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宗長根確實當過申柏岩村閭長,民國時期,縣以下設:鄉,村,閭,鄰四級,三百戶為一村,十五戶到三十五戶為一閭,三戶到七戶為一鄰,申柏岩村三十二戶,正好設閭長。下轄四個鄰長。實際操作中,鄉村兩級都只找閭長說話,甚至收皮貨、販布匹、販牲口的買賣人——炮樓裡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到申柏岩村,也都找閭長宗長根說話。那一年宗長根害傷寒,沒把命丟了,把閭長這個職位丟了。實際是宗長根煩惡和炮樓裡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交往,更煩惡鄉裡村上競相貪腐鄰、閭交上去的錢糧,甚至買賣壯丁,從中獲利。主要是宗長根在縣城有房有鋪面,逢會趕集常進縣城照料生意上的事,一半是真病,一半是拖延,在炕上趴常了一冬天。申柏岩村人說害病了,就是說趴常,意思就是常時間趴在炕上不能下地做營生了。宗長根還有另一個身份:中共地下黨員地下交通員,分管縣區之間交通聯絡和二區全區交通聯絡:稱地下黨組織,地下交通員。地下黨組織把全縣境內分五個區,申柏岩村屬二區,除賣大布、捎帶看病、扎針、賣藥的周先生外,全世界再沒人曉得宗長根“地下交通員”這一個身份,包括王桂花在內。
王桂花歎息,翁柳葉沒聽見,只聽見說你漢肯定是好好的,就拍手,就跳說,媽,這下我就放心了。身後長發晃悠,跳蕩,烏波連烏波,波波泛銀光——孫猴子的金箍棒,也在上面晃蕩呢。然後仰臉掉脖說,我就曉得我不會成了小寡婦!一臉歡喜,一臉得意,忽略了婆婆王桂花眼睛裡水意;忽略了還沒有完全梳順溜的長發;也忽略了婆婆王桂花還掛在她耳根上的嘴唇。肩頭撞擊婆婆王桂花下頜,磕得婆婆王桂花牙齒嘖嘖響。不等婆婆王桂花喊疼,就又說,媽,你猜,我為甚疑心他們說小寡婦是說我?又肯定他們說小寡婦不是說我?你要是能猜見,就算你是個精明人。還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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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我要多留意咱村年輕漢們說話的聲音呢。看能不能辨別出,那天是哪個害貨心裡有歡喜事按捺不住,在話攤攤上帶喜氣吼那一嗓子——還躲在一堵牆後,不為旁的,就為防備他,只怕他懷歹意。沒說,瞪大眼睛看婆婆王桂花。
王桂花急忙到翁柳葉肩頭擰一把說,快不要再提明那個瘮人稱呼了,沒輕沒重,當甚麽金元寶銀人人的,總噙在嘴裡。不嫌瘮人,還不嫌惡心人?!媽就覺著瘮人,也覺著惡心人呢。長長歎息一聲又說,自從南頭村立起座炮樓,申柏岩村裡就老有人餓嗓子,嚎哭,嘶吼,呼救樣,吼唱《小寡婦上墳》,一村裡人心都慌了,亂了,把個石財貴家婆姨吼唱歿,又把個王清鎖吼唱歿,還要吼唱。往後,咱再不提明那三個字了,行不行,行不行!
翁柳葉說,媽,我再不提明了,我高興了,就不瞎想了。再拍手,再跳,和婆婆王桂花甜笑。身後長發再晃悠,再跳蕩,再次烏波連烏波。孫猴子的金箍棒,也再次在上面晃蕩。
王桂花說,媽倒是想聽聽,你為甚疑心他們說那句惡心話是說你,又不是說你?為甚來?讓媽猜,媽哪裡能猜到。媽就曉得個我兒媳婦精明能乾,又苛細,是個福相人。福相人保佑漢,保佑家,保佑兒女們,一輩子,兩輩子,三輩子——祖祖輩輩都吉祥,都安然。
翁柳葉再次摟抱婆婆王桂花,悄悄說,我娘家媽說,生我那天,不,是生我那陣,晴天朗日,突然就地也搖房也搖,
一連哇聲響炸雷,還急風暴雨,還夾帶著雞蛋大冰雹。劈裡啪啦,把我村財主家大樹刮倒,房瓦打爛,莊稼打成稀泥。所有窮人家房頂,地裡,一顆冰雹也沒有。待我哇一聲嚎哭著落地,雷聲沒了,急風暴雨也停了,一長條彩虹,從我家房後山坡上,跨過我家房頂和整個村子,直通到我村南山坡下。把整個長珍村照得五顏六色亮晃晃。亮晃晃色彩中,有兩隻大鳥,七彩色長尾,橫跨彩虹,從我家房頂飛過。長珍村人都看見了,說是鳳凰,又說是神鳥,有人追出村子想看個究竟,卻沒看清楚去向。飛著飛著,就和空氣一樣清爽、透亮,沒一點鳥的蹤跡了。我媽說,是送子娘娘駕著天上仙鳳仙凰,敲金鑼,響銀鼓,把我送到人間。將來我嫁到誰家,誰家必金銀滿櫃,子孫滿堂。 王桂花低叫一聲:喜氣煞我兒媳婦了,有這份護佑婆家的心願,真切是婆家一份福氣呢。心裡暗暗驚奇:沒見過誰家剛進門的兒媳婦,就有這樣一份護佑婆家的良善心。再控制不住淚水,珍珠美玉一般亮閃閃往腳下掉落,不是翁柳葉摟抱婆婆王桂花,是婆婆王桂花摟抱翁柳葉,樓抱得緊緊的。還把長發緊抓在手裡,緊攥,再緊攥,下頜緊貼住翁柳葉脖頸,有一點顫抖,連連嘟喃:喜氣煞我兒媳婦了,竟然有那個好心願,這種日子——熬出這種日子,我兒媳婦的心願就能實現了。喜氣煞我兒媳婦了。但願傳話的人傳的是真話:我兒童山好好的活著。只是嘴唇翕動,沒嘟喃出聲音來。翁柳葉聽到啜泣聲了,說,媽,你怎麽啦?不想從婆婆王桂花懷間掙脫出,多呆一會兒就多一份溫暖,多一份安寧,多一份有童山在跟前的感覺。孫猴子就沒空隙沒興趣在心裡騰起,躍下。淚水小泉模樣汩汩汩往外流,把婆婆王桂花背脊上衣服濡濕一大片。
遙遠處突然亂槍繁繁鬧鬧響,像大鐵鍋炒豌豆,像大火燒柏樹林。幾乎同時,村街裡,有人餓嗓子,嚎哭,嘶吼,呼救樣,吼唱《小寡婦上墳》。翁柳葉立刻在心底吼唱《小小燈兒》:打走東洋丈夫才回家鄉——抗拒,回應,宣告,期盼,都包含了。哦,宗童山教我哼唱《小小燈兒》的時候,就一定是八路軍了,一定是,一定是。翁柳葉這樣想著,松開婆婆王桂花,婆婆王桂花也松開翁柳葉。婆婆王桂花一臉慌張失聲驚叫說,快去叫你爹,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出發了,又得出去坐坡了。翁柳葉說,媽,你快收拾東西,我這就去叫我爹!婆婆王桂花已顧不得回應,顛動小腳,惶惶急急到灶台邊收拾鍋碗瓢盆和米面。把鍋碗瓢盆米,藏進炕洞裡,隻把面——也就是炒面,帶上。渴時,喝幾口山溝裡的小溪水;餓時,吃幾口炒面。臉上淚珠不斷往腳下灑落,沒覺得。眼下,申柏岩村人過日子,只在灶台上留下當天要吃的吃食,多余的吃食都藏在大甕裡,大甕埋在炕角落裡席片下,或灶台旁邊水甕底。有人家挖了地窨子,米面甕都藏在地窨子裡。有人家乾脆挖地道,從自家灶台灰渣圪兜底挖起,直挖到村後山坡下樹林間某一塊大石後,即便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包圍了村子,也能通過地道跑出村,順山溝鑽入黑老森林間。宗長根家就挖了這種地道,悄悄和幾家人家的地道連接在一起,相互間有一個照應外,出口少了,也不容易暴露。不過不是萬不得已,誰家也不使用,用多了怕暴露。宗長根用過幾次,都是深更半夜,領周先生或其他地下黨組織成員進家門。王桂花所說坐坡,也說鑽坡,也就是避難,一聽說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出發了,一村人就緊趕著拖兒帶女,趕羊牽牛,往村外山溝裡奔跑。奔跑進山溝,多則幾天,少則一天、半天,在山溝裡吃飯、睡覺,大部分時候是坐在山坡上觀望。盼望、等待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燒殺搶後離開。王桂花收拾鍋碗瓢盆米面,正收拾得惶急,一眼看見翁柳葉長發披散張揚正往門外跑,半敞開的門外,斜流瀉進門裡一縷淡紅泛暗的霞色。翁柳葉頭頂流瀉下來的瀑布長發,也泛濫出淡紅。就叫一聲,葉兒,媽還沒給你挽住發髻兒。話沒說完就啜泣出聲說,可憐我兒媳婦,媽給你梳頭,都沒梳完,就忘記梳了,也顧不上梳了,這日子甚時是個頭。遭遇我這個笨媽,一早起連個頭髮也沒給我孩兒梳好。顛動小腳趕過來,一邊幫翁柳葉挽發髻,一邊說,我孩兒不怕,不怕,有媽在,誰也吃不了我孩兒,咹!雙手顫抖,總也挽不牢靠發髻。剛挽住就散開,剛挽住就散開,倒嗚嗚咽咽哭得淚水遮蔽了眼睛,只顧了哭了。翁柳葉突然回身,雙手搖撼婆婆王桂花雙肩說,媽,沒事,咱們能跑脫,我攙扶你,你不要哭,不要哭,哭得甚事也做不成。我這就去叫我爹,發髻我一邊跑一邊就能挽結好。感念婆婆王桂花良善,危難時刻也顧念兒媳婦。翁柳葉心底慌張、憂懼,不外露。推出一臉堅定、肅然,專為讓婆婆王桂花看。好像婆婆王桂花是小孩子,翁柳葉倒是大人了。
村街裡早亂紛紛,像一個剛被刨挖開的螞蟻窩,狗吠、雞嚎、羊叫。有人懷抱包裹、小孩;有人擔雞牽羊、趕牛,趕驢,拖兒帶女;有人攙扶老人,懷抱包袱,洪水一樣黃泛泛黑乎乎向村口奔湧。太陽婆婆還沒有起炕,出窩,隻把長鋒畫筆伸向天空,漫無目標左一筆,右一筆,把霞色塗抹得滿天是。人們都是要去鑽北山溝,或東山溝,北山溝溝畔,東山溝溝畔,森林,荊棘叢裡,大部分人家掏了小窯洞,或搭蓋起小草棚。山溝口都挖了幾溜幾丈深大陷坑,陷坑底一排挨一排豎起兩端都削尖了的荊棘杆,最尖的一端朝上。平常時陷坑口用長條木板擋苫嚴,遇著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出發,村人們躲進山溝,長條木板就撤走、藏起,陷坑口改換枯樹枝,舊柴草,爛樹葉,細沙石擋苫。
槍聲源自炮樓方向,村人們奔湧到村口,槍聲偏停了。奔湧的人潮一時也停下,遲遲疑疑往前奔走不願,往回退不敢。石狗娃牽著兩隻羊,攙扶著母親牛娥兒,引領著王清鎖家婆姨,和王清鎖家閨女。王清鎖家閨女王鳳兒十五虛歲,身材高挑,面龐白淨,已是一副小媳婦模樣;石狗蛋提一隻大包袱,趕一頭灰毛驢,灰毛驢背上馱兩個陳舊的荊條筐,申柏岩村人叫籠馱。實際就是一掛馱籠:兩隻荊條筐,底部相距二尺多近一米,頂部相距一尺多,中間兩根小胳膊粗的榆木棍,或柳木棍,同一平面把兩隻荊條筐穿插在一起。榆木棍或柳木棍穿插之前,趁新鮮——剛從山林裡砍回來,就上火燒烤,燒烤得嗤嗤嗤冒白色水汽。燒烤到焦黑,褪去黑皮,趁熱彎曲,彎曲成半月亮門狀,各用一根榆樹或柳樹嫩枝扭結成的繩子固定住,放在陰涼乾燥處晾乾。然後同一平面把兩隻荊條筐間隔一尺多擺整齊——每一隻荊條筐側面,靠近筐口,同一高度,早預留兩個拳頭大窟窿;筐底,同一直線,同樣預留兩個拳頭大窟窿。把彎曲成半月亮門狀的榆木棍或柳木棍一端,從側面穿插進一隻筐口拳頭大窟窿裡,穿插到底,從荊條筐底拳頭大窟窿裡穿插出。同樣手法,把另一隻荊條筐另一根榆木棍或柳木棍也這般穿插過。早從鐵匠手裡買到兩根一尺多長,筷子一般粗細鐵棍,荊條筐底外,各用一根細鐵棍,把兩根榆木棍或柳木棍穿插在一起,固定牢固兩隻荊條筐,不致從榆木棍或柳木棍上脫落。榆木棍或柳木棍每一端,早用木匠小鑽鑽好小窟窿了,一尺多長,筷子一般粗細鐵棍,就從那小窟窿裡穿插、聯結。石狗娃石狗蛋弟兄兩個膽大,牽羊攙母趕灰毛驢往南拐幾步,蹲在村口一截土塄後,往炮樓那邊張望。逐漸淡薄的霞色愈顯出暗淡,看見石財貴正慌慌張張從村外往村裡小跑,一頭汗,衣衫濕溻溻,跑到石狗娃石狗蛋跟前說,只顧看甚,快和你爹媽隨咱村人鑽北山溝或東山溝吧。炮樓裡彘畜們像是往咱村這邊來啦,你弟兄兩個,平常時像兩隻虎,怎麽一聽到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的槍炮聲,一下就變成兩隻鼠啦?怪怪地嬉笑了一下,想要跑過去。石狗蛋說,叔,你把我家的犁呢,牛呢,你大早起借上犁借上牛,說要翻你家南梁頭上,去年秋天留下來的硬茬地。見你扛出去犁,趕出去牛,沒見你扛回來犁,趕回來牛!石財貴說,還說牛,牛走得太慢,我把它留在溝底下。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進村,走梁不走溝,你不用管牛,牛沒事。更不用管犁,誰還能把你家個犁吃了,快和你爹媽隨咱村人往北山溝或東山溝跑吧。大喘氣,從石狗娃石狗蛋身邊跑過,留下來一股熱烘烘陳舊的汗味、塵土味。恰這時分,宗長根哥宗元根扛著犁趕著牛,不慌不忙從村外往村裡走,一身塵土,一臉汗水,隔老遠就揮牛鞭說,回,回,沒事,沒事。待走近,大家七七八八細問,宗元根罵說,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放亂槍,把一頭牛打死了。我看見一頭牛跑進南頭村,又跑出南頭村,直往炮樓那邊跑,還沒跑到炮樓跟前,彘畜們就開槍了。不曉得是誰家的牛犯魔怔了,估計沒人敢去認領,認領也只能是賣命,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正想吃牛肉呢。回,回,沒事,沒事,豁出去就那一頭牛了。徑自趕著牛向自家走去。石狗娃石狗蛋同時叫喊說,不會是咱家的牛吧!那牛身上,可背負著一家人一年到頭的口糧呢。衝人群裡呼喊說,爹,我二叔把咱家的牛趕出去,沒有趕回來!不等石財富回應,已丟下羊,驢,牛娥兒,王鳳兒母女,追趕石財貴去了。一路叔,叔,高叫。
石財貴,綽號:石懶貴,洋煙貴。吃洋煙耍錢,一年四季有三季在外面逛遊。只是開春時候,回村和石財富家相幫,做幾天地裡的營生。也只是隨心,想做時就做,不想做時,就在家裡坐著,躺著,身邊擺著煙槍煙燈,一副正要開始抽大煙的樣樣。實際沒人見著抽大煙。要麽就是在村街裡閑遊蕩:今天進東家門,明天出西家門,沒一個準譜兒。實際誰家門也不進,都只在大門口打一個旋轉,就走了。唯一準譜:趿拉著鞋,歪戴著帽,臉不洗,胡子不刮,一副討人嫌的乞丐樣。申柏岩村沒有人不嫌棄他:懶貴,洋煙貴。人前人後,只要有人提及石財貴,都是這樣叫。只有周先生宗長根曉得,石財貴不吃洋煙不耍錢,煙槍煙燈包括煙布袋裡洋煙,都只是個擺設。頂多,煙槍裡小小的塞一點洋煙,放在煙燈上燒烤,讓房間裡或煙槍裡,有一點洋煙味。至於耍錢場,石財富常去,尤其靠近炮樓的南頭村的耍錢場,去得最頻繁。去了,不摸牌,不擲色子,隻押寶,小小的押一點賭注,贏了,就再押一兩寶;輸了,就直叫,完了,完了,我今天想耍耍不成了。我就這點本錢,都輸光了,還耍甚。然後找一個角落,蜷縮下睡覺。說是睡覺,實際清醒著,全神貫注傾聽耍錢的人們說什麽。比如說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增多了,減少了;或者南頭村,包括川裡最靠近炮樓的水峪貫村,青野村、魯沿村,誰和炮樓裡聯系最緊密;誰家女人跑炮樓裡最勤快,石財貴都掌握得一清二楚。石財貴最主要的工作是:配合、掩護周先生在南頭村周邊一帶村裡活動。屬共產黨縣大隊下派到二區區小隊,一個偵察員,給區小隊和縣大隊提供敵特情報。偵察、收集情報,是一副乞丐模樣;襲擊炮樓,會換另一副模樣。周先生在申柏岩村這一帶,公開身份是:看病先生,兼及堪輿。
今早起,天還黑著,石財貴就到哥石財富家借牛。趕上牛剛到村南山溝底,就丟下牛、犁,單身獨自往南頭村飛奔。已偵察清楚,南頭村財主吳成山家牛圈裡,這幾天晚上沒有人看護牛。只有一個臨時喂牛的,半夜喂過牛就回家睡覺了。石財貴和區小隊另一個隊員約好,晚上偷牛,天亮時分天還黑著,把牛往炮樓方向趕。半道上在牛尾巴上拴一串炮仗,點燃,牛受驚帶著一串火花,一串脆響照直往前跑,然後隱蔽起來看炮樓裡反應。石財貴在耍錢場上聽說:南頭村炮樓裡昨夜增加了一小隊糟害人的害人鬼。炮樓裡的蝗蠍們,被擠出炮樓外,地堡外,在炮樓周邊戰壕裡裡搭帳篷吃住。炮樓裡炮樓外槍聲果然稠密,炮樓頂炮樓外還架設起迫擊炮,轟轟轟,照受驚帶響聲的牛轟擊。
石財貴惶惶急急往家走,一路走一路用黑炭往所經過的房牆上,匆促畫圓圈,大圓圈,小圓圈,甚至圓圈連圓圈。快走到自家大門口時,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一閃身閃入斜對面一條小巷裡,隱伏在一堵斷牆後。看清楚是石狗娃石狗蛋弟兄兩個,爽性翻牆跳入另一條小巷裡,掀開一堵房牆下一塊小石頭,把一隻雞蛋大小鈴鐺塞進小石頭下一個窟窿裡。那鈴鐺在窟窿裡嗦啦啦帶響聲滾動,滾動到寂然。鈴鐺裡一隻小紙片,小紙片上也是大圓圈小圓圈,圓圈連圓圈。小鈴鐺的響聲剛消失,石財貴三竄兩竄就竄到街裡,衝自家方向呼喊:狗娃,狗蛋,我在這裡。又怪怪地嬉笑一下,大模大樣往村外山溝底走去。忽又回臉大聲說,受炮樓裡槍炮聲驚嚇,你家那牛已不是牛,是一個瘋子,不止是不肯隨我上山梁頭翻地,還在山溝裡用牛角尖抵我。我是被槍炮聲和瘋牛嚇傻了,都不曉得怎麽就跑回村裡來了。當街裡有人看不慣石財貴那副賴皮樣,大聲說,看懶鬼那樣兒,往後,不管向誰家借牛,都不要借給他!是說給石財富聽呢。石財富悶頭蹲在當街裡吸旱煙,看見人隻當沒看見。石財貴跑出村,看見石狗娃石狗蛋也追出村,就閉嘴,腿腳一顛一顛有一點瘸了,也走得慢了,大叫說,狗蛋,你——兩個愣後生,扛一根棍子,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從望遠鏡裡看見,隻當是扛著槍呢,隔老遠就要給你開槍。步槍打不到咱這裡,機槍就能打到,不一定能打準人,但槍子兒在你身前身後飛,你怕不怕!快扔了,要不就拖在身後。話沒說完,槍炮聲就響起,槍子兒咕兒咕兒叫著,前面塄畔有白煙,黃煙,攜起手竄跳,竄跳起一小團一小團白不白,黃不黃的小雲朵。一顆炮彈落在山坡下一個石窩裡,轟一聲,亂石烏鴉麻雀模樣,拖帶著荊棘斷茬草屑,成群結隊飛上天。再成群結隊落下來,嗦啦啦一片響。石財貴扭頭就往村裡跑,嘴裡喊,快扔了棍子,快扔了棍子。一跤跌倒,恰跌進一個小土坑裡,一隻鞋飛上半空,在半空鷂子翻身打一個旋轉,飛到地塄下去了。又叫喊說,快躺倒,快躺倒,只顧站著看甚。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正在望遠鏡裡看你弟兄兩個呢。一句話提醒石狗娃石狗蛋,石狗蛋丟掉木棍,掉頭往村裡跑。一頭撞到石狗娃懷間,弟兄兩個扭結成一團跌倒。石狗蛋要往起站,石狗娃死扭住吼說,好好的扛一根棍子做甚,都是你害的!沒聽見正打槍嗎?就這樣趴一會兒再起身!一眼看見自家黑白相間的花牛,惶惶急急從山溝底順一條小道正往村裡跑,就松開石狗蛋說,狗日的,這時候順這條道道往村裡跑,想吃槍子兒啊!槍炮聲卻停了。弟兄兩個苶苶愣愣張望炮樓方向,又張望石財貴。石財貴在土坑裡坐起,灰頭土臉看住弟兄兩個,呵呵呵笑說,牛還給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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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攆趕我了。再攆趕,我讓你弟兄兩個,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不讓你兩個。快趕上牛順下面瓦溝溝裡那條小道回村吧。又失聲驚叫說,我的鞋,我的鞋——原話是說,我的害,我的害。申柏岩村人鞋和害讀音不分,都是讀﹙
hai
﹚。一邊在土坑四周轉圈圈尋找。尋找不到,就咿咿嗚嗚哭說,我就這一雙鞋了,沒鞋讓我往後怎出門。眼看手裡空落落就剩下幾口黑貨了,沒黑貨我就只能兊茸潘懶恕J狗蛋從地上爬起來,往腳下呸呸呸吐唾沫,拍打身上塵土說,叔,你死了活該,死去吧。誰怨你吃那黑貨來?我爹常說你是個敗家子,說只有敗家子才喜吃黑貨呢。石狗娃瞪眼說,你悄悄地快去那邊趕上牛回家吧,叔吃甚不吃甚與你甚相乾!你先管好你自己!跳下地塄,把石財貴一隻鞋扔上來,從地塄下往上攀爬,抓草踩樹,被一道塵頭托舉上路面,也不言語,緊跑幾步,跟在石狗蛋身後,趕上牛回村去了。石財貴衝弟兄兩個背影怪笑一下,跳下地塄,閃入一條溝壕,竄入荊叢,瘸腿的公狼模樣,貓腰大步,齜牙瞪眼,一臉慌急,一臉汗水,往西山梁那邊飛翔一般竄跳。
翁柳葉背一隻大包袱,攙扶婆婆王桂花,隨公公宗長根出現在街裡。準備出村避難的人們,已陸續回家,羊叫犬吠雞嚎聲也稀薄了。當然,翁柳葉和婆婆王桂花不曉得人家是回家了,隻當是已都跑出村去了。遠遠看見石慶山石慶成弟兄兩個,趕著一群綿羊和山羊——白乎乎雲朵裡,翻滾著黑乎乎小浪——翁柳葉心裡想要石慶山弟兄兩個吼喊上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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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不吼喊,或許已經吼喊過了,再不吼喊了。全是公公宗長根耽擱了時間了。昨夜宗長根被石狗蛋——公公宗長根就是給婆婆王桂花這般解釋說,唔——像是石狗蛋,我被石狗蛋攪鬧,差不多一整夜沒睡。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睡著就有呼嚕聲。石狗蛋聽見呼嚕聲,當下就曉得翁柳葉不睡在裡面了。石狗蛋不止是說彘畜話,還用一根長木棍,捅破窗戶紙,往起掀窗簾。宗長根在窗戶裡懸掛了幾層窗簾,不是布窗簾,是秸稈編織的窗簾。宗長根是個編織高手,編織荊條筐,柳條筐,只要有空閑就編織。編織好就肩擔背扛,送進縣城自家鋪面裡出售。這幾個月夜夜不能安靜睡,就在黑暗裡摸摸索索編織。麥秸稈編織出一掛窗簾,谷秸稈再編織一掛,細柳條又編織了一掛,艾草也編織了一掛。一掛窗簾就算是一層,編織了好幾掛,東西窯裡都是好幾掛,哪裡就怕捅窗戶紙了?哪裡就怕掀窗簾了?誰能掀得動!天亮時分石狗蛋煩了,疲了,翻院牆走了,宗長根才入睡。結果睡深沉了,炮樓裡槍炮聲,街裡吵鬧聲,甚至翁柳葉的敲門聲,呼喚聲,都驚醒不了他。是老婆王桂花趕過來用膀子撞門,又放聲嚎啕說,老人,還要只顧睡,睡昏心啦!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出發啦,快起來去北溝裡坐坡吧。王桂花是說,快起來去後梁溝裡坐坡哇。所說後梁,就是村後那座叫童山的大山,申柏岩村人叫後梁,也叫後梁頭,後梁上。宗長根不是被撞門聲驚醒,是被嚎啕聲驚醒,嚎啕聲讓他夢見:幾個糟害人的害人鬼正往炮樓裡拖拽王桂花,王桂花撕,咬,踢騰,哭嚎,呼喚宗長根名字。宗長根揮一把钁頭,嚎叫著趕過去救援,卻一下就醒了。婆婆王桂花對於公公宗長根貼近耳根的一大串解釋,差不多就是沒任何反應。只在心裡倒騰一句話,我夜黑夜大半夜沒睡著,怎就沒聽見隔壁門外有一點聲音?你愛和我編瞎話,就瞎編吧。
翁柳葉,公公婆婆,站在街裡,愣怔半天,才看清爽,村人們大都沒出村。有人往驢圈裡圈驢;有人正在當院打磨犁鏵;有人已經扛犁牽牛往村外走。石財富在街心悶蹲著;牛娥兒正趕著灰毛驢進自家大門;石狗娃石狗蛋弟兄兩個,緊隨石財貴出村去了。正好宗元根擔著一擔水桶要去井兒溝擔水,宗長根丟開翁柳葉婆媳兩個迎過去說,哥,這是怎啦?炮樓裡槍炮聲怎又停了,不是彘畜們出發了?宗元根是宗長根親哥,為人處事不像宗長根穩沉,厚道,尤其大早起趕牛出去,沒翻幾犁地就被驚嚇得跑回來。營生被耽擱,心裡窩憋,看見弟弟宗長根隻當沒看見,照直往過走。聽見問話,腳不停說,槍炮聲停了,你覺著不好,你上山梁頭吆喝,讓再放。沒出發你覺著不好,你也上山梁頭吆喝讓出發!直矗矗走過去了。
兩件事上,宗元根怨恨宗長根,頭一件:把個閭長的烏紗帽丟了,讓魯沿村一個叫武東奎的鄰長兼申柏岩村閭長,明擺著是欺負申柏岩村沒人了,也明擺著是要魯沿村人欺負申柏岩村人。那天,宗元根在谷地裡間谷苗,申柏岩村第一鄰鄰長石慶虎,神色慌急,小跑,送到宗元根臉前一頁紙。宗元根瞟一眼,就掄起短柄小鋤往石慶虎頭上砸,罵,你個賣國賊,你個賣國賊!急氣蒸心,蒸臉,臉紫黑,唇紫黑,眼睛裡噴黑氣。想罵一句其他話,罵不出。石慶虎像一隻螞蚱,閃跳著遠避開小鋤。又高舉著那頁紙,閃跳著靠近宗元根,還沒靠近,小鋤又砸下來,就又閃跳開。一忽閃,閃跳到宗元根臉前,一忽閃,又閃跳開,說,元根叔,人家武東奎讓我送給你,我只能送給你,和我一點驢糞蛋的牽掛也沒有。你不信去問武東奎。不只是讓送給你,凡這頁紙上有名字的人家,都讓送。宗元根一下清醒了,說,我估計你孫子也沒這樣大膽量。丟掉小鋤,接過紙,紙上有十幾個小媳婦的名字,還寫明:哪一個小媳婦,哪一月,哪一天進炮樓,進去住幾天。宗元根家兩個兒媳婦的名字,都寫在上面,都排在最前面。再過三天,就得送大兒媳進炮樓。宗元根說,這事確是不怨你!撇下石慶虎,獨自回村,直奔宗長根家。
宗元根三個兒子,大兒子:宗童梁。二兒子:宗童峁。三兒子:宗童高。和宗長根給兒子宗童山起名字一樣,都想借助村北那座高山——童山的久遠和威勢。只是宗童梁宗童峁怕都借不到:像石狗娃弟兄兩個一樣,從小都不願意識字,一拿書本就打瞌睡。趙錢孫李,周吳鄭王,或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念口歌兒行,一個字一個字拆開讓認,就認不出,更寫不出。催逼得煩躁,就小豬娃嚎叫般哭嚎,更不願外出闖蕩——像人家宗童山一樣識字,懂道理,敢出去做買賣闖蕩。三兒宗童高是另類,拿到一本書,比如《三字經》或《百家姓》,發現一個字不認識,就纏著宗元根不放。宗元根識字,但不精通;不過二弟宗長根識字,還精通,比如《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甚至《周易》《春秋》,都能給你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尤其《詩經》,煩躁時,或高興時,總要獨自念念叨叨。老來老來,還想靜心敬意讀書,只是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得沒法讀。三兒宗童高常跑去向二叔宗長根討教。宗長根爽性自己掏錢,請來一個馮先生,教申柏岩村孩兒們識字。最終真正能讀懂《大學》《中庸》或《論語》《孟子》的,只有宗童山一個;宗童高年紀偏小,剛把《三字經》《百家姓》《大學》《中庸》讀通,南頭村就立起座炮樓。馮先生害怕死在異鄉,辭職走了。臨走,和宗元根商量:你三兒宗童高是塊念書的料,我帶在身邊,隨時能教學,保證給你教成一個小夫子,讓隨我走吧。那時候,申柏岩村人稱夫子,是稱有大學問的人。像馮先生這樣的教書先生,隻配稱先生。宗元根經不起馮先生和宗童高合夥磨纏,一個月明星稀夜,神不知鬼不覺,送他們走了。
宗長根扛著犁,牽著牛,正要出大門,宗元根正好擋在大門口,把那頁紙送到宗長根面前說,你侄兒媳婦要跳火坑了,你也不管啊。宗長根接過紙,退後幾步,蹲在當院皺緊眉吸旱煙——翁柳葉還沒有嫁過來,只和親家、兒子宗童山約好,臘月時候,宗童山回來辦婚事。宗元根站在一旁等得不耐煩,跺腳說,你倒是放一聲響屁啊,你不急,我可是急呢。宗長根把那頁紙還給宗元根,收起旱煙袋,扛起犁說,沒事,你叫上這些人家的男人去魯沿村走一遭,就沒事了。不用都去,幾個人去就行。宗元根說,不是吧!宗長根淡笑,歎息說,你去了就曉得了!牽著牛走出大門外去了。心裡有話,不說破:申柏岩村任何事,自己都不能出面。申柏岩村四個鄰長裡,兩個和鄉長村長攀親戚,申柏岩村閭長讓魯沿村鄰長兼,是鄉長村長還想要宗長根繼續戴那頂帽帽,不為其他,為各種花銷宗長根都能自己承擔。一旦宗長根出面處理申柏岩村事務,鄉裡,村上,馬上就曉得了,鄉長村長都會來糾纏。事情果然如宗長根所料,申柏岩村兒媳婦們不用進炮樓,不過這些人家的男人,每月得有一個人不掙工錢,到南頭村給財主吳成山家做五天短工。咂畫下來,十二個小媳婦,每月出一個男人,正好是一年。到這個地步,大家雲裡霧裡,忽溜一下被甩在太陽婆婆長鋒畫筆底下,全清爽了:魯沿村——申柏岩村這個新閭長武東奎,公務費用沒地方開銷,就借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的名義,從申柏岩村搜刮。南頭村吳成山,不付給做工的人工錢行,不付給申柏岩村閭長武東奎這筆工錢,不行。宗元根覺著,申柏岩村鄰長石慶虎,也從中得好處,悄悄在心底怨恨呢。一場虛驚之後,申柏岩村人反倒情願被搜刮:一年到頭,不就是出五天工?人安然就好——哪裡是五天,宗元根是十天呢。宗元根心懷怨氣,沒個發泄處。呸,要緊時候,宗長根你不認不幫我這個親哥,我還不認不幫你這個親弟呢!石慶虎,你孫子,長本事了,你等著!老婆申女則也心懷了怨氣,滿村街裡傳送小消息:宗童山上戰場死了。宗元根聽見隻裝沒聽見。第二件:宗元根大兒子宗童梁年近十八歲,宗元根到宗長根家和宗長根商量:躲兵役。按照民國政府《兵役法》三丁抽一,民間叫抽壯丁,大兒子宗童梁今年應該去民國政府所屬部隊——國軍裡當兵,但宗元根、宗童梁,怕當兵,想想一個穩妥辦法躲過去。宗長根當閭長,煩惡躲兵役:家家都躲,家家都得遭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沒有誰家躲得過!宗元根進門時,宗長根正在西窯裡梳理剛割回來的荊條。申柏岩村人叫刻條子——剛割回來的荊條,有小枝杈,要用鐮刀把小枝杈削刻掉,單留一根筷子粗細的主枝用。聽見腳步聲,抬眼皮瞟宗元根一眼,手不停說,你是要說宗童梁當兵的事吧?這上頭我不敢含糊,含糊了你家的,另一家也要求含糊,家家都想含糊,可就亂套了。宗元根剛在緊靠宗長根的一隻小木墩上坐下,呼一下站起說,照你這樣說,我家這道坎,從你手裡就過不去?宗長根笑說,是民國政府《兵役法》和你過不去!
宗元根說,沒商量的余地?宗童梁可是你親侄兒,他患夜遊症多年,我早和你說過。
宗長根說,我曉得宗童梁患夜遊症,和村長鄉長都說了,村長鄉長說,大兒子患夜遊症,二兒子不患吧,過一兩年,讓二兒子到隊伍裡。你說,我還能再說甚!
宗元根呵呵,呵呵,笑,笑罷說,我隻當你沒說呢,說過就好辦了,眼下先說眼下的,一兩年後的事,一兩年後咱再說!往腳底吐一口唾沫,抹抹嘴,出門了。
沒過幾天,宗元根就給大兒子宗童梁娶媳婦,請了鄉長,村長,甚至鄉警,村警也請到。婚事熱鬧,排場——新婚之夜,宗童梁從洞房裡飄飄搖搖遊走到村外,從一道兩丈高土塄上倒栽蔥滑跌下去,地塄下被砸出一個深坑,灰眉土眼,還含了一嘴土,躺在深坑裡還在睡。宗元根吵鬧起一村人,驚動了鄉長,村長,鄉警,村警,把人抬回村還是睡。老年人都說,是被夜遊神攝走魂魄了。第三天睡醒,發現腿瘸了。走路身子大歪斜,身體跟著一前一後晃。大多時候還嘴眼歪斜,看人或看遠處,齜牙咧嘴,老覺著是要看天。沒過兩個月,二兒子宗童峁也娶媳婦,娶過不滿十天,就害傷寒。傷寒見愈,一隻眼見瞎,好好兒的大睜著眼,就是看不見東西。鄉村兩級來人勘驗:大白天,當院裡擺滿火盆、水盆,和幾大桶大糞,幾大堆酸棗枯枝,中間留一條窄窄通道。蒙住宗童峁那隻沒瞎的眼,讓獨自一人往街裡走。結果不用細述,宗童峁連續撞倒兩個大糞桶,又撞倒一隻水盆,一隻火盆,最終趴伏在一堆酸棗枯枝上,挨過刀的野豬般哇呀呀哭嚎。身上沾滿糞水,衣服被燒著,酸棗枯枝也被燒著,整個人就在臭水裡,火堆裡翻滾。不是村警援救及時,眼看一個年紀輕輕大活人,就被火化了。宗童峁瞎掉一隻眼的事實,被認定。這時候申柏岩村人才發現:好長時間,沒見過宗童高了。斷定:是躲壯丁躲出去了。宗元根不管旁人說什麽,哭天抹淚找鄉長村長要人。咬定:是鄉裡村上合謀,抓壯丁把三兒抓走了。有人說,幾個月了,就不見你三兒。宗元根說,你瞎說,我三兒前天夜裡還和我在一搭搭裡睡覺呢,我三兒愛看書,常在家裡看書。宗元根從鄉政府哭鬧到村公所,就念叨一句話:他還是個孩兒!再從村公所哭鬧到鄉政府,還念叨那句話:他還是個孩兒!被鄉警村警扭胳膊逮脖子轟趕出門,就在村公所附近或鄉政府附近學貓叫春——嚎哭到聲嘶力竭,氣息奄奄。一直念叨那句話:他還是個孩兒!連續幾天沒吃飯沒喝水,人瘦得就剩一把骨頭,凡見過的人,都落淚——實話實說,宗元根是被逼上梁山。前兩個兒子能躲過兵役,是私底下使用過銀子。到三兒宗童高這裡,實在心疼銀子了,就使用上使蹩耍賴這一招了。何況,宗童高隨馮先生出走,不是讀書,是加入八路軍隊伍裡去了。是一絲一毫不能松口的要命事。宗元根得到這個消息時,正吃早飯,一口飯噙在嘴裡叫喊說,宗長根,我放不過你去!你請那個馮先生來教書,是早有預謀了,我上你當了。喊聲突然中斷,嗓眼子被嗆住,在炕上伸脖子,翻白眼,踢騰雙腿,呵啊呵啊學驢叫。叫也白叫,直憋得臉通紅,通身汗,仰躺在當炕亂滾。老婆申女則站在炕沿前直叫:你爹,你爹!一聲比一聲淒慘,一聲比一聲外溢的哭音繁。又連續打自己嘴巴說,多嘴,再多嘴!兩個兒媳尾在婆婆申女則身後附和說,爹,爹。叫聲裡雪花飄飄,飄搖出驚駭,飄搖出恐怖。還是兒子宗童梁宗童峁眼疾手快,聽到叫聲,從隔壁各自房裡,聽到槍聲的麅子模樣,三跳兩竄趕過來,一前一後躍上炕,都單膝跪炕,半抬半抱,讓宗元根臉朝下馬趴在宗童梁支愣著的一條腿上。各自一隻手托住宗元根額頭,另一隻手連連拍宗元根後背,宗元根哇一聲,咳出一大塊山藥蛋拌炒面,拖帶著黏糊糊痰液,哼哼哼喘息說,我三兒到底還是得遭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都是宗長根禍害,都是宗長根禍害,我不忍受,我不想忍受。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宗長根,你們等著,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剝你們的皮,抽你們的筋,碎你們的骨!還有那個馮先生,知文識理,是一個大騙子,找上門來騙我!遲一天,我蘸上鹽,烤得吃他後腰裡的肉!嗚嗚咽咽哭了。村街裡有人吼唱一嗓子《小寡婦上墳》,宗元根一驚,止住哭,和宗童梁宗童峁低吼說,不要命啦,誰讓你兩個瞎跑來?我看見你兩個瞎跑啦,還跑那樣快。外人看見你們兩個花豹一樣能瞎跑,能跑快。你兩個不當兵,讓你們啊!下地,快下地!往常時怎樣走路,立馬還怎樣走。聲音低到,只有面對面能聽到。原話是說,誰讓你兩個哈跑來?我看見你兩個哈跑啦,還跑那樣快。外人看見你們兩個花豹一樣能哈跑,能跑快。你兩個不當兵,讓你們啊!哈地,快哈地!舊時怎樣走路,眼哈還怎樣走。申柏岩村說瞎,說下,都是說哈。宗童梁宗童峁記起各自禁忌,連忙下地,恢復原狀,宗童梁身體大歪斜,嘴也歪眼也斜,齜牙咧嘴,看人,像看天,一顛一晃,到隔壁房裡去了。宗童峁跟著下地,看地下鞋子,頭稍有一點歪,能看見鞋的那隻眼往前推,看不見鞋的那隻眼往後縮。往自己房裡走,頭還是歪歪著,像大白天高舉著松明子的樣子。宗元根又嗚嗚咽咽哭,指點兩個兒媳婦說,你,你,還有你。又指點自己老婆申女則,繼續說,三兒的事,外人跟前不要亂說,不然,不止是炮樓裡彘畜們放不過咱一家,鄉長村長也要找麻煩呢。咱家要不活不成,要能活也沒一天安寧日子過了。鄉長村長不要咱們家的命,但要咱們家的銀子,我手裡實在是沒有多少銀子了。一二十塊大洋,再加幾吊銅錢,還指望給三兒娶媳婦用呢。嗚咽聲比說話聲大,是有氣無力那一種。隨即又說,往後,誰也不許在外面再說宗童山上戰場,被飛機砍下來的炸彈炸死這件事了。人家比咱家眼界寬,是死是活,人家早曉得。兩個兒媳婦湊到跟前才勉強聽清楚他說了個甚,都連連點頭說,唔,唔,曉得,曉得。爹,爹,你老歇心吧,你老歇心吧。我們都甚也不說,都甚也不說。老婆申女則早坐回原來坐著的小木墩上,臉埋在飯碗裡,沒任何回應。宗元根丟下飯碗,出門,到鄉裡,村上鬧騰去了,一個要求:還我三兒!我三兒還小,你們不能把他當壯丁抓走!後來,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投降,直至解放戰爭結束,有消息傳來:宗元根三兒宗童高,是八路軍——解放軍裡一位遠近出名的神槍手,也是一名英雄團團長。喜報送回家,宗元根拿著喜報,讓一村人看。歡喜得像一個得了大賞的小孩兒。後話,暫不提。
宗元根用那種態度對待宗長根,也勾引出宗長根弟兄相處,窩在肚裡的一肚子憋屈。不過宗長根不願多想,苦笑說,常是個那樣樣,你就跟上旁人受苦來,旁人就沒跟上你受苦。和老婆王桂花,兒媳翁柳葉說,回家,回家,早些吃飯,早些出去做營生。都是炮樓裡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害得!語氣裡深藏著對於宗元根的怨氣,也深藏著寬容,也深藏著對於石財貴的埋怨:炮樓裡情況,無論大小,都應該及時傳遞。今天這頓槍炮聲,乍起,乍沒,到底什麽原因,怎麽可以不傳遞。昨夜,周先生集中鄰村幾個地下黨成員,和幾個骨乾民兵在西窯裡開大半夜會,天亮時分,才從地道疏散走。石財貴參加了,不當事?高舉起右臂,五指在半空裡抓幾抓,像想要抓在手裡一把大笤帚,把彌漫在空氣裡所有的不愉快,都一笤帚掃乾淨——最大的不愉快:兒子宗童山還是沒確切消息,周先生答應:再打聽。
村東頭有年輕漢說話,翁柳葉立刻在意聽,偏又不說了。心底有一點憋屈,有一點失落。那天話攤攤上帶喜氣那樣吼唱,到底是個甚人?一家三口正要轉身回家,恰好石狗娃石狗蛋弟兄兩個趕著牛走進村。石狗蛋老遠看見翁柳葉,歡喜得高叫一聲:葉兒。丟下石狗娃和牛,一路狂奔,黑黢黢一堵高牆,擋在翁柳葉面前,嬉皮笑臉說,怎麽躲得連個門兒也不串?翁柳葉往左緊走,他隻往左一閃,就把翁柳葉擋住了;翁柳葉往右緊走,石狗蛋隻往右一閃,就又把翁柳葉擋住了。翁柳葉耳畔,忽忽悠悠飄搖出那天在話攤攤上聽來的那一聲吼叫,又忽忽悠悠飄搖出那一串吼唱——細辨別那一聲吼叫
,
那一串吼唱,和石狗蛋的聲音,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惡心人哄哄,一個清清亮亮襲人煞。翁柳葉心裡稍覺寬釋了一些,嘻嘻笑說,狗蛋哥。回臉看一眼公公宗長根,再看一眼婆婆王桂花,意思是說,我和他,算第二回面對面,曉得他有些甚本事,你們不要怕。翁柳葉第一回和石狗蛋面對面,是洞房花燭夜:黢黑地裡,翁柳葉在宗長根家大門外,被兩個年輕媳婦攙扶下小毛驢,再攙扶進洞房。洞房裡空朗朗,只在靠近灶台的牆壁頂一個小平台上——申柏岩村人叫牆眉眉,只在牆眉眉裡擺一盞粗撚子麻油燈,預示:一對夫妻一輩子一心一意。不能亮第二盞,亮起第二盞就不吉利。炕頭,擺兩只花枕頭,兩床新被褥,一只花公雞,一身男人的新棉衣。花公雞雙腿,雙翅,被捆綁,蓋一塊花布,嗷嗷嗷叫罵、哭鬧,呼救。忽然猛彈跳,再一次猛彈跳,彈跳上枕頭,再彈跳得滑落到枕頭下。王貴太老漢——翁柳葉這樁婚事的媒人,早在洞房門口候著,一進門就和兩個小媳婦往門外努嘴,兩個小媳婦一聲不吭退出門。王貴太老漢一臉尷尬,一臉笑,哪裡是笑,是一張破竹簾掛在王貴太老漢臉上,顫顫晃晃,隨時會散架,說,葉兒,這時分才有空空和你說,你要罵,就罵我,和你公公你婆婆沒一點關系。你漢宗童山,今天沒回來,你婆婆今天往村外跑,足足跑過幾十回。你公公擔心你漢在半道上被耽擱住,到縣城打過一個來回了。翁柳葉愣怔在炕沿前,鼻酸,眼熱,明擺著是被騙了——沒有自家漢,這窯裡,哪裡是洞房,是冰窖!被騙進冰窖,往裡走不得,往外退不得,也哭不得,笑不得。王貴太老漢不留空隙,衝門外吼一嗓:該鬧洞房了!哪見過鬧洞房還要吆喝的,翁柳葉心裡更難活,忽然起一個念頭:逃跑。逃跑出門,逃跑出村,逃跑回長珍村。可是娘家爹媽收了公婆家那麽多現大洋,娘家爹媽讓跑嗎?一塊涼蔭蔭沉甸甸黑秤砣,壓心頭。忽溜溜竄進來一大群人,手裡都抓一綹七彩色細絲線,爭搶著往翁柳葉頭上,身上,披掛。嫂子,嬸兒,叫不停。擠在最前面的一個壯實男孩,腳底滑溜,撲跌進翁柳葉懷間,翁柳葉被撲跌得半坐半躺在炕沿上。眾人轟,一片笑——不是男孩腳底滑溜,是有人使絆子。男孩臉紅脖脹,回頭尋找使絆子的人。眾人一擁而上,推擁男孩繼續往翁柳葉懷間鑽。男孩大甩臂,吼叫說,你們不是鬧洞房,是鬧我。是宗童山吃婆姨,不是我吃婆姨,你們鬧我做什麽!我不和你們耍,我去叫我哥!申柏岩村說娶媳婦,就是說吃媳婦。誰也沒想到男孩兒會這樣,都曉得,叫來他哥是甚景象。都刹住笑,愣怔著看。王貴太老漢急忙攔擋男孩說,石狗蛋,鬧洞房,不許惱!石狗蛋憤然說,他們不是鬧洞房,是鬧我,我不是新郎。左推右撞,推撞開一條道,往門外走。王貴太老漢衝門外吆喝兩個小媳婦:進來扶新媳婦上炕。明曉得兩個小媳婦都吃夜飯去了,還要叫,是發暗號要石財富去請王桂花。石財富也是翁柳葉這樁婚事的媒人,也早來了,一直蹲在窯門外背角處吸旱煙。早和王桂花說好,要緊時候,出面勸解翁柳葉——雖不是翁柳葉鬧事,但對付石狗蛋這種愣後生,還是王桂花在行。王貴太老漢吆喝聲沒結束,翁柳葉就驚叫說,石狗蛋,你是石狗蛋?歡喜,溫情,小蛾子般,滿窯裡撲閃小翅膀,飄飄,閃閃。之所以歡喜,是看見石狗蛋身高,長相,聲音,都像宗童山。隻當是宗童山弟弟被石財富抱養了。石財富和王貴太老漢跑長珍村管媒,提到過石狗娃,石狗蛋。石狗蛋像突然遭棒擊,正衝撞呢,不衝撞了,回看翁柳葉說,我是石狗蛋,你曉得我,認得我?聲調,臉色,溫馨到起白霧,白霧裡托一張憨乎乎笑臉。翁柳葉低聲說,狗蛋哥!雙手掌抹眼睛,左手掌抹左眼,右手掌抹右眼,抹得兩手掌亮晶晶濕潤,卻笑著。從炕沿挪回當炕,手掌拍打炕席說,過來,坐,坐。又和王貴太老漢笑說,貴太大爺,你也過來坐,讓親人們都過來坐,坐下好說話。再補一句,來鬧洞房的,都是親人們。眾人沒想到翁柳葉會這樣,王貴太老漢著急慌忙推石狗蛋說,還不快上炕坐下。又招呼眾人說,上炕,上炕,都在炕沿邊邊上坐下。也不管眾人坐不坐,先抬腿上炕,面向翁柳葉,在炕沿坐下。和翁柳葉低聲說,石狗蛋該叫你嫂子。翁柳葉隻裝沒聽見——心底有一點惱恨王貴太老漢:夥起來騙人!照舊拍打炕席,照舊叫眾人上炕坐。眾人紛紛上炕,面向翁柳葉坐一圈。石狗蛋遲疑說,坐下說溜兒?王貴太老漢說,不說溜兒,你還想說甚?石狗蛋說,可是就一個新娘——是想說,就一個新娘,怎麽說溜兒呀?翁柳葉淡笑說,會說溜兒的,就說溜兒,不會說溜兒的就說家常事,反正夜長著呢。人多些一搭搭裡熬夜,不急悶人,你們一搭搭裡陪我熬夜吧。裝沒聽懂石狗蛋那半句話,心底就一個想頭:有一個長相,身高,聲音,像宗童山的人陪伴,洞房裡,心裡,不空朗朗,空朗朗了就想哭。尤其想當眾和石狗蛋親近,讓把話兒傳遞到婆婆王桂花、公公宗長根耳朵窟窿裡:你夫妻怎騙我,我就怎氣你夫妻!念頭剛起,眼前就閃過去宗童山笑臉,就責罵自己:對得起誰!神色,聲調,收斂了許多。目光也向石狗蛋周邊散漫開。剛散漫開,眼睛就又潮潤了。王貴太老漢緊忙接話說,就是,就是,會說溜兒,就說溜兒,不會說溜兒,就說家常事。我先起個頭,就說老人們留下來鬧洞房說溜兒這件事,可不單是圖熱鬧,圖逗新郎新媳婦高興,還有催趕新郎新媳婦相互熟悉的意思。咱們山村,新郎新媳婦承父母之命,十五歲或不滿十五歲就結婚。圓房相互不認識,或認識,不熟悉,男歡女愛那種私房事,也懵懵懂懂地,要通過說溜兒做啟蒙,做引導。溜兒有葷有素,素的清清淡淡,有趣,熱鬧,再配一些實際操作式小動作,就有示范意義了。算啟蒙、引導男歡女愛的第二步。說葷話不帶一個葷字,咱村人常誇讚:老輩人們精,真是精,精到天上玉皇想不到,地下閻王不敢想。忽然哈哈哈大笑說,咱村人說,洞房裡三天內沒大小,我先把年齡,輩分抹平了,剩下來,就輪著你們後生們熱鬧了。捂臉,拍腦頂心,前仰後哈,自顧笑。 捂臉,拍腦頂心前,手掌先到翁柳葉腳面上抹一把,抹到腳尖處,又使勁握一握腳尖。慌張,高興,差一點倒栽蔥滑落到炕沿下。被石狗蛋抱一坨牛糞一般雙臂抱住說,你這老漢,起哄呢,只顧把一隻臭腳往炕牆那裡伸,快放進新媳婦懷裡了。把王貴太老漢推得遠離開翁柳葉,衝翁柳葉拍打胸脯說,柳葉兒,宗童山今天沒回來,我們鬧洞房的這些人,就都是宗童山,你說吧,要我們怎樣,我們就怎樣!誰敢欺負你,你盡管和我說,看我捏不死他。斜一眼王貴太老漢說,從現在開始,誰也不許碰柳葉兒——這一陣,隻管說溜兒,說家常事,別樣圖謀,不行!眾人轟一聲,又笑,把石狗蛋笑懵,左看右看說,笑甚,笑甚!翁柳葉抿嘴想笑,沒笑成,笑顏水汽一般,剛從眼角邊邊往四下裡飄搖,一股風刮過,就一點蹤跡沒有了。嘴唇微顫,抿得更緊,又用雙手掌抹雙眼,左手掌抹左眼,右手掌抹右眼,逃跑的念頭小氣泡一般,再一次從心底泛起:自家漢不在洞房裡,洞房裡就像荒野裡,冰窖裡——突然有槍聲響起,砰,脆弱,短促,就一響,隨即,窗戶紙也哈嗒哈嗒響,寒風呼嘯起來了,隱約有狼嚎聲,洞房裡驟然死寂了。窯門忽然洞開,婆婆王桂花端一碗熱騰騰“和氣拌湯”走進門,翁柳葉抑製不住,嗚咽出聲來了。申柏岩村裡,洞房花燭夜,新郎新娘要同吃一碗疙瘩湯,叫“和氣拌湯”,預示小夫妻兩個一輩子和美。王貴太老漢急忙下地,往窯門口挪動,一邊抹汗一邊和眾人招手,努嘴,使眼色,眾人靜默,都悄悄往窯門外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