個混沌的世界。頃刻之間,大雨如瀑瀉下。轟轟轟,嘩嘩嘩,夜在哭泣,夜在歡笑,夜在氣喘籲籲狂奔,夜在揮舞棍棒獵殺野豬,狼,狐,豹。夜在嘶聲吼唱《小寡婦上墳》。幾乎是同一分同一秒,翁柳葉心底嘶聲吼唱《小小燈兒》:打走東洋丈夫才回家鄉—— 申柏岩村大火熄滅,村後北山溝山坡上大火也熄滅,四周遭一片黢黑,眼面前一片黢黑。轟響著的雷聲,代替了槍聲,代替了山洪奔湧的嚎啕聲,嘯叫聲。翁柳葉借助耀眼金光,跟蹤公公宗長根。公公宗長根隱在山坡上一株老松樹後,往老式土槍裡裝火藥。怕雨水澆濕火藥,把腰大彎倒,用身體為土槍遮擋出一個乾燥空間。裝好火藥、鐵砂,架在一株松樹杈上,等待金光耀眼的那一刻再瞄準。夜空再一次被撕裂,金光果然再一次閃耀,公公宗長根瞄準陷坑方向,摳擊扳機,沒有響,西山梁山坡上卻砰砰啪啪連續響槍聲。公公宗長根生氣,往山坡下扔石頭,石頭穿越黑暗穿越雨簾,向山坡下陷坑急雨般飛翔。翁柳葉低叫,爹,就你一個人,哪有那麽多石頭讓你扔,張師傅呢,張師傅不和你相跟著,是和我財貴叔相跟著嗎?我過去幫你撿石頭,你幫我吼喊張師傅!起身,悄悄和早已安靜下來的石狗娃耳語說,替我照護我媽,我離開一會兒就回來。幻想自己就是孫悟空,能翻筋鬥雲,能幫公公宗長根和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拚殺。不等石狗娃回應,一躍而出,向東山梁山坡上狂奔,感覺著就是翻筋鬥雲飛翔。腳底下泥水四濺,噗嗤噗嗤一片響,一隻腳剛踏住東山梁山坡根,一隻腳就被奔湧而下的洪水卷帶了一下,覺著是被一隻溫柔搖曳的小手輕推了一把。身體歪斜就要側身倒向河道那一刻,雙手恰抱住一株小松樹。夜空又一次被撕裂,耀眼金光再一次閃現,一條渾濁不堪,且粗莽、扭曲、奔湧、竄跳的妖怪樣大蛇,轟轟轟,哇哇哇,嚎叫著,被耀眼金光托舉到翁柳葉面前——發山洪了。翁柳葉從沒有見過這樣龐大這樣洶湧的山洪,裹挾著泥沙,挾帶著樹木,牛、羊、野豬、狐——凡活物,都在水面上一竄一跳翻滾,掙扎。翁柳葉隻來得及往大石頭那邊掃一眼,耀眼金光就消失,不過翁柳葉還是看清楚:房樣高大石頭背後,是一個小高地,像房脊一樣高凸出水面幾尺高。婆婆王桂花斜靠在大石頭上,安詳樣,沒發覺翁柳葉離開。旁邊就是石狗娃一家和兩頭牛,一頭灰毛驢。誰都沒想到,歷年山洪衝涮,大石頭淤堵,形成一個今夜能救人性命的小高地。奔騰的山洪遇大石頭分成左右兩條洪流,過大石頭後又合並在一起,轟轟轟,哇哇哇,憤怒無比嚎叫著向陷坑那裡奔湧、竄跳。翁柳葉後怕得腿軟:再遲跑一步,自己就被洪水擁抱卷帶上走了,尋找宗童山,妄想吧,只怕今輩子,下輩子,宗童山再尋找不到我翁柳葉了。呀呀呀,王清鎖歿了,王清鎖家婆姨也歿了,翁柳葉——差一點也歿了,甚孫悟空。
照準公公宗長根出現過的那個方向,翁柳葉攀爬得迅猛了,松樹,荊棘,遮擋去路。彎腰,跪下,像野豬一樣爬行。爬行一段,停下,等待耀眼金光再出現,夜空再一次被撕裂。在地面尋找公公宗長根留下的痕跡,遇著人腳踏出的一個深坑,也不是深坑,是人腳在山坡上打滑,順山坡劃拉出一條長長的,淺淺的小壕溝。不是一條小壕溝,是連續兩條。公公宗長根在這裡滑跌一下,繼續前行,前面就是一株老松樹,松樹下枯枝爛葉被踩踏得平整了許多,有碎石塊被抓走殘留下來的小土坑,小土坑裡已聚集滿雨水。毫無疑問,剛才公公宗長根就是在這裡往土槍裡裝火藥,就是在這裡往陷坑方向扔石塊,可是公公宗長根已蹤跡全無。再往前爬行幾步,是一段高不可攀,不可逾越的峭壁,往上看往下看,都是不可逾越的峭壁。上面長滿苔蘚,濕滑濕滑,勝過隆冬時節峭壁上掛下來的懸冰。峭壁不只是懸在前面,也懸在身後山坡上端山坡下端,曲曲彎彎像兩長溜一上一下平行著的舊房牆,綿延幾十丈。翁柳葉想要順原路返回,哪裡有原路,原路像一掛梯子,沒注意間被人偷偷搬走,隻留下來陡立的峭壁供翁柳葉觀賞。耀眼金光再閃現時節,翁柳葉看清爽:峭壁上苔蘚綠蔭蔭跳蕩著金光燦爛的小水珠,閃閃爍爍嘲笑她。疑惑:剛才是怎麽來到這裡的?也疑惑:答應婆婆王桂花不離開,怎麽就又離開了?還是在下這樣大雨的黑夜?婆婆王桂花發覺自己又離開,會不會再背過氣去?石狗娃會照料婆婆王桂花不會?宗童山你好心狠,怎麽能喜日子不回來。喜日子過後幾個月,還是不回來!你到底在哪裡,這一陣在做甚?真的是在媽說的那些好人堆堆裡嗎?我好想見到你!好疑心:你出甚麽事了。感覺著鼻尖有一點酸痛,臉有一點發燙。耀眼金光再一次閃現,一杆旱煙袋懸掛在一簇荊棘枝頭,安靜祥和張望翁柳葉,準確說是一支旱煙杆和一隻煙荷包。煙荷包水濕淋淋,和旱煙鍋一起,連續不斷往下流淌細水線。山溝底已聽不到槍聲,也聽不到人聲,轟轟轟,哇哇哇,洪水的嚎叫聲,震蕩得整面山坡在彈跳;整面山坡上空氣在彈跳;整面山坡頂端的夜空在彈跳;整面山坡頂端的夜空垂掛下來的厚重雨簾在彈跳。翁柳葉吼喊一嗓子,爹!轟轟轟,哇哇哇,山洪的嚎叫聲,暴雷的震蕩聲,淹沒了一切。厚重的彈跳著的雨簾倒灌進翁柳葉嘴裡一大口雨水,吼喊聲中斷。本來吼喊聲就細弱無比,像一粒小水珠從松樹針形小葉上滑落在地上,幾乎沒人能聽到響聲,更沒人能看到痕跡。翁柳葉伸手摸索,摸索到濕淋淋松樹針形小葉劃拉手指尖,微癢,微痛,靜悄悄等待。等待到夜空再次被撕裂,耀眼金光再一次閃現,像和別人搶,從荊棘枝頭一把奪下旱煙杆、煙荷包,摟抱入懷間。有那麽一刹,翁柳葉感覺著無比滿足:有旱煙杆、煙荷包陪伴,黑森森山坡上不孤寂;涼森森雨夜裡不寒冷;轟轟轟,哇哇哇,山洪的嚎叫聲裡,暴雷的震蕩聲裡,不恐怖。爹!翁柳葉想大聲呼喚,但沒大聲呼喚,只在唇齒間呢喃了一聲。雨簾倒灌進嘴裡的雨水被唇齒遮擋在外面,順嘴角嘩嘩嘩,嘩嘩嘩,往脖子裡流淌。隨即又呼喚,媽!又呼喚,童山!心境安寧了,懼怕消失了,躲入峭壁上一個小小凹痕裡,剛好容得下翁柳葉修長單薄的身體。不為其他,就為厚重、沁涼的雨簾,不直接砸頭,砸背脊——還無情無義涼森森彈跳、推搡、擠對。
翁柳葉被一陣呼喚聲驚醒,天色已大亮,太陽婆婆胡寫亂畫的紅灼灼筆鋒,從松樹林枝葉間穿越而下,細細長長在翁柳葉身上勾畫溫乎乎圖案,翁柳葉感覺著舒爽。環顧四周,記起夜裡發生的事來了,也曉得自己是睡著了。再次聽到呼喚聲,葉兒,葉兒。尖利而柔弱,是婆婆王桂花在呼喚。翁柳葉答應一聲,媽!可是沒發出聲音。嗓眼裡冒火,渾身上下滾燙,愧對婆婆王桂花,愧對公公宗長根,愧對至今沒見面的漢宗童山。宗童山居然直矗矗站在面前,半笑半惱說:把一個媽扔在洪水嚎啕的山溝底,自己跑到山坡上避難,你也好意思——出現幻覺了,老出現幻覺。掙扎出小小凹痕,一跤仆倒,幸好被兩株老松樹攔擋,沒往峭壁下滾動。攀緣老松樹樹乾站起,往山溝底張望,密匝匝松樹、荊棘枝葉間,隱約閃跳婆婆王桂花身影:奔走向溝掌,再奔走向溝口,一時閃跳入翁柳葉視線,一時又閃跳出翁柳葉視線。奔走得笨拙,搖,晃,頭髮散亂,滿面泥沙,渾身上下泥水淋漓。兩條胳膊張揚開,不是在奔走,是在飛翔,飛翔得緩慢、滯重,目光不斷在溝底河道裡搜索,也搜索東西兩邊山坡上,神色像昨傍黑那樣慌張。翁柳葉放嗓子呼喊一聲,媽!這回呼喊出聲來了。這時分才想起,那一天剪掉長發,就是想要再次追尋公公宗長根,追尋賣大布的張師傅。翁柳葉的呼喊聲尖尖細細,銳利無比,依傍風,依傍太陽婆婆紅豔豔長筆鋒,依傍正飛過的鳥雀。穿透松樹針形葉遮擋,穿透高低間距,撲騰騰直撲婆婆王桂花身上,臉上。婆婆王桂花正奔跑在河道裡,山洪已經退去,只剩汩汩汩溪流,溪流裡多了巨石,多了枯樹,多了黃泛泛泥沙。呼喊聲讓婆婆王桂花急刹車站住,站得太快,身體東搖幾下,西晃幾下,雙臂鳳凰雙展翅跟著搖,晃。不能確定聲音來源方向,仰臉再次大喊一聲,葉兒!聲音顫,抖,興奮、憂怨,銅釘一般斑斑駁駁深嵌在裡面,原地扭動身體向四周遭張望。翁柳葉再呼喊一聲,媽!沿峭壁邊緣尋找下山的小路,一滑一跌,依傍松樹,依傍荊棘,松樹荊棘都在搖動。頭頂上再次遭遇雨水襲擊,衣服,頭髮,本已乾透,現在又水濕淋淋了。依然不能明白,昨夜是怎麽從峭壁下攀緣上來的。這一回,婆婆王桂花辨別清聲源方向了,也看清楚抖抖索索搖動竄跳的松樹荊棘了,痛叫一聲,葉兒,媽在這裡!緊接,嚎哭一嗓子,立刻就止息,一聲不吭往山坡上攀爬。不能站著奔跑,只能貓腰,學野豬模樣,靠近松樹,荊棘根部,貼緊地面爬行。爬行得迅捷,滑跌。爬行上去,滑跌下來;爬行上去,滑跌下來。雙手勾攬松樹乾,抓握荊棘枝,爬行到翁柳葉面前時,翁柳葉正忙忙亂亂沿峭壁繞圈子奔走。全然就是一隻小蟲小獸被擱置在房頂上,尋找不到下去的路徑的模樣。王桂花一把把翁柳葉攬入懷間,緊緊摟抱說,葉兒,媽總算尋找到你了,媽總算尋找到你了。尋找不到你,媽就想算不活了,活得沒意思!翁柳葉喊一聲,媽!就放聲嚎哭,嚎哭得天也顫地也顫,林也晃溝也晃,太陽婆婆紅豔豔長筆鋒也在晃。一邊嘟喃說,媽,我對不住你;媽,我對不住你!我不曉得怎麽就跑到這裡來了,跑到這裡就尋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四周遭全是那樣高峭壁,想往上爬,爬不上去;想往下走,走不下去。王桂花推開翁柳葉,直盯盯看,看見翁柳葉眉眼間浮腫,臉上,頭髮上,沾滿沙土、柴草、樹葉。就哭說,可憐我葉兒,獨自一個人在樹林裡住一夜。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甚時不糟害人了,甚時咱母女們就不用受這種恓惶罪了。我家童山也就能回來和我葉兒團聚了。替翁柳葉抹眼淚,撿拾掉頭髮上柴草、樹葉,又摟抱緊翁柳葉說,沒事,沒事,媽引上你回家!松開翁柳葉,一隻手抓緊翁柳葉一隻手,領翁柳葉順山坡上面一長溜峭壁走。哪裡是走,是爬行,一隻腳上有鞋,一隻腳上沒鞋,隻用一根麻繩,一塊破布裹縛住小腳,破布不是家常用布,是從死去的槽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身上撕下來的那種黃布。爬行幾十丈,峭壁轉彎,一株老松樹旁,一簇荊棘下,一處峭壁石崖下,有一道淺淺凹痕,剛容得一個人爬進爬出。哦,是剛容得一頭野豬爬進爬出。凹痕深處,聚集滿野豬毛,野豬糞,翁柳葉記起來了,昨夜她就是順這條凹痕爬進這面山坡的。說,媽,我曉得是從這裡下坡,就是尋找不到這裡。婆婆王桂花一聲不吭,隻管一隻手在前面爬行,一隻手順到身後抓緊翁柳葉一隻手。下到溝底,可以伸展腰走路了,婆婆王桂花卻站住,怒視翁柳葉,隻怒視,不說話。翁柳葉說,媽,你怎麽啦,哪裡難受了?婆婆王桂花還是隻怒視,不說話。翁柳葉再說,媽,咱們回家,你隻管愣住看我做什麽。婆婆王桂花忽然雙手往下按翁柳葉脖子,按得翁柳葉大彎腰,照翁柳葉臀部連續打刮子。打一刮,問一句,你說,往後敢不敢一個人瞎跑啦?說!翁柳葉慌忙說,媽,我再也不敢瞎跑啦!我就常守在你身邊。婆婆王桂花手不停,繼續打說,你說,你這話說過幾回啦?要說到幾時才算數,你說!翁柳葉說,媽,我這回說話就算數,說不一個人跑就不一個人跑了。婆婆王桂花再打一刮說,照你這樣說,有個人相跟跟上,就還敢跑了?你說!這一回打得手重了,明顯能聽到皮肉擊打皮肉的響聲了。主要是害怕跟上宗長根瘋跑,瘋跑得遭遇上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喜日子前夜那個夢,常常在眼前閃現。痛恨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似狼虎;怨恨宗長根:大的不教,小的不會;憂慮兒子宗童山:寡情薄意;惱火翁柳葉:沒調教好的野孩子。翁柳葉沒覺著被打疼,隻覺著心情爽快了,舒坦了。緊忙說,媽,誰和我相跟跟上我也不亂跑了,還是那句話,就守著你!王桂花再打一刮子說,這回說話就算數?還是打得手重,皮肉擊打皮肉的響聲,是那種脆脆的清亮亮的響。翁柳葉哭說,媽,和你說過了,我這一回說話肯定就算數!不算數時你再打。王桂花歇下手,扶起翁柳葉的臉,雙手捧住細端詳,端詳一陣,到額頭上熱灼灼親一口,聲音柔柔說,尋找不見我葉兒,媽心尖尖上狼叨呢,蟲咬呢,火燒呢。你是媽的兒媳婦,也是媽的兒。媽就一個念頭:有兒媳婦,兒就會回來,尋找不見兒媳婦了,媽就死了吧。翁柳葉淚水溢滿眼眶連連點頭說,媽,我曉得!王桂花捧住翁柳葉的臉不放,再端詳一陣,再熱灼灼親一口,聲音柔柔說,媽不能沒有童山,更不能沒有葉兒!媽這輩子,依賴上葉兒了,訛賴上葉兒了,葉兒不待見媽,也得待見呢。翁柳葉滿臉是淚連連點頭說,媽,我曉得
!
王桂花還是不松手,再端詳一陣,再熱灼灼親一口,聲音柔柔說,你爹,你漢,一謀心忙這上頭的事,不待見媽了,葉兒要是也不待見媽了,媽孤孤單單活著就沒甚意思了。左手食指拇指比畫出一個八字,在翁柳葉鼻尖底下一晃,收斂掉。翁柳葉抹一把淚水,連連點頭說,媽,我曉得!王桂花再端詳一陣,再熱灼灼親一口,聲音柔柔說,咱婆姨家,不要管漢們的事,隻把咱家裡的人、畜、物,保護好,就行了。翁柳葉直愣愣看婆婆王桂花,想點頭說,媽,我曉得!但沒點頭,也沒說。想說,媽,你也看見了,王清鎖家婆姨想保護閨女,不但沒保護好,反倒連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還搭得那樣慘烈。沒說。臉被婆婆王桂花雙手捧著,捧得緊湊,嘴唇想動,動不得。王桂花還在端詳翁柳葉,端詳一陣,又熱灼灼親一口,聲音柔柔說,媽打疼葉兒了吧?葉兒想打媽,就也打上幾刮吧。把背脊歪斜給翁柳葉。翁柳葉連忙搖頭,搖手,把臉從婆婆王桂花雙手間掙脫出,緊緊抱住婆婆王桂花說,媽,咱回家,咱回家!回家再說話!婆婆王桂花急回應說,咱回家,回家再說話!翁柳葉扶持婆婆王桂花往溝口外走,覺著婆婆王桂花身上滾燙,自己身上也滾燙。
北山溝裡,整條溝裡有死人。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被洪水衝剝得精赤條條,或仰面,或趴著,半埋在泥沙裡。都瞪著眼,張著嘴,嘴裡滿含著泥沙,柴草。零星夾雜一兩個申柏岩村老人和牛羊、野豬、野兔。翁柳葉扶持婆婆王桂花走幾步,婆婆王桂花就仰臉笑說,昨黑夜,多虧石狗娃照護媽。回身,往房樣高大石頭跟前走。走幾步滑跌倒,翁柳葉也倒了。婆婆王桂花腳也爬手也爬,爬到大石頭跟前坐下,還是仰臉笑。雙眼瞪圓在天空中尋找,天空裡藍汪汪水氣充盈,幾片白雲閑閑散散遊弋。婆婆王桂花有一點喘息,翁柳葉也有一點喘息,緊挨婆婆王桂花坐下說,媽,不回家啦?婆婆王桂花笑模笑樣說,石狗娃是一個好男人,難怪王清鎖家婆姨死黏他。嘻嘻哈哈笑出聲來了。接著說,今早起天還沒亮透,雨停了,河小了,媽也清醒了。媽尋找不見你,就慌張,就嚎哭說,我葉兒被洪水衝涮走了,我葉兒被洪水衝涮走了。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甚時就滾回各自老家不害人了呢。一整夜石狗娃把他媽,把媽,摟抱在懷間。你財富叔坐在地上,緊靠住一頭牛的牛背,兩頭牛緊靠大石頭臥著。灰毛驢一直站著。媽嚎哭時分,還亂踢騰亂蹦躂,想要滿山溝尋找你,石狗娃扯拽住媽不放。只顧說,長根大娘,是你葉兒讓我照護你,你不能亂跑。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對不住你家葉兒!媽和他吼喊說,是我家葉兒不見了,不是我不見了。我家葉兒有個三長兩短,你對得起我家葉兒嗎?石狗娃像是被媽一句話吼醒了,跟著媽滿山溝裡奔跑呼喊說:葉兒,葉兒。從溝口奔跑到溝掌,再從溝掌奔跑到溝口,尾追媽,攙扶媽——忽然把嘴唇貼近翁柳葉耳根說,媽不想回家,媽害怕,怕葉兒也害怕。滿山溝裡是死人,死人樣樣真可怕,齜牙咧嘴像想要吃人,媽看見來。就又仰臉笑,說是笑,實際眼裡有淚花,繼續說,媽只顧跑了,沒注意腳底,一跤跌倒,跌進一個河水漩渦漩出的深水潭。石狗娃跳進深水潭,撈起媽背在背上就往村裡跑,直把媽背回村。媽一路捶打石狗娃背脊、後腦杓,叫喊說,我要尋找我葉兒,我要尋找我葉兒!石狗娃就是不松手。靠近村口,遇著你爹,石狗娃說,長根大爺,我長根大娘瘋了。媽覺著好笑,就大聲笑,笑得你爹直皺眉。你爹一臉疲憊,一臉泥沙,衣服襤褸,領著一群手提肩搭破衣爛衫和破席片的壯年漢們,正要出村。哪裡還有村,整個申柏岩村煙熏火燎過,黑糊糊一片,看不見房子,看不見樹木。只剩下斷牆殘壁,也全是黑臉包公模樣了。王桂花放聲嚎啕起來了,忽又收煞住哭聲,笑嘻嘻說,媽不想回村,村裡比野地裡還可怕,覺著滿村街裡有鬼影子跑呢。這條溝裡也可怕,把嘴唇貼近翁柳葉耳根低語說,我看見村東頭王貴太老漢死了,死在河道裡,全身上下被泥沙石頭埋住,只剩一顆頭一隻手在外面,一隻手高舉著,五指大張開,嘴也大張開,只是手指間掛著幾根爛草,嘴裡含著綠皮核桃大一塊石頭。媽就是奇怪,大早起被石狗娃背上往村裡跑,只顧和石狗娃鬧架,沒看見河道裡有那麽多死人。再從村裡獨自跑到北山溝裡尋找我葉兒,媽一路葉兒,葉兒叫喊,看見死人就像沒看見,隻擔心我葉兒——嘻嘻笑幾聲說,媽就曉得我葉兒命大,命好。我葉兒出生時,遭遇老天爺鋪排那樣大排場,就是命大。我葉兒還沒嫁過來,快嫁呀,就夢見那樣一個被活蛇蛇追著跑的夢——被活舍氣追著跑,就是命好。命大,命好,不止是能保佑自己,也能保佑自家漢,自家所有親人們,都能活得好。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輕易傷不著我葉兒,輕易傷不著我葉兒的漢;洪水也輕易傷不著我葉兒,輕易傷不著我葉兒的漢。不過這一陣有我葉兒陪伴,媽不敢回村,媽害怕。河道裡害人鬼們,蝗蠍們,死下的樣樣,和王貴太死下的樣樣,看見過一次,就不敢再看見第二次。看見了,就清清楚楚想起我爹我哥我弟死下的樣樣了,這一陣想想都害怕。揚起臉看天,快速眨眼,淚水順臉頰下來了。翁柳葉依傍婆婆王桂花半坐半躺倒,太陽婆婆趁空舞動紅豔豔長筆鋒,在翁柳葉和婆婆王桂花身上,細細畫圖畫,暖融融舒坦。只可惜心裡不舒坦,腸胃道裡也嘰嘰咕咕鬧饑荒,兩眼直瞪瞪看天空。看一陣,摟緊婆婆王桂花一條胳膊說,媽,你說,村街裡真會有鬼嗎?要是有,會是個甚樣樣?王桂花歎息說,唉,有甚鬼,有時,咱們祖祖輩輩不在人世了的那些先人們,怎麽能容忍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這樣糟害咱村人!翁柳葉若有所思說,我娘家媽也是這樣說。我小時候,遇黑夜不敢出門上茅房,我娘家媽就給我點上一根松明子,打發我自己去,就是這樣說。我點上松明子獨自去茅房,去過無數次,從沒有遇見過一回鬼。剛說完,就又說,媽,你說,假如要是有鬼,王清鎖家婆姨這一陣是不是就和王清鎖遇在一搭搭裡了?王桂花說,能遇在一搭搭裡時誰也不怕個死了。再說了,一個死在外頭,一個死在這條山溝裡,就是能遇在一搭搭裡,也得三年五年或十年八年——不等婆婆王桂花說完,翁柳葉就急切說,媽,你說,申柏岩村房子被燒了,咱家西窯裡花公雞會不會也被——王桂花說,快不要說這些,媽就擔心害怕這些呢。咱們先歇一歇,這會兒不要說這些;咱們先歇一歇,這會兒不要說這些。喘息聲粗重了,閉住眼睛,抓起一簇綠草放進嘴裡咀嚼。翁柳葉咽一口唾沫說,媽,我去給你洗一洗。從王桂花嘴裡抽出那簇綠草,從大石頭旁再拔幾簇,跑到河邊洗,一根一根分開洗,洗一根,往河水裡放一根,河水就漂上走一根。把手裡綠草全洗完,發覺兩手空空,連忙返回婆婆王桂花跟前,想再尋找綠草。婆婆王桂花已睡熟,就依傍著坐下,胡亂想:要是有一天,自己在村裡遭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死,自家漢童山真像村人們說的:在戰場上——都變成了鬼,三年五年還尋找不到一起——淚水下來了,就悄悄啜泣。
區小隊三十幾個人趕到申柏岩村,召集申柏岩村脫險回村的人,到山溝裡救人、收屍。在村南山梁頭明哨暗哨都放了。剩下的隊員相隨去山溝裡。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逃跑回炮樓裡不多,大部分被洪水衝涮,掩埋或衝涮走。申柏岩村人也有失蹤的,檢點下來:翁柳葉,石狗蛋,王鳳兒,石慶山,石慶成,王貴太,石財則,石群兒,王清鎖家婆姨。王貴太,王清鎖家婆姨,許多人在河道裡看見過,確定是死了。村街裡已有人嚎哭。牛娥兒在村街裡和村周圍呼喚:狗蛋,狗蛋。一聲比一聲淒楚,突然惡嗓子吼一聲: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有一天落在我手裡,我千刀萬剮你們!你們家爹,媽,哥弟,姐妹,都不得好死!石財富蹲在自家大門外,一聲不吭不肯進大門,大門裡黑乎乎一片,正面兩間土墼房,東面兩間土墼房,被燒塌,緊靠大門的一間草房也被燒塌。只剩緊靠茅房的一間牛圈完好。石慶山,石慶成弟兄兩個,媽是個瞎子,被安頓在山藥蛋窖裡,聽見本村人在周圍說話,就叫喊說,救我,救我。被村人們倒騰出來,繞著被燒成黑圐圙的房牆摸摸索索轉圈子,轉到東,再轉到西,搖頭側臉說,他們做甚要燒我家房子,我,我兒們,沒招惹他們!歇一會兒,就衝大門方向吼,山兒,成兒。聽一聽,沒回應,就又摸摸索索轉圈子,轉到西,再轉到東,搖頭側臉說,他們做甚要燒我家房子,我,我兒們,沒招惹他們!歇一會兒,就衝大門方向吼,山兒,成兒。聽一聽,沒回應,就再吼,吼得村人們都落淚。
一溜人剛走到村口,就遇著石狗娃背著王桂花往村街裡跑,宗長根尾隨在人群後,驚愕說,傷著哪裡啦?急走幾步趕到石狗娃跟前。王桂花從石狗娃背上滑溜下地,撲入宗長根懷間撕咬宗長根說,還我葉兒,還我葉兒!你要是個有良心的,就幫我尋找回我葉兒!趁眾人愣怔的功夫,掉頭又往北山溝奔跑。哪裡是跑,是搖,晃,張揚開雙臂,鳳凰雙展翅飛翔。帶響聲的雙展翅,嗵嗵,嗵嗵;嗵嗵,嗵嗵。石狗娃要追趕,宗長根搖手製止說,由她跑吧,跑累了,就不跑了。再說了,溝裡那狀況,跑不了多遠就嚇得不敢跑了。苦笑一下,歎息一聲,和石狗娃說,走,咱們都到河道裡清理死人,或救人。或許能遇上我家葉——不想往下說了。改口說,遇上石狗蛋,王鳳兒了,一定先救援他們兩個。恰好區小隊溫隊長帶領區小隊隊員們走過來,石狗娃當下就給溫隊長跪下說,收下我,我也要跟你們走。溫隊長曉得石狗娃弟弟失蹤了,扶起石狗娃說,這不就是要你跟上我們走嗎?石狗娃挺直脖子說,我是要加入你們隊伍裡,給我槍,教會我打槍,我要多宰殺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溫隊長瞟一眼宗長根,擺手說,先救人,先收屍。前頭先走了。
救人、收屍,兩件事情同時做。申柏岩村人,區小隊隊員,搭配分組,每個區小隊隊員帶兩個申柏岩村人。防備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有沒死的,向救援的人開槍。北山溝從溝掌到溝口,有六華裡長河道,再加上溝口外四五華裡長狹窄河道,一共十一二華裡長山溝。再往外,就是一個叫碾子山的村子的山溝了。從北山溝溝口開始,越往外河道越狹窄,狹窄到河道只有一丈幾尺寬。洪水衝涮,衝涮到兩岸高高的峭壁,柴草碎葉懸掛在半壁上,顯示洪水曾經達到過的高度。站在峭壁下,踮腳尖比一比洪水衝涮,遺留下的最高痕跡,足足房樣高,再加一人高。一個男人踩另一個男人肩頭,抬起手還是摸不到洪水衝涮懸掛在最高處的柴草碎葉。宗元根和石慶虎搭一個組,不是溫隊長搭配,是宗元根自己尋找石慶虎。石慶虎從石財富手裡買下兩畝山坡地,轉手又賣給宗元根,宗元根曉得被騙了,聯想到去南頭村頂工,早想尋找機會和石慶虎退地,要回現大洋。關鍵是前幾天看見石慶虎去炮樓裡了。去炮樓裡能做甚!申柏岩村歿了個王清鎖,又新添了個石慶虎,申柏岩村這一回遭劫難,一定和石慶虎去炮樓裡有關聯。用這話嚇唬石慶虎,石慶虎一定願意一是一,二是二,退還現大洋。退還了,就甚話也不說了,要是不願意退還現大洋,就扯拽他去見區小隊溫隊長。兩人一路相隨,總是宗元根緊追石慶虎,石慶虎緊追區小隊隊員。那隊員是個二十幾歲年輕人,長得瘦瘦小小,但靈動,兩隻眼睛說話時小星星般亮閃閃,不說話時左瞅右看,更像小星星。一路走一路嘴不停,給宗元根石慶虎講解:遇上活著的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要先趴下看清楚對方手裡有沒有武器,然後再靠近。宗元根心思不在那上頭,只顧走只顧扯拽石慶虎後衣襟。石慶虎隻裝沒覺得。眼看到了指定地點,宗元根緊走幾步,和石慶虎低聲說,虎兒,咱們歇一歇說句話。石慶虎加快腳步大聲說,歇什麽,咱們頭兒不歇,你歇什麽!已和區小隊隊員肩並肩了。甜蜜蜜笑說,你說是吧,頭兒。區小隊隊員一臉認真說,我不是頭兒,你不要叫我頭兒,要叫,叫同志。就聽見溝畔一株柳樹下有人叫喊說,慶虎兄,慶虎兄,快過來幫幫我。柳樹下一塊大石頭,一大片綠草,只聽見人聲,看不見人影。區小隊隊員一怔,立刻端槍,子彈上膛,向柳樹下大聲喝問說,誰!你是誰,舉起手出來!喝問歸喝問,腳不停,貓腰小步,隔老遠就繞柳樹轉半圈。草叢裡探出一顆頭,頂一頭爛草,爛草上泥沙半乾半濕,又揚起一條臂搖晃說,慶虎兄,是我,是我!石慶虎說一句,頭兒小心。一把推開區小隊隊員,奔跑幾步,從草叢裡往起抽一根胳膊粗木棍。木棍剛抽起,那塊大石頭就往下滾,恰好壓住那顆人頭不動了。眾人圍過來,一起動手往開搬大石頭,大石頭圓滾滾,足足七百斤。腳底下泥草又打滑,使不上力氣,費好半天工夫,半推半抬,總算把大石頭挪開。一顆半乾半濕的泥人頭已被壓癟,癟癟地陷在草叢中泥沙裡,已沒一絲氣息。鮮血迸濺,潑灑向草叢;潑灑向柳樹靠河道這邊的枝條;也潑灑向河道。 太陽婆婆舞動紅豔豔筆鋒,三下兩下,就在柳樹葉上,草葉上,勾畫出血水水淋淋漓漓的圖畫,那圖畫鮮豔如霞色,瘮人如狼眼。一個蝗蠍身體赤裸,沾滿泥沙,半邊身體伏在草叢裡,半邊身子埋在泥沙裡。區小隊隊員極度憤怒,推一把石慶虎說,你怎麽隨便殺人!石慶虎身材矮壯,推一把,像推在一面短牆上,紋絲不動外,還反彈區小隊隊員。辯解說,他有槍,我是想抽木棍防備他!區小隊隊員說,槍在哪裡!石慶虎腳踢屍體旁沙土,果然一根黑鐵管半露在外面,槍托槍身都埋在泥沙裡,鐵管口已被沙土堵死,屍體手裡緊攥著十來塊現大洋。宗元根蹲下,掰開死人手指數現大洋數數。嘟喃說,就像是我家炕洞裡埋著的那十幾塊。石慶虎一把奪過死人拳頭,往外摳現大洋,摳出一枚,往自己褲腰帶裡揣一枚。區小隊員用槍口頂住石慶虎後腦杓呵斥說,殺害俘虜,搶劫俘虜財物,要槍斃。拿出來繳公!石慶虎回臉,和區小隊員呵呵呵笑說,我就是要繳公啊,我是鄰長,我有權力暫時保管。區小隊員摳動扳機,槍聲突然在靜悄悄山溝裡撕天裂地炸響,滿山溝回音哇哇哇嘯叫。不過子彈沒穿透石慶虎腦殼,是穿透石慶虎衣領。槍聲、回聲早消失,石慶虎衣領上還絲絲縷縷冒白煙。宗元根,石慶虎,一時間都呆住。區小隊隊員子彈再一次上膛,槍口逼在石慶虎胸口,呵斥說,拿出來繳公!快拿出來繳公!遠處有人惶惶急急跑過來,是宗長根和溫隊長。溫隊長老遠就吆喝說,不要亂打槍,不要亂打槍!誰叫你們亂打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