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叩門聲,韋璐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文慧走向自己,她站起身撲倒在文慧的懷裡,開始號啕大哭。
文慧緊緊抱住她,什麽話也不說,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等韋璐把情緒發泄完了,文慧扶住她,“到底怎麽樣?”
“可能肺部轉移了。”
“你打算怎麽辦?”
“等後天病理結果出來,我帶老爸出去看病。”
“去哪裡?”
“去天津腫瘤醫院。”
“掛號沒?”
“沒呢。”
“老爸身份證號碼給我,掛號的事情我來辦。你有時間時候去準備準備老爸出門帶的東西。另外,你告訴哥哥嫂子沒?”
“沒有。”
“給哥哥嫂子打電話,告訴他們老爸的事兒,平時你一個人擔也就擔了,這麽大的事情你不能自己擔了,容易落埋怨。知道嗎?”
說話功夫,文慧放開韋璐,取出手機後把皮包放到桌子上,又取過一把椅子,拉著韋璐一起坐到椅子上,她低頭打開了手機,找天津腫瘤醫院的網頁後,頭也不抬地說:“小璐,把老爸身份證號碼給我。”
韋璐把父親的身份證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背給文慧,這兩天父親的身份證在韋璐手裡來來回回,上面的號碼她早已爛熟於心了。
文慧幫父親建立好檔案,抬頭看著韋璐:“我先托朋友找兩三個專家,然後咱們商量一下掛哪個專家的號。”
“嗯。”韋璐木然地看著文慧做這一切。
韋璐知道,文慧這套業務之所以如此熟練,是拜她母親所賜。文慧的母親死於肝癌,但是過世之前被疾病折磨了五年之久,期間經歷了手術、化療……
文慧做為女兒,放下手裡的一切,一直陪伴在母親左右,期間老公也由於她的忽視變成別人的床上客,婚姻因此破裂了。
可她的孝心並沒有感動天地,她的母親受了很多苦,在三年前還是撒手人寰了。
韋璐突然明白了原來悲傷與痛苦亦可歷練幹練。
韋璐看著文慧,想著從前,悔意排山倒海般向心頭壓了過來:兩年之前,父親就感覺有些難受,那時她給父親做癌胚標志物時候,已經發現了Ca724和Ca153的輕微升高,她當時也聯系了胃鏡室的王姐,給父親預約了胃鏡,結果回到家和父親一說了,父親就以自己沒事兒,不用做!結束了此話題。去年,父親有些感冒,咳嗽了好幾天,期間有一天正好是舅舅家裡舉行家庭聚會,他說自己胃有些不舒服,可能是聚會時候喝的飲料有些涼,她當時提議父親做個胃鏡,又被他斷然拒絕了,兩年時間啊,她在不知不覺中耽誤了兩年!為什麽由著父親的性子來?為什麽不拽著他去做個胃鏡?為什麽那麽順著他?她覺得自己要多恨就有多恨自己,她有甩自己耳光的衝動。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胃不舒服時候,舅舅給父親找了藥,其中有一種消食片他吃過之後說挺好用,第二天她去藥店買,發現藥店沒有,所以在網上給老爸訂了五瓶,而且因為父親咳嗽,在買藥的當天她陪父親去做的CT,想到這件事情,她馬上掏出電話,查詢一下網上訂單時間。
查詢過訂單時間後,韋璐給孫清打電話:“孫清,麻煩你明天有時間時候幫我查查去年5月25日的電腦存檔,我那天領父親去做過CT,具體時間段我記不清了,當時你看片子也說有多發結節,但因為父親說年輕時候得過結核,
你考慮是鈣化點,建議半年或一年再查查看。” “好的,明天我去單位給你查,但是韋璐,時間這麽久了,有可能查不到,你得做好思想準備,知道嗎?”
“我知道了。”韋璐的心又一次墜入深淵…
文慧這時候起身拿起皮包後,拉著韋璐,“小璐,下班時間到了,咱們一起去吃點東西。”
“我不去,吃不下,一會兒回老媽家。”韋璐還在生自己的氣,在悔恨中默默垂淚。
“你…”文慧看著她的樣子,心疼不已:“都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你這麽多年工作順利,家庭和睦,父母雙全,夠幸運了。當我的母親臥病在床,當我的兄弟姐妹們一個個找出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遠離照顧我母親的責任時,當我看到老公和別的女人在床上時,我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過的自認為很平淡的生活其實就是幸運,是因為有上天的眷顧我才有當初的歲月靜好。你現在這個樣暫時不要回家見父母,老爸已然這樣了,你這個樣子回家,讓老爸怎麽想?讓老媽怎麽辦?”
韋璐看著文慧,突然心酸起來,這麽多年了,她幾時走進過文慧的內心世界裡,去陪她談談心?她總是忙,忙完家裡忙單位,她應該停下來,靜下來,有時間時候和文慧好好交交心了。
韋璐站起身,文慧挽起她的胳膊,對她說:“你先去換大衣,你不是願意吃紅糖糍粑嗎?咱們去丁記,等洋洋放學時候叫一下他。”
“不用,我當時不知道老爸多久能做完CT,所以讓他放學時候直接回老媽家了。”
丁記的顧客永遠不少,那是因為老板的獨運匠心,店面布置溫馨怡人,大大小小的包房設計更可以為不同數量的客人提供不同的私密空間,這也是文慧和韋璐願意來的地方,但是韋璐因為忙,已經好久沒去那裡了。
文慧一進門,老板娘笑盈盈迎了上來:“慧姐來了?幾位?”
“兩位。”文慧伸了二個手指頭。
“好的,小堯,把555包間給慧姐。”老板娘吩咐過服務員之後,又看向文慧:“慧姐這新頭型誰設計的,適合你,慧姐的漂亮不用說了,但新頭型又讓你增色了幾分。”
“阿生家,阿文說話總是讓人覺得舒服,我喜歡。”文慧回復,老板娘的笑意更深了。
韋璐隨後出現在門口。“哎呀,璐姐,好久不見了,還是那麽苗條啊。”
韋璐不太喜歡這個老板娘,因為從她閃爍不定的眼神中,從她巧舌如簧的嘴裡,從她的身上每一處,你看不出她有一絲一毫的真誠,韋璐最不屑於的就是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所以她隻道了聲謝謝便不再搭話。
文慧卻不然,她和所有的人打交道都能遊刃有余,這也是韋璐佩服她的地方。
走進555包間落座之後,文慧吩咐跟進來的服務員,“麻煩先幫忙泡壺菊花茶吧。”
“好的。”服務員出去了,不一會兒就送了菊花茶進來。
文慧倒了一杯菊花茶放到韋璐面前:“先喝點水,降降火。”
韋璐把杯子握在手中,感覺到水的溫暖透過杯子傳過來,心裡有滿滿的感動,那是文慧給她的……
“文慧,有件事情我想問問你。”韋璐手握茶杯,喝了一口水,猶豫一下,問道。
“問什麽?”
“黃曉光後悔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讓他回來?”
“想聽嗎?”
“嗯。說說吧。”
“這不像你啊,小璐,你最不喜歡探聽別人的故事了。”
韋璐看著文慧,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因為她剛剛在文慧的勸說下才發覺,和她最親密的文慧,她眼中的女強人文慧,有太多她不了解的地方了。
“鏡子破了,粘粘補補還能是一面鏡子,但是不可能是完整的那面了,不一定哪天,那一道道裂縫會提醒你曾經受到的傷害和心裡不能解開的心結。”好在文慧不等她作答,繼續說。
韋璐把桌上的空杯拿過來一個,倒了一杯菊花茶遞給文慧,文慧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她抬起頭時,韋璐看到她眼裡閃出一絲淚花。
韋璐歎了一口氣,心疼地拍了拍文慧的手背,原來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精致女人,卻也如張愛玲說的那樣,不能逃避“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的命運。
“記不記得咱們小時候看三毛的故事時候,有一次因為討論一個問題生氣的事?”韋璐問。
“當然記得啊,咱們就生那一次氣,是三毛寫荷西曾和自己坦白愛上了別人。”
“對,咱們曾經討論過這個話題,說三毛能不能原諒。”韋璐想著她們小時候的事情,今天的臉上第一次浮出笑意。“我說能原諒,你說我奇葩,對傷害自己的人怎麽會原諒?我當時怎麽說的?文慧,你還記得嗎?”
文慧陷入了沉思。
“我可以告訴你,我說是因為愛!”韋璐輕輕地說:“我說如果一個人真的愛了,如果他(她)不想失去那個他(她)愛的人,那麽他(她)一定會閉上眼睛裝瞎子,捂住耳朵當聾子。但是真正能做到這樣的人少之又少。”
“對啊,我當時也說,一個人如果愛上一個人之後又愛上了別人,那他肯定是愛後一個,愛之前也一定是思忖了千百遍後才會做出如此選擇, 讓一個不愛的人回到身邊,就如同在一堆玻璃碴中找糖吃,我不會這麽乾。”
“我因為你的涇渭分明勸你,結果你生氣了,好幾天沒和我說話。”
“是,那時候真幼稚。”
“人,活得太鮮明,太棱角分明會害了自己的,文慧,社會是一個大染缸,愛更不是你當初想象的樣子了,它早就不是黑白分明了,中間有一系列的灰色地帶。”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世故了?小璐。”
“不這樣的話,人是活不下去的。”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她們的談論,韋璐看到文慧看電話號碼時候臉色變了一下,眼裡的光是她在文慧談戀愛時候才見到過的,文慧對她做了一個手勢,出去接電話了。
韋璐環顧四周,發現飯店不知什麽時候重新布局了一下,牆上多了一張裝飾畫,畫面清新脫俗,韋璐走上前去看旁邊的題字,雋秀的字體更是讓她眼前一亮,太漂亮了!她心裡暗歎道,看了看名字的落款,默默地記了下來。
文慧過了一會兒回來了,“小璐,我打聽好了,腫瘤醫院有三個專家的備選,你看看。”她把手機屏幕打開,給韋璐看圖片和簡介,“我一會兒微信發你,你看看掛哪個,我再安排。”
“好的。”韋璐看手機的時候,文慧的手機振動了一下,上面微信提示顯示出一行字:親愛的,想你了。
韋璐急忙調轉視線裝作沒看到這一掃而過的信息,心中有一絲隱憂,不知道在擔心父親,還是在擔憂文慧…