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宗長根走進石財富家院子,天色已黑盡,月亮隱在村東山梁後,將現未現,但月光灑向天空,稀釋星光,映亮山梁,村落。石財富家小院裡,石財富腳踩一隻小板凳,把頭往一個打了活結的麻繩套裡鑽。麻繩套從當院裡一株棗樹上展下來,棗樹大約八十歲、一百歲,樹身臉盆一樣粗。石財富常炫耀:我爺爺壘院牆時栽下,八九十年,長這樣粗壯,每年能下幾十斤乾棗。鑽麻繩套,不認真鑽,只是兩隻手抓緊,比畫出一個要鑽的模樣。麻繩套剛貼住臉,就躲開;剛貼住臉,就躲開。和坐在旁邊搖著掃炕掃帚扇風的牛娥兒說:你和他們說,老這樣不聽話,不把爹媽當人看,我就這樣死出個樣樣讓他們看。他們不怕一村人笑話,想怎樣就怎樣吧。說罷,再次把臉往麻繩套上比畫,比畫一下,就躲開。再比畫一下,再躲開。又和牛娥兒說,他們都是大人了,得思謀自家後來的活相了,比如找對象成家,掙不下好名聲,誰家閨女瞎了眼肯嫁給,你得好好勸。說罷,又往麻繩套裡比臉。牛娥兒吃過晚飯坐在當院,當院裡夜氣涼涼,比房間裡舒坦,扇風不是圖涼快,是圖扇蚊子。石財富家兩間正房,兩間東房,房簷下各埋一口水翁,春夏秋,水甕裡承接房簷水;冬天,堆積雪、冰。申柏岩村吃水遠,從村西山溝底往回擔水,至少得吸幾袋旱煙功夫。吸幾袋旱煙功夫,足足能走三裡路或四裡路。晴朗天好說,愚著刮風下雨下雪天,泥淋胡茬,一步一步爬刀山過火海。擔回家的水,覆蓋滿塵土,草葉。為少擔水,一家人灑院,洗臉,牛羊喝,都用房簷前水甕裡這種水。冬春好過,夏秋,水甕裡出蚊子。即便蓋上木蓋,蚊子也有本事在水甕裡產仔。叫孑孓。孑孓在水甕裡一打挺一打挺,戲耍得歡暢。不想戲耍了,忽溜鑽出水面,飛到棗樹上,藏在葉片下,等待吃人肉喝人血。牛娥兒微胖,蚊子最喜歡品嘗,稍不留意,手背上,鼻梁上,就密密麻麻黑壓壓聚餐,都不給牛娥兒一個銅子兒。牛娥兒搖動炕掃帚,間或,也往臉上打刮子,啪一聲,再啪一聲,左臉上打一刮,右臉上打一刮。以為不用再打了,偏又啪一聲,手背上也挨一刮。握在手裡的炕掃帚停擺,把頭頂上頭巾揭下,在身前身後,頭頂或腳下,亂搖動。嘟喃說,死人們,怎就專相中個我,我有甚好吃頭。言外之意:棗樹底小板凳上也站著一個人,你們吃那人去。從牛娥兒在當院一隻木墩上坐下,石財富就開始往棗樹上結麻繩套,直到開始把麻繩套往臉上比畫,牛娥兒都只是看,不說話。石財富那一堆話,聽到了,不回應——回應也沒用。自己生的兒子自己曉得,自說自話,自做自事慣了。當爹的管不下,當媽的就有摘天的本事了?有一點嫌棄石財富:有本事,當你兒們的面上吊,你兒們吃過夜飯出去瞎折騰——麻狐走了,你才扛出棍來追趕,你不是嚇唬你兒們,是嚇唬我呢。人說你是個石獅子,真就是個石獅子。不過你這個石獅子,不是擺在有錢人家大門口,是擺在窮苦人家院裡,家裡,兊茸趴陌磣約胰聳紙擰U嬗興賴牡ㄗ櫻就真把骷髏套進那個窟褳褳裡去,把腳底的小板凳也蹬脫,我才懶得幫你叫人呢。呀,死人們,咬死個我了,我有甚好吃頭,怎就專相中個我。就不能挪一個地方方,尋你們喜吃的小吃上一口?啪啪啪,連續往臉上、手背上打,都顧不得搖掃炕掃帚和頭巾了。申柏岩村人凡遇環裝物,都是說窟褳褳。
石財富忽然加重語氣說,還有你,婆姨們來咱家串門,你總說宗童山上戰場,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的飛機砍下來炸彈炸死了。你見著糟害人的害人鬼們的飛機來?你見著砍下來的炸彈來?你見著宗童山的屍身來?要是讓長根哥嫂曉得了是你起頭說這種話,還不難活死!
申柏岩村人說放下,扔下,丟下,都是說砍下,比如說你把這東西放在我這裡,扔在我這裡,丟在我這裡吧,就是說你把這東西砍在我這裡吧。
牛娥兒生氣說,我就曉得你今黑夜,就是想要折騰我呢,你只聽見人說三,沒聽見人說二,更沒聽見人說四,盡是斬頭去尾胡說了。是來咱家串門的婆姨們那樣說,我只是叮應著問,問過這個,再問那個,哪裡是我起頭說來?全然就是我起頭說,你說,結婚這樣大喜日子都不回來,不是死了還能是怎了?你長根哥嫂兩個,把人家苛細煞一個閨女女哄騙到家,當長工待,讓整天跟著他們去地裡死受,哪裡還管人家閨女女見著漢見不著?你說,那是正經人家做的事不是?你嫌我那樣說,我就是想那樣說,就是看不慣他夫妻們那樣樣做事!就是覺著人家閨女女恓惶!就是覺著咱家兒子們缺媳婦!
石財富吭,吭,咳嗽,衝牛娥兒瞪眼,想吼喊兩句難聽話,又沒膽量吼喊。剛竄跳上腦頂心的一小股火苗,被牛娥兒一口氣吹熄,只剩一小撮灰燼冒淡煙。
宗長根走進石財富家大門,先看見只顧打自己刮子的牛娥兒,低聲咳嗽,告訴牛娥兒:我宗長根來了。啪啪啪聲消失,隨即就是一聲:你爹,你看誰來了。惶急,失態,聲顫。宗長根往牛娥兒跟前走幾步,站住,從脖子裡往下摘旱煙袋,不是真想要摘旱煙袋,是一個習慣性動作。這一回,旱煙袋偏沒掛在脖子裡,是插在腰帶上。那個年代,申柏岩村男人都扎腰帶,都扎褲腳帶。保暖,還隨身帶一條布口袋。腰帶,系在腰間算腰帶;解下來,張開腰帶一端的口子,往裡面揣東西,就是一條口袋了。揣進去東西再系在腰間,腰帶也算,口袋也算。宗長根遇著有話要說,又不好直說,或者猜不透要找的人在不在家,又盼望在家,思考,等待的工夫,就常是這一個動作。常是旱煙袋從脖子裡,或腰間,摘下來或拔下來,不明不白,又掛上去,或又插回去。
棗樹底,是一片暗影,石財富褪下暗影,從棗樹底裡走出來,兩隻手在臉前左抓一下,右抓一下,又在兩耳附近呼扇呼扇招搖,掌心裡不斷被小物件撞擊。靠近宗長根,看清爽宗長根亮晃晃眼睛裡有黑影靠近,掉頭就往房間裡走。曉得宗長根這一段時間心裡比自己還要不好活:一村人背地裡吵嚷,宗童山在戰場上歿了。隱約有一點愧疚,走出幾步,向後歪一歪臉,懶洋洋說,進家裡坐吧。說著,腳步匆促先進房間裡去了。敬畏宗長根,同情宗長根。房間裡沒點燈,不想讓宗長根黑燈瞎火進家門。敬畏宗長根,因是祖父恩人的後代。宗長根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申柏岩村人,祖籍,縣城東街,祖父的祖父,清朝舉人,做過縣丞,不滿官場陰騭,棄官經商。祖父宗尚書,清末秀才,不喜經營產業,聚集一幫青年學子,講經論詩,抨擊時弊,得罪下當政知府,知縣,革去功名,驅逐出縣境,拖帶一家老小,投奔多年好友申柏岩村石財富的祖父石連功。石連功,申柏岩村老住戶,打獵、務農,每年冬春,把皮貨、糧食,肩擔背扛搬運進縣城,住在宗長根祖父家裡,逢會、遇集日,擺地攤賣出手。兩人相識有一點傳奇:某一年,某一天,石連功在集市上賣皮貨、糧食,狂風突然轟轟轟,嘩嘩嘩,洪水猛獸樣滿街裡竄跳、滾蕩。竄跳、滾蕩得天暗地昏,牲畜,人,皮貨,簸箕,簸籮,糧袋,被竄跳、滾蕩得滿街裡鼠竄。石連功竄跳、滾蕩到一家鋪面門口,一頭撞擊門檻,昏死過去。鋪面主人就是宗長根祖父宗尚書,從窗戶上看到有人撞向門檻,及時趕出救援。因為救援及時,石連功沒受到更大傷害,在宗尚書家住下養傷。
相傳,申柏岩村最早住戶就一戶,姓申,名柏岩,全名:申柏岩。申柏岩村由此得名。後來,申姓人家逐年凋零,扶持石姓人家搬遷進村,石姓人家感念申姓人家,雖然申柏岩村早沒有申姓人家蹤跡,但堅持村名不改。同情宗長根,是擔心宗童山真在戰場上歿了。一村人那樣吵嚷,是有人喜見宗長根倒運故意鼓噪呢。宗長根嫂子申女則,自家婆姨牛娥兒,都鼓噪,還是帶嬉笑鼓噪。石財富想像滅蚊子一樣,滅掉那一種嬉笑,偏又滅不掉。黑乎乎房間裡,聞到一股燃燒著的艾葉的味道。門外窗台上懸一根艾草編織的乾草繩,燒得正旺的火點像蛇眼,緊盯院裡每一個人。房內窗台上懸一根艾草編織的乾草繩,也正燃燒得興旺,吐出紅豔豔蛇信子,像隨時會攻擊人。石財富從鍋台上摸到一根劈得細碎的松明子,腳步匆促,返出,房簷下靠近窗根有一隻泥製柴火爐,底座是一隻殘剩下的水甕底,上面橫擔三根或四根胳膊粗石條,再上面用泥、碎石堆積灶腔,灶口——申柏岩村人家家都有一台這樣的泥製柴火灶。春夏秋三季,劈木柴,用這種灶做飯、燒水。一是圖房間裡涼快。二是圖省煤炭。申柏岩村人燒煤炭,要到十幾華裡外上莊頭村或石家嶺村煤窯溝,用肩擔,用驢馱——主要是得花銅子,花現大洋。申柏岩村最缺銅子,最缺現大洋,最怕開銷銅子,最怕開銷現大洋,木柴最豐富。申柏岩村四周,到處是松樹林柏樹林,每天挑一擔松樹枝柏樹枝回家,沒有人要銅子要現大洋。石財富把松明子伸進柴火灶口裡,撥拉灶腔裡柴灰,柴灰已進入撥拉不醒的深夢裡。起身,用松明子細尖扎艾條上蛇眼,隻冒煙,沒火苗。宗長根站在石財富跟前,從懷間掏出火鐮、火石、艾絨,和一小截碎麻杆。左手掌連同四根手指,托艾絨、碎麻杆,打火石壓上去,拇指壓緊打火石,右手捉火鐮,嘭嘭有聲啄吻左手裡打火石。啄吻一下,閃出一串火星;啄吻一下,閃出一串火星。連續啄吻幾下,火星頻繁閃爍,先引燃艾絨,再引燃碎麻杆。宗長根慌慌張張唔唔唔叫起來,把火苗高舉起,眼看就要燒到手指了,真有一點惶急呢。甚至多皺的臉上,有一點小孩面對熊熊大火的恐懼。石財富眼疾手快,把松明子送過去,碎麻杆即將燒沒那一刻,松明子亮晃晃燒著了,火苗雀躍,一躍老高,一躍老高。
宗長根收起火鐮,輕咳一聲,咳出一種不自在,隨石財富走進房裡說,沒艾絨了是吧?聲音低微,低到只有面對面能聽到,還微微往外滲蜂蜜樣甜味,是親哥體諒親弟的那種。
石財富把燒得旺起來的松明子,插入窗台上方一截窄窄的牆壁上,那牆壁包裹一根陳舊木柱,直托住房梁——申柏岩村人叫柁子,柁子上面托著真正的房梁。靠近前簷房梁的窗戶,有兩小格窗欞,空朗朗沒窗紙,不用解釋,是為松明子燃燒出煙氣,能順當展翅往窗戶外飛翔。窄窄牆面被煙氣熏黑,挺一張黑臉,松明子上火苗閃跳,黑臉也閃跳,還嬉皮笑臉和另外三面牆傻笑。小窟窿附近尤其黑,一張黑黑的小嘴巴,放縱小火苗往鼻梁上竄跳。石財富目光被竄跳的小火苗黏住,眼睛裡也有小火苗竄跳,不抬頭,唯唯諾諾說,唔,我不會做那東西。聲音同樣低微,同樣是只有面對面能聽到,做了錯事的小男孩,面對先生時模樣。
宗長根沒吭聲,從懷間掏出一隻小布袋,黑乎乎,脹鼓鼓,輕飄飄,落座窗台沒響聲。回身,在靠近一隻舊木箱的一隻小木墩上坐下,從後腰裡抽下旱煙杆,煙鍋插入煙布袋裡,抖索,揉捏,往煙鍋裡裝旱煙葉。想再說一遍艾絨的製作方法,嘴唇微微一動,長時間歇下。已經說過多次,再說,就是責罵石財富愚笨了。一隻胖大蜘蛛,被乾艾草繩和松明子合夥,用煙氣熏暈,從房梁頭順窄牆垂掛下來,恰垂掛在松明子火苗上,輕輕巧巧噗一聲,胖大身體,小炮仗般迸飛,碎片無蹤跡。隻殘留在窗台上一小片,上面連帶一條斷針樣毛毛腿,宗長根覺著瘮人,別轉臉。小半天,輕咳一聲;過小半天,再輕咳一聲。覺著嗓眼裡梗著蜘蛛腿,不咳一聲不舒服。又覺著是該說正經事了,翻白眼斜瞅石財富一眼,石財富原本靠炕沿站著,挪動到鍋台前,再挪動到房門口,有一種隨時會逃跑出門的趨勢。不過,眼神一直斜瞟宗長根剛放在窗台上的那個小布袋。宗長根不明原因心疼,有些不忍心說想說的事了:狗屁,甚正經事!不就是移動一下地畔石,去年半尺多,今年一尺多,加起來二尺多一點。看他明年移動不移動,不移動就罷,移動時再說也不遲,何苦立逼立趕今天說。輕咳一聲,咳聲沒有泄盡,匆促收煞,憋住一口氣,難受。其實還是難受:兒子宗童山頭部掛重花,到底搶救過來了沒有啊?每天每天,每時每刻,心尖尖上遭滾油澆!澆得冒黑煙——唉,主要是想和石財富說,石狗蛋攪鬧、欺負翁柳葉:每夜翻院牆進院,趴在西窯窗台上,呼喚說:洋白面,開門,我有話和你說;洋白面,開門,我有話和你說。或者喃喃自語式,說一些無論男人女人聽了都臉燒頭皮麻的彘畜話。翁柳葉只在西窯裡住三夜,第三夜,半夜時分,呼天搶地爹呀媽呀叫,驚嚇到宗長根夫妻,驚嚇到左鄰右舍。眨眼之間,宗長根家院裡,成一座黑蔭蔭湖泊,湖泊表面,人頭湧動、飄移。有人翻院牆進院,打開大門,放一村人進院裡。宗長根夫妻從東窯裡飛奔出來,一邊系扣子,一邊葉兒,葉兒,高叫。撥拉開人頭,快速撲騰進西窯裡。一會兒工夫,宗長根提一隻水桶,裡面一條長蛇,足足一握粗,蛇頭一聳一竄,往水桶外探望。宗長根用一根火柱,不斷撥拉、壓製蛇頭,想說,有人捅破窗戶紙,把這東西砍在當炕上。忍住沒說,撥拉開人群,把水桶送出大門,送出村。第四夜,翁柳葉就搬到東窯裡,和王桂花住。西窯裡,宗長根住下,不吃旱煙不咳嗽,還是翁柳葉住著時模樣。石狗蛋還是來,還是喃喃自語式說一些男人女人聽了都臉燒頭皮麻的彘畜話。多少年後,宗長根想起這事,就疑惑:當時,不一定就是石狗蛋那樣渾——人面前,從沒聽見石狗蛋呼喚過翁柳葉洋白面。哦,石財富一家,包括牛娥兒,都沒有那樣叫過翁柳葉。申柏岩村裡,單身漢多了,有人學石狗蛋腔調,說那些彘畜話,可能的。
旱煙鍋已裝滿,宗長根高舉在手裡,向房門口方向晃,一晃,再晃,嘴裡唔唔有聲。石財富立刻連連搖手說,我不吃,我不吃,你快吃!申柏岩村人說吸旱煙,不是說吸,是說吃。遙遠處有槍聲響起,砰,脆弱而短促。石財富的手,宗長根的旱煙杆,一齊懸停在臉前,胸脯都挺直,下頜都向村南方向扭轉,像被同一條繩子牽扯了一下。村街裡一片犬吠聲,有人吼唱《小寡婦上墳》:十五六歲小寡婦——把唱詞都改了,宗長根心底,托一面鏡子:明擺著是衝翁柳葉唱了。有人吼一嗓子:狗日們!老子總有一天要和你們拚命!空空曠曠,震蕩得夜氣顫搖,再顫搖,槍聲沒有再響起。炮樓裡慣例,入夜時分,半夜時分,天明時分,總放槍。也有列外,村人們就怕例外,前年一次例外:距炮樓五裡,水峪貫村,夜色朦朧地裡,十幾個年輕女人被從睡夢裡抓進炮樓,隻活著回去兩三個,其他,都是冰涼涼赤裸裸屍體擺在炮樓外山坡上。想領回屍體,還得趕上豬羊,帶上雞,雞蛋,先派一個人進炮樓裡央求。每一次例外,都死人。石財貴家婆姨被糟害死,被搶走牛羊,也是一次例外——
唉,一顆心整天懸在嗓眼裡,這才是頭一等正經事呢!但願我兒宗童山還能上戰場!還能和賊寇們拚殺!宗長根歎息、嘟喃,嘟喃出聲,沒覺著。帶怒氣往房門外吐一口唾沫,說話、吃旱煙的心思全沒了。往煙布袋裡抖索煙鍋裡旱煙末,抖索乾淨,把旱煙杆重新掛回脖子裡,忽又摘下來,重新插到後腰裡,起身往門外走。坐的姿勢別扭,一條腿有一點麻木,趔趄了一下,手掌在半空中鷂子翻身劃拉一下,和石財富說,不早啦,睡吧,睡吧,誰曉得哪一陣又得急趕出去鑽坡——躲避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呢。緊接住又說,估計你家沒艾絨用了,記得給你送一包過來。難得我就會個這手藝,想教你,你又沒心思用心學。想說,你兒子們就都跟了你。沒說,想和石財富笑一下,沒笑成。支楞起耳朵傾聽說,好像是狼群進村了,你聽。石財富也支楞起耳朵傾聽,說,沒有吧?不聽見嚎叫,也不聽見有旁的響動。宗長根擺擺手說,睡吧,睡吧,不早啦。走出門去了。石財富追出門說,長根哥,我和我兒們虧欠下你的,我會想辦法補報,你不用擔心。宗長根在大門外黑影裡站住,想問:你怎麽突然說這話?記起去年冬天某一夜,有人夜深人靜時分,擺在自家大門口一小捆乾煙葉,半布袋小米,至今打聽不到主顧,一直在自家牛圈裡房梁上吊著。豁然明白:就是石財富做下的這事,是補報去年挪動過地畔石的損失呢。暗自感歎:石財富——石獅子,恓惶人,忠厚人,根本管不住兩個搗石鬼兒子。申柏岩村人說搗石鬼,就是說搗蛋鬼。宗長根遲疑一會兒,沒再往回返,向自家走去。一個念頭在心底轉磨磨:夜深人靜時分,把你擺放在我家大門口的那一小捆乾煙葉那半袋小米,也給你擺放在你家大門口。沒覺著想笑,居然仰臉笑,村街口突然響起狼嚎聲,不是一隻嚎,是一群嚎。宗長根立刻放嗓長嚎,啊嗷
——
啊嗷
——
向村街口狂奔。路過一戶人家大門口,撿一根粗木棍,長嚎著用粗木棍擊打房牆,擊打樹乾,擊打旁人家大門上門搭鏈。緊接,各家各戶都有人啊嗷
——
啊嗷
——
長嚎起來,有人敲擊鍋碗瓢盆,有人點燃松明子,手執鐵耙,鐵鍬,長嚎著黑壓壓尾隨在宗長根身後。天空裡星光稀疏,圓月笑模笑樣,清清亮亮,穩坐村東一株老杏樹梢頭——
天剛閃亮,翁柳葉就起炕,公公宗長根每日早起出工,腳步聲,咳嗽聲,荷犁扛钁頭弄出的聲音,滿院裡地動山搖,風走沙行。翁柳葉索性更早起一會兒,心裡才踏實。萬一公公宗長根想進東窯喝一口水,添一把煙葉,不用叫門不用不自在。翁柳葉開門,往茅房送尿盆,在當院裡柔聲咳嗽一聲,再咳嗽一聲,一個目的,讓公公宗長根曉得:兒媳婦起炕、出門了。隨後,翁柳葉洗臉,梳頭,站在窗台跟前,窗台上擺一隻小鏡子,鏡面沒有掌面大,圓圓的,亮亮的,中間一條細裂紋,周遭套一個藍色土布窟褳褳。既不能站得太遠,也不能靠得太近,太遠,看不清容顏;太近,能看清的容顏部位太小,只是粉白粉白一隻耳朵半張臉。選擇一個恰當位置,還得不斷變換身體角度,梳子絕對是一把舊木梳,婆婆王桂花嫁過來時的嫁妝,不舊不正常。因為舊,缺齒,斷裂,只是原來的一半多一點。翁柳葉不在意鏡子,梳子,在意自己發髻,打開發髻,長發烏亮烏亮,曲曲折折,波浪形,一波推一波,瀑布一般瀉下。從後腦杓直瀉到腿彎處,在腿肚附近波連波顫跳,一波湧過,又起一波。右手執梳,左手撩發,先梳左半邊,從左耳後梳起,左右手一起跟著木梳行走。瀑布湍急,在兩手間潺潺流淌,能聽見潺潺水聲;能聽見唧唧啾啾鳥語;能聽見嗡嗚嗡嗚蟬鳴;能聞到山林間清幽幽草腥、花香——主要是想聽見宗童山聲音,哪怕只是輕輕咳嗽一聲,心裡就舒坦。翁柳葉婚事,是父母包辦,又不是父母包辦,包辦:靠近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炮樓的村子,父母普遍不願自家閨女嫁過去,個中利害,人人都曉得。但翁柳葉爹媽力主翁柳葉嫁過去,一方面,翁柳葉哥翁牛兒隨練武功的師傅外出學武藝,家裡缺勞力,缺銅子兒,缺糧食,想多收幾個彩禮錢。另一方面,宗童山文靜、帥氣,還識字,靠做買賣謀生,山莊小舍少有。閨女能嫁這種漢,一輩子不缺銅子、白洋,是福氣。不是包辦:翁柳葉十一二歲時候,和宗童山交往過,宗童山隨一個姓張的師傅走山村販土布——申柏岩村人叫販大布,農家自己紡線,自己編織,比洋布便宜,還厚實,經久。做衣服做被褥做煙荷包,做裡做面,一年四季都適宜。所謂洋布,就是城市人用洋人做的機器織出來的各種布。宗童山幫襯張師傅趕兩匹騾子,把大布馱進山,把換下的糧食再馱出山——實際是繞道馱到另一座山裡去了。宗童山記帳,用毛筆,毛筆如蜂,如蝶,如雀,翩翩,晃晃,飛來舞去,不說字好壞,單那個飛舞姿勢就讓人眼花得不行,待見得不行。待見了,就想替做事,悄悄送給宗童山一隻繡花兒小荷包。宗童山像是也待見翁柳葉,送給翁柳葉一本麻紙裝訂成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毛筆楷書小字。指點住書皮上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一遍一遍教翁柳葉念:百、家、姓。翁柳葉能單獨念出聲,能蹲在地用黑炭單獨寫下;隔一會兒還能念出聲,還能單獨寫下,才罷手。哦,還教翁柳葉哼唱《小小燈兒》:
小小燈兒暗幽幽,
丈夫打仗把我丟,
不悲不傷我也不愁,
給他縫件衣裳溫又柔,
哎咳哎咳喲,
……
打走東洋丈夫才回家鄉——
翁柳葉思念宗童山,主要就是思念宗童山教她識字,教她唱歌時的那一個樣樣,那樣樣像一朵雲,一間房,一隻小火爐,祥和,溫暖,寬厚,哦,更像一座山。翁柳葉想著一輩子依靠這座山做事,依靠這座山生兒育女過日子,就感覺著幸福。只可惜隻教她三個字,一首歌,就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的槍聲攪鬧,匆忙走了。往後再見,時間就短促,匆匆一瞥,匆匆一瞥,總是匆匆一瞥。不過媒人王貴太,石財富來了——呀呀呀,還思念宗童山用毛筆記帳時的樣樣呢,那樣樣像竄跳的羊羔,像奔跑的小兔,襲人煞。誰說離炮樓遠,就不受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來?娘家——長珍村,離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的炮樓可遠可遠了,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照樣進村燒房子,搶糧食搶牛羊搶女人。翁柳葉親眼見著兩個剛嫁過來不足半年,沒來得及逃出村的嬸兒,被害人鬼們拖走,連屍體都沒找回來,其中一個還懷著孩子。
翁柳葉出嫁前幾天,翁柳葉母親盤腿坐在當炕,癡癡苶苶長籲短歎,翁柳葉說,媽,怎麽啦?想甚呢?翁柳葉剛和母親吵鬧過,嫌娘家要彩禮太多——原話是說,你和我爹也敢要那麽多,我都羞嫁宗童山了。又不忍心母親老糾結那事。母親歎息說,能想甚,想咱村那兩個被糟害歿的年輕媳婦,苛細煞兩個細人人,可惜了。翁柳葉一顆高吊起的心放下說,媽,快不要想,快不要說,人心裡本來就針錐子扎呢,你多想想我哥吧。我哥幾年都沒回來過一次,那個練武功的師傅也日怪,兵荒馬亂地,怎就不曉得打發我哥回家看看爹媽是個甚活相?母親臉色一下就泛白,神色慌張和翁柳葉悄悄說,快不要提明你哥,你哥隨師傅上戰場打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去了。母親把食指拇指同時張開,比畫出一個八字。翁柳葉驚訝說,我哥拿個叉子,能殺幾個糟害人的害人鬼?人家可是有槍有炮有飛機呢。母親低叫說,小仇人,媽怕外人聽見,非要媽說出來呀,是八路軍。出去可不敢和外人說,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曉得了,要殺咱全家呢。說罷,擰一把翁柳葉膀子上皮肉,顛動小腳,跑到房門口,伸脖子探頭看門外。看明白沒人,顛動小腳返回,張揚雙臂,慌慌亂亂在臉前上下擺,同時左右搖手低聲說,再不能提明了,再不能提明了,還是你爹坐事穩,還是你爹坐事穩。就說就背轉身抹眼淚說,媽害上個心病:就是擔心你哥上戰場,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的槍子兒不吃瘦。長珍村人或申柏岩村人,說吃素,就是說吃瘦。不願往下說,躲開翁柳葉,忙別的事去了。還在抹眼淚,還抽噎了一聲。
翁柳葉把左半邊的頭髮梳順溜,開始梳右半邊,梳著梳著,梳子就懸在肩頭附近,雙手像泥塑一樣凝在發畔。目光,神色,都呆滯了,眼前總是晃過去母親抹眼淚的樣樣,總是聽見話攤攤上那一聲低叫:小寡婦。也聽見叫洋白面來,聽見隻當沒聽見,記事以來就聽長珍村人們那樣叫,那樣說,早習慣了——婆婆王桂花站在身邊沒覺得。
媽看見你想心思了,站半天不動,想甚呢?婆婆王桂花不知幾時站在翁柳葉身後,問一句,接過梳子,替翁柳葉梳長發。
翁柳葉沒回臉,不說話,按捺住心思,任婆婆王桂花梳頭髮。小鏡裡已看不到自己容顏,只看見殘缺不全的舊木梳,在婆婆王桂花臉前一忽閃沒了,一忽閃沒了,像婆婆王桂花變戲法玩兒。想笑,沒笑。婆婆王桂花給自己梳頭髮,不是第一次,每次梳,翁柳葉都感覺著溫暖,氣息,手法,言語,都溫暖。最主要,有宗童山站在附近的感覺。婆婆王桂花左手握發,右手使梳,從翁柳葉右耳根梳起,輕輕,緩緩,直梳到遠離開翁柳葉和她自己,才能梳到發梢。長發在婆婆王桂花手裡,是一長截烏緞,烏亮活泛外,還閃跳,還柔順——婆婆王桂花心思不全在翁柳葉長發上,主要在翁柳葉心裡、身上。翁柳葉這一段時間,吃飯少,睡眠少,明顯是瘦了。申柏岩村人是說:看瘦得黃皮折折地。意思就是:人瘦得薄皮皺皮多了。每夜夜半醒來,都能感覺到翁柳葉醒著。人睡著和醒著,呼吸聲不一樣,光聽呼吸聲就能聽出來。婆婆王桂花早一段時間就聽出來了,但不願意說破,怕翁柳葉感覺著被監管。實際也是,關心過頭,就是監管了。本來,一嫁過來就守空房,就覺著對不起兒媳婦:咱虧欠著柳葉兒呢。再監管,我這婆婆就不是婆婆,是縣大牢裡牢頭了。王桂花不想做牢頭樣婆婆。事實上已悄悄做了,凡翁柳葉要出去串門,王桂花必找借口耽擱住。怕翁柳葉曉得了村人們背後議論的那些寡淡話,要命話——重要的是兒子宗童山至今不回來,也沒個準信兒,做媽的,心早碎碎的,痛痛的,難活煞了。翁柳葉要是曉得了那些寡淡話,要命話,家裡就沒一天安寧日子了。是害柳葉兒,害童山兒,害這個家呢。王桂花瞎猜:申柏岩村編瞎話的那些人,沒懷著好意,至少是謀算著想讓柳葉兒往他們家改嫁呢。申柏岩村光棍漢不多,也不少,掰手指數數,能數出一長串。他爹——宗長根防備石狗蛋,王桂花就不防備,石狗蛋還是個孩子,還不曉得動那種歪心思,做那種壞心事。王桂花防備:石慶虎。石慶虎剛病歿老婆,人又不正經,不圖謀別人家媳婦,還能圖謀個甚!夜裡趴西窯窗台,不是石慶虎,還能是個誰!是石慶虎學石狗蛋聲音說那些彘畜話,一定是。不過,只是自己心裡想,並不想和宗長根說破。男人跟前說這些事,是想沒事惹事呢。
嗯?怎啦不說話?媽問你話呢,想甚了?這幾天,媽看見你老這樣,飯也吃不多。媽要是每頓吃你那一點點,三兩個月過來,就起不了炕了。哪裡還有精神隨你爹去地裡做營生?真不能做營生了,還得我家葉兒端屎送尿,整天臭氣熏天,我葉兒可受不了。
臉偏向翁柳葉臉前,帶笑看翁柳葉,學翁柳葉樣子,往裡吮嘴唇。翁柳葉往裡吮嘴唇,屬自然,天生一副俏模樣,不往裡吮嘴唇時一樣俏。婆婆王桂花往裡吮嘴唇,屬做作,模樣怪怪地,像做怪相逗翁柳葉歡喜。翁柳葉噗一下笑出聲說,媽,你不要嚇唬我,我可經不住嚇唬。嚇唬到心慌,吃飯就更少了。不等婆婆王桂花說話,回身撲入婆婆王桂花懷間,抱緊婆婆王桂花雙肩說,媽,你說,這幾天我隨你和我爹從地裡做營生回來,路過話攤攤,人們總是正說話呢,忽然就不說了,直眉瞪眼看住我,是看我穿戴得邋遢嗎?還是看我長得醜?想以此引開婆婆王桂花話頭,也想試探婆婆王桂花心思。真實心思還是在意話攤攤上那一聲低叫:小寡婦。本來就有心病,再被“小寡婦”三個字刺激。主要是還吼唱《小寡婦上墳》了,是心裡有歡喜事按捺不住帶喜氣的那種吼唱法。翁柳葉最在意:心裡有歡喜事按捺不住帶喜氣的那種吼唱。自聽過那吼唱,心裡就住下一個鬧天宮的孫猴子,騰起,躍下,金箍棒向四處亂捅,亂打。最崇拜孫悟空孫大聖,爹和哥哥練武功,就是練猴拳。也常講起孫大聖鬧天宮的故事。就要抵抗不住,想要順從孫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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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打獨鬥出去尋找宗童山——早想好,尋找到那個賣大布的張師傅,就能尋找到宗童山。或者尋找到哥哥翁牛兒,一樣能尋找到宗童山。幻想著有孫猴子的本事,先一金箍棒把南頭村炮樓打粉碎,再變出千千萬萬個孫猴子,自己帶領,尋找宗童山,尋找到,跟隨宗童山,播弄金箍棒,往死打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哦,心裡住著的孫猴子,騰起,躍下,激烈了。在心裡吼唱宗童山教會她唱的《小小燈兒》:打走東洋丈夫才回家鄉——響響亮亮回應帶喜氣吼唱《小寡婦上墳》的那個人,響響亮亮宣告自家漢回家的時間,響響亮亮表白自己心底的期盼——尤其,在心裡吼唱上那一句,就覺著宗童山就站在身跟前,就覺著踏實。騰起,躍下的孫猴子,就安靜了。
和婆婆王桂花摟抱在一起,個頭一般高,下頜恰擱在婆婆王桂花肩頭,眼眶裡熱辣辣,潮乎乎,滾落出淚珠,連忙用指尖勾掉。婆婆王桂花推開翁柳葉,雙手托住翁柳葉雙腮,笑模笑樣端詳翁柳葉眼睛說,想漢啦?斜瞪眼,撇嘴,嘖嘖嘖嘲笑說,德性,也不怕媽笑話。話沒說完,忽然緊抱住翁柳葉說,葉兒,媽何嘗不想兒,你當媽心裡好活呢?倒哭泣出聲來了。不過隻哭泣了一聲,就噗一聲笑,臉上掛著淚。再次推開翁柳葉,端詳翁柳葉容顏說,媽和你實話實說,你漢能吃能喝能睡活得好好兒的,只是參加了——嘴唇緊貼住翁柳葉耳朵,唇間氣流尖尖細細,輕巧挑入翁柳葉耳朵窟窿裡一個字:八。然後退開,晃一晃翁柳葉雙肩說,你可不敢說出去,炮樓裡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曉得了,咱一家人一村人活不成。翁柳葉瞪大眼不說話,宗童山還真是上戰場去了!心裡有一點興奮,有一點踏實——沒被那些歪心眼漢們、婆姨們各種花樣兒的邪道道糾纏上;沒和狼,野豬,豹遭遇——呀呀呀,說來道去,還是遭遇上野畜牲了。上戰場不是打野畜牲,還能是做甚!呀呀呀,這種年月,打野畜牲就是漢們一件正經事呢。記起宗童山說過:民國二十八年,八路軍在山西東北方向,一個師一次打死過一千多個日本兵——那時候,宗童山就是八路軍了嗎?冷不丁,心又被孫猴子的金箍棒戳痛:野畜牲的槍子兒不長眼;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曉得了,要糟害家裡人。呀呀呀,娘家媽說她害上心病了,眼前婆婆和自己,不是也害上一樣樣心病了?轉念想:上戰場打野畜牲,不能單說就是漢們一件正經事,也是婆姨們一件正經事呢,婆姨和漢一搭搭裡相跟上,相互有照應——糟害人的害人鬼們,千裡萬裡,拖槍帶炮,跑到中國跑到長珍村申柏岩村來糟害人,你們家就沒有爹媽, 沒有兄弟姐妹,沒有婆姨孩兒啦?中國人也跑到你們國家去糟害你們家兄弟姐妹,你們家婆姨孩兒,你們甚想頭?問婆婆王桂花說,媽,那一天咱們從地裡做營生回來,我剛從話攤攤上走過,就聽見有人低吼一聲,小寡婦。我就疑心是說我。這幾天我心裡翻來倒去,像吃了一條大糞蛆,老是不好活。你能肯定宗童山沒出事?盯牢婆婆王桂花眼神,只怕婆婆王桂花眼神裡滑溜過一絲一毫虛假。
婆婆王桂花再次把嘴唇靠近翁柳葉耳朵,再次氣流尖尖細細,輕巧挑入翁柳葉耳朵窟窿裡一串話:你爹當過咱村裡閭長,外頭的人認識得多,托靠得住的人打聽過,昨黑夜剛得到真切信兒,你漢肯定是好好的!不然,媽能這樣高興?媽高興,可不是為做樣樣讓你看。你不用疑心!疑心就是心病,心病能害得人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王桂花眼圈圈又泛紅了,是說著自己的心病了:老是覺著打聽來的信兒都不真切。只有親眼看見童山兒好好的,才真是好好的。別過臉,嗓眼裡歎息說,說千道萬,你就是做甚大事,喜日子總該回來呀。就是喜日子不回來,過後這幾個月,總有時間回來晃一遭吧?哪怕只是回來和新媳婦住上一夜,或者就是在村街裡打一個踅兒,轉身又走了,也算。總不至於讓一村人說東道西,害你媳婦和你爹媽心吊起,你媳婦年紀輕輕,可憐呢。媽活大半輩子,真是理解不了你們這些年輕漢們,心裡是想甚呢。王桂花原話是說:媽活大半輩子,左盤右算,真是解﹙hai﹚不下你們些年輕漢們,心裡是想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